至少还能笑

文/刘海明

绝句

唐 吕岩

或为道士或为僧，混俗和光别有能。

苦海翻成天上路，毗卢常照百千灯。

早晨六点的地铁，载满了昏昏沉沉的人们。大家都闭着眼，紧锁着眉头，试图接续几分钟之前的美梦。

陈海海站在车厢内，左手紧紧抓住头顶的吊环，像一只树袋熊在打秋千一样，被挤得晃来晃去。旁边一位女士的挎包正好抵上他的肋骨，顿时，一股滚烫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把瞌睡驱赶得无影无踪。

他疑惑地低头。包是敞开的，可以看到里面有半块啃剩的热地瓜，还冒着热气儿，用纸包裹着，上面还有这位女士的口红印儿——

“喏！豆浆和三明治，李主管大人的，麻烦转交，有劳了啊。”八点零五分，陈海海把早餐递给前台小妹，不等回答，扭身就做贼似的钻进了电梯。这是他连续第三天“顺便”帮新来的部门李主管买早餐了。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的任务列表像贪吃蛇一样扭来扭去，越拖越长。

“小陈儿，小陈儿！”，主管老李踱步过来，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乌拉呼啦的，手指敲了敲隔板，“那个，那个什么，那个策划案啊，今天下班前要。”

陈海海瞄了眼时钟，心里算盘一打：午饭省下，午休泡汤，少尿两泡尿，也许能ok。

他挤出笑容：“好的，李主管，没问题。”

对座的张三立看主管走远了，从屏幕后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又加码儿？老李这是把你当骆驼使啊。”

“骆驼还让储上两驼峰水，慢慢喝呢。”海海苦笑，“我这！哎呀，连储水的时间都没有。”

午休时，茶水间成了打工人的避难所。海海实在打盹得厉害，拿起桌上的茶杯，去蹭公司免费提供的速溶咖啡。

公司就这一点儿好，唯恐大家打盹，提供免费的咖啡。听老张说，牌子不错，叫什么兔屎咖啡，和猫屎咖啡不相上下。怪不得一股儿粪球味儿，不过喝了确实提神。

几个同事正在互相吐苦水。

“我闺女昨晚问：“爸爸，你手机里那个钉钉是什么动物呀？怎么老是叫？”财务部的老黄模仿着童音，自己先笑出声，“我说那是电子狗，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

张三立接话：“我媳妇更狠，昨天把我加班回家的狼狈样儿，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单身女狗们，请避开此款公狗。本身电量常年不足百分之十，就别指望给别人充电了啊。”

一阵哄笑中，陈海海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儿松了些。想起昨晚：深夜回家，发现冰箱里只有半根黄瓜和一瓶老干妈，干脆做了个“奢华拌面”，还摆盘拍照儿，发到好友群：“米其林三星主厨深夜加持，欢迎垂涎三尺！”

群里瞬间炸出一串儿加班狗。有人晒出吃剩的半个烧饼，有人展示饭盒里的米饭咸菜条儿，比惨大会如火如荼。开始大家还互相取笑了一会儿，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沉默了。就好像有那么一堵墙挡在面前，大家想一起费力推开，结果推了好长时间，墙却纹丝不动，前进不能，后退不得的。随后有人发了些掉泪的图片。

看看气氛不对，还是陈海海来了句鸡汤：“最清晰的脚印，往往留在最泥泞的路上；最深刻的答案，往往诞生于你被生活摔打得七荤八素之后。习惯了就好，至少我们还能笑！”

是啊，至少还能笑。

下午三点半，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不安分起来，纷纷嚷着要跳出界面。无奈之下，海海揉着发黏的眼皮，起身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瞅瞅镜中的自己，嚯！“衣冠禽兽，行尸走兽，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净些好词儿，都很贴切。倒是挺沧桑、成熟的，说实际年龄二十五岁有点显嫩，说五十来岁儿肯定有人信。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儿子，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冻在冰箱上层了。再忙也要吃饭啊，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海海鼻子一酸，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妈，我壮着呢，公司伙食好，胖了一百斤！”

回到工位，不知谁在他键盘旁放了块巧克力，下边压着张纸条儿，上面画着个歪嘴儿笑脸儿。

六点半，办公区陆续亮起灯。海海的策划案还剩最后部分。老李晃悠过来：“怎么样了？”

“马上，李主管，就差个尾巴了。”

“嗯，”老李点点头，破天荒地说了句，“辛苦了，弄完早点回去补觉儿。”

八点五十，终于敲下最后一个符号。发送邮件的那一刻，他像跑完马拉松般瘫在椅子上，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亮成一片星河。

走出地铁站已近十点。海海拖着脚步往出租屋走，经过便利店时，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瓶啤酒。

“加班这么晚啊？”便利店小哥是个熟面孔，随口搭话。

“可不是嘛，”海海接过找零，“生活真他妈的不易啊。”

小哥眨眨眼：“至少还有小酒喝，对吧？”

海海一愣，随即笑出声：“嗯，对头！没错，至少还能喝点小酒。”

回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陈海海打开那罐啤酒，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随手扯开包花生米嚼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大学室友群在讨论国庆聚会。

“陈老板现在可是大城市白领了，日理万机啊！”有人调侃。

海海抿了口啤酒，手指飞舞：“那是，那是，天女散花，纤云弄巧！每分钟几百万上下，刚跟比尔·盖茨开完视频会议呢，把这小子熊了一顿。”

群里瞬间被表情包淹没。他看着屏幕上一个个跳动的笑脸，忽然觉得这间小屋也没那么冷了。

深夜十一点，海海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看朋友圈。看到老黄发了女儿的画：一个灰头土脸的爸爸，手里拿着公文包，头顶却画了个大大的太阳。

配文是：“女儿作业：爸爸虽然苟延残喘，但他是我的太阳。”

海海点了赞，在评论区敲下：“太阳快下山吧，不然没电了。”

不一会儿，老黄回复了一长串：“啊啊啊！”

陈海海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看起来像只咧嘴笑的狗。他忽然想起《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到发疯，后来看见女人衣服上的纽扣，都条件反射地想拧一把。相比起来，自己这处境还算可以了吧？

至少不用拧螺丝。

至少还有免费的兔屎咖啡。

至少还有好心人的巧克力。

至少还能在群里卖乖。

至少母亲包了饺子冻在冰箱。

至少他还有工作。

至少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至少还能笑。

陈海海侧过身，对着墙壁。那上面是他入职第一天写的话：“加油！未来可期！”

现在看，有些幼稚，有些无奈，但也有股傻劲儿啊！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门外响起更晚回家的邻居上楼的脚步声。在这个容纳着千万个梦想和疲惫的巨大容器里，陈海海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不自觉地笑。

村上春树说：“当你经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尽管明天依旧要早起，要挤地铁，要应付老李，要赶deadline。

但至少，他学会了在喘不过气的空隙里，给自己找一个笑的理由。

至少还能笑，这就够了。

不是吗？

作者简介：

刘海明，自幼爱好文学，爱胡写些什么，属于行动少、想法多的人，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