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周的凉粉摊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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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天蓝色凉粉摊支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时,没人知道这个手背爬满皱纹的老头,曾是城里响当当的“凉粉大王”。
二十年前,“周氏凉粉”的招牌挂在最繁华的美食街入口,三层楼的店铺雕梁画栋,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叩击声,能盖过整条街的喧嚣。老周站在透明操作间里,白衬衫一尘不染,手腕轻转,铜旋子便将凉粉削成薄如蝉翼的细条,浇上用二十多种香料熬制的红油,再撒上自家腌的脆萝卜丁,一碗凉粉能卖到二十块,却依旧供不应求。那时的他,身边跟着四个徒弟,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熬制凉粉原料,晚上十点才打烊,一天的流水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他在市中心买了带花园的别墅,院子里种着从老家移栽的薄荷,专门用来做凉粉的配料;儿子在贵族学校读书,妻子穿着旗袍,出入各种高档场所。逢年过节回老家,小轿车的后备箱里装满了给亲戚的礼物,从城里的点心到国外的洋酒,引得街坊邻居羡慕不已。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食品安全风波席卷了美食街,有人举报“周氏凉粉”的红油里添加了违禁香料。尽管后来查明是竞争对手恶意陷害,但“周氏凉粉”的招牌还是砸了。店铺生意一落千丈,徒弟们纷纷离开,老周不仅赔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他卖掉了别墅,带着妻子搬到了城郊的小巷,把“周氏凉粉”的招牌拆下来劈成了柴火烧,只留下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铜旋子。
巷口的日子是从石榴的第一碗凉粉开始热闹的。那姑娘十七八岁,扎着高马尾,每天下午都晃悠过来,往条凳上一坐,脆生生喊:“周叔,来碗凉粉,多放麻油!”老周总是笑着应,舀凉粉时特意多挖半勺颤巍巍的凉粉芯,浇麻油的壶嘴也压得低些,让金黄的油线在红油上画出圈。
“听说你爸让你去纺织厂?”老周一边用蒲扇赶苍蝇,一边闲闲地问。石榴正呼噜呼噜吸着凉粉,含混地“嗯”了一声,咽下去才皱着眉说:“不想去,三班倒熬人,一个月才千把块。”老周没接话,只是把她碗里剩下的凉粉碎用勺子拢到一起,又添了半勺醋:“年轻人嘛,总有不想将就的时候。”
石榴不说话了,拿筷子拨拉着碗底的香菜末,眼神飘向巷外的大马路。老周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挑着凉粉担子进城,也是这样,心里揣着点模糊的念头,像凉粉里没化开的糖,甜得发沉。
傍晚收摊时,老周总看见石榴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有次风刮过,一张纸飘到他脚边,上面画着个精致的小推车,车身上写着“石榴冰粉”。老周捡起来递回去,石榴脸一下子红了,抢似的夺过本子:“周叔您别看!”老周嘿嘿笑:“画得挺好,比我当年的凉粉摊好看。”
没过几天,石榴揣着攒的两千块钱来找老周:“周叔,您教我做凉粉吧?我想自己摆摊。”老周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母亲当年教自己做凉粉时说的话:“手艺是用来吃饭的,也是用来念想的。”他点点头,从家里翻出个旧搪瓷盆:“先从泡绿豆学起,这活儿急不得。”
往后的半个月,巷口的凉粉摊多了个小身影。石榴跟着老周凌晨三点起来泡豆,看着他用石磨慢慢磨浆,守在锅边熬浆时,老周就给她讲爷爷的故事:“抗战那年,你爷爷我挑着凉粉担子遇着红军,他们硬要给铜板,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铜板我至今还留着。”
石榴学得快,熬浆时能精准把握火候,红油也熬得红亮诱人。出摊那天,她的小推车就支在老周摊子旁边,粉蓝的布帘上绣着“石榴冰粉”。老周看着她给客人递碗时的样子,想起当年那个在美食街里意气风发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的辉煌,其实都藏在一碗碗凉粉里,传给了下一个人。
有人问老周后悔吗?老周总是笑着说:“以前是为了生意做凉粉,现在是为了人做凉粉。你看,这巷子里的人,都是我的老顾客,也是我的老朋友。”而“周氏凉粉”的故事,也成了巷口的一段传奇。每当有人提起,老周就会舀一碗凉粉,递过去:“尝尝?还是当年的味儿。”
2
夕阳渐渐落下,老周和石榴一起收摊。铜旋子和冰粉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个身影在巷口被拉得很长。老周看着石榴推着小推车的背影,突然明白,凉粉这东西,就像日子,不管熬得有多浓,最后都得凉下来,才能让更多人尝到其中的滋味。而那些起起落落,不过是凉粉里的调料,让每一口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老周的思绪常常飘回少年时。那时他跟着母亲在乡下,夏日的傍晚,母亲会端出一大盆绿豆凉粉,撒上葱花和蒜末,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他和小伙伴们蹲在院子里,捧着蓝边碗,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坐在一旁,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那时候的凉粉,是用石磨磨的绿豆粉,用柴火熬的浆,味道简单却纯粹,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
还有一次,他在美食街的店铺里,遇到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男孩,站在柜台前,盯着凉粉直流口水。老周走过去,给小男孩盛了一碗凉粉,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硬币,递给他。老周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碗凉粉,叔叔请你吃。”小男孩感激地看着他,转身跑了。后来,那个小男孩成了他的徒弟,就是小林。
最让老周难忘的,是爷爷讲过的故事。抗战时期,爷爷挑着凉粉担子走街串巷,遇到过一支路过的队伍。战士们热得满头大汗,却不肯白吃爷爷的凉粉,硬是把铜板塞在爷爷手里。爷爷回来后,把那些铜板用布包好,说:“这是最干净的钱,因为他们是为老百姓打仗的人。”从那以后,老周做凉粉时,总想着爷爷的话,用料要实,味道要正,不能辜负了吃凉粉的人。
还有一次,老周去乡下收绿豆,遇到一位老奶奶。老奶奶家里种了几亩绿豆,却因为路远卖不出去。老周不仅把老奶奶的绿豆全部收了,还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好人。”老周笑着说:“您的绿豆好,我应该给您这么多钱。”回来后,老周用那些绿豆做了凉粉,味道格外香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绿豆的味道,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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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回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老周的一生。他常常想,人生就像做凉粉,有起有落,有浓有淡,但只要用心去做,就会有好味道。而那些曾经的辉煌与失落,就像凉粉上的调料,让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老周的童年,是被凉粉的香气包裹着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每到夏天,母亲总会变着法子做凉粉给他吃。母亲做凉粉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她总说:“凉粉是穷人的燕窝,既能填肚子,又能解酷暑。”
母亲做凉粉时,老周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先把豌豆用清水泡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泡得圆滚滚的豌豆倒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磨成浆。磨浆的时候,母亲的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周就用蒲扇给她扇风。磨好的浆用细纱布过滤三遍,倒进大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熬浆的时候,母亲会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生怕糊了锅底。等浆水变得像琥珀一样透亮,母亲就把火关掉,把浆水倒进刷了香油的木盆里,放在通风的地方冷却。
凉粉凝固后,母亲会用竹刀切成细条,放进碗里,浇上一勺用辣椒、蒜末、醋和酱油调成的料汁,再撒上一把葱花。老周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得满头大汗。那时候的凉粉,味道简单却纯粹,每一口都带着母亲的味道。
有一年夏天,老周得了重感冒,浑身发烫,吃不下饭。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夜给他做了一碗凉粉。凉粉里加了少许冰糖,吃起来甜甜的,带着一丝清凉。老周吃完后,出了一身汗,感冒竟然好了大半。从那以后,老周就觉得,母亲做的凉粉不仅能解暑,还能治病。
还有一次,老周跟着父亲去赶集,看到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摊子前围了很多人,摊主是个老爷爷,他用铜旋子把凉粉削成细条,浇上红油和芝麻酱,香气扑鼻。老周拉着父亲的手,说:“爹,我想吃凉粉。”父亲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分钱,给老周买了一碗。老周捧着碗,站在摊子前,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他第一次吃外面卖的凉粉,味道和母亲做的不一样,却同样好吃。
这些童年的回忆,像一颗颗种子,种在了老周的心里。后来,他学做凉粉,开凉粉店,都是因为这些回忆。他总说:“凉粉是我童年的味道,也是我一生的味道。”
如今,老周的凉粉摊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口。他做的凉粉,味道和小时候母亲做的一样,简单却纯粹。每一碗凉粉里,都藏着他对童年的怀念,对母亲的思念,对生活的热爱。
老周的凉粉摊,就像巷口的一棵老槐树,默默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里的人。它不仅是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更是一种回忆,一种情怀,一种对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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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凉粉摊,是巷口的一道风景线。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巷口时,老周就推着他的三轮车出现在梧桐树下。他的三轮车是一辆旧的,车身上漆着天蓝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却被他擦得锃亮。车斗里放着一个大铁桶,里面装着刚做好的凉粉,上面盖着一块湿布,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各种调料,有红油、芝麻酱、醋、酱油、蒜末、葱花、香菜等等,一应俱全。
老周的凉粉摊前,总是围着不少人。有附近的居民,有路过的上班族,还有特意从别的地方赶来的食客。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凉粉,吃得津津有味。老周的凉粉,味道独特,口感爽滑,辣中带香,香中带麻,让人回味无穷。
老周做凉粉的手艺,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爷爷是个老厨师,做了一辈子凉粉,在当地小有名气。老周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做凉粉,爷爷教他选料、磨浆、熬浆、凝固、切条、调调料,每一个步骤都要求严格。老周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很快就掌握了做凉粉的诀窍。
老周做凉粉,选料很讲究。他用的绿豆,都是自己家种的,颗粒饱满,色泽鲜亮。他用的水,是从山里引来的泉水,清澈甘甜。他用的调料,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和添加剂。老周说,只有这样,做出来的凉粉才好吃,才健康。
老周做凉粉的过程,就像一场表演。他先把绿豆泡在水里,泡上一夜,然后用石磨把绿豆磨成浆。磨浆的时候,他会一边磨一边加水,磨出来的浆细腻均匀。然后,他把浆倒进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熬浆的时候,他会用木勺不停地搅拌,防止糊锅。等浆水变得浓稠,他就把火关掉,把浆水倒进刷了香油的木盆里,放在通风的地方冷却。
凉粉凝固后,老周会用竹刀把凉粉切成细条,放进碗里。然后,他会根据客人的口味,加入适量的调料。他的动作麻利,手法熟练,一碗凉粉很快就做好了。
老周的凉粉摊,不仅是一个卖凉粉的地方,更是一个交流的场所。在这里,人们可以聊天、说笑、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老周也会和客人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了解他们的需求。他说,这样可以让他更好地了解客人,做出更符合客人口味的凉粉。
老周的凉粉摊,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里,他见证了巷口的变迁,也见证了人们生活的变化。他的凉粉摊,也成了巷口的一个标志,一个符号。每当有人提起巷口,就会想起老周的凉粉摊,想起那一碗碗美味的凉粉。
老周说,他会一直把凉粉摊开下去,直到自己做不动为止。他希望,他的凉粉摊,能给更多的人带来美味和快乐,能成为更多人的回忆和情怀。
5
这天下午的风,带着股说不出的躁意。梧桐叶被吹得“哗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翻得人心慌。老周正给张奶奶递凉粉,指尖刚碰到碗沿,就听见巷口传来“呜哇呜哇”的警笛声——不是救护车,是城管的执法车,那声音尖锐得像根针,一下刺破了巷口的烟火气。
围在摊前的人瞬间静了,连刚咬了一口凉粉的小孩都忘了嚼。老周手里的铜旋子“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那是它第一次没完成刮凉粉的使命。他没抬头,只是慢慢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开始擦凉粉盆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一勺勺凉粉被舀回保温桶,红油在桶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他这辈子走过的路,曲曲折折,却带着抹不去的温度。
张奶奶手里的凉粉还冒着热气,香菜叶在红油里打着卷,可她却没心思动筷子。“老周,那你以后……”话没说完,就被风噎了回去。老周笑了笑,皱纹里嵌着细碎的阳光:“就像这凉粉,凉了还能再热,总有地方能盛下它。”他把调料瓶一个个拧紧,码进竹筐,每一个瓶子都擦得发亮,像在跟老伙计们郑重道别。
城管队员没催,站在一旁,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石榴蹲在石墩上,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把“石榴冰粉”四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云。老周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空地,那里还留着三轮车碾过的车辙,像一行没写完的诗,结尾处是几滴没擦干净的红油,在夕阳下闪着光,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他推着车慢慢走,铜旋子在车斗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巷口的老槐树在低语。风把天蓝色的遮阳布吹得鼓起来,又重重落下,像一场盛大的谢幕。巷口的人都站着没动,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尾,像一滴墨,融进了暮色里。
回到家,老周把三轮车靠在墙角,铜旋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摆在八仙桌上,和母亲留下的竹刀、爷爷传下的铜板放在一起。妻子端来一碗温粥,他却没胃口,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发呆。
夜渐深,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老周想起二十年前美食街的喧嚣,想起母亲在乡下磨浆的身影,想起石榴蹲在石墩上画冰粉摊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定格在巷口的凉粉摊上——天蓝色的遮阳布,铜旋子刮凉粉的声响,张奶奶递钱时的皱纹,石榴笑起来的虎牙。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下午客人给的零钱,带着凉粉的余温。老周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碗被倒掉的凉粉,曾经那么热闹,那么有味道,现在却只剩下空荡荡的碗。他不是心疼那辆三轮车,不是心疼那些调料,而是心疼那些没说完的故事,没递出去的凉粉,没来得及教给石榴的最后一招——如何在熬浆时,让凉粉更有韧性,就像在生活里,如何更坚强。
第二天清晨,老周还是习惯性地醒了。他摸黑走到厨房,手刚触到装绿豆的罐子,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巷口再也不需要他的凉粉了,那些等着吃凉粉的人,也许会去别的地方,也许会慢慢忘记他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第三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碗没吃完的凉粉。风里还残留着一丝红油的香气,若有若无,像他没说完的故事。老周拿起铜旋子,轻轻转了转,铜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告别。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夏天的凉粉,凉了,就再也热不回原来的味道了。而他的凉粉摊,就像一场梦,醒了,就只能留在回忆里,慢慢发酵,慢慢变酸,慢慢被遗忘。只有石墩上,还留着石榴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石榴冰粉”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周叔,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风一吹,笔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像在回应,又像在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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