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包子触了我的逆鳞》以母亲节作为切入点,自然引出对已故母亲的追忆。作者巧妙地将情感寄托在一个看似微小的事件上——朋友借用自家土灶蒸包子,却无人送给一旁白发苍苍的母亲尝一口。这“无人知晓的渴望”成为了女儿心中无法释怀的痛,也成为贯穿全文的情感主线。
文字的力量在于其克制与含蓄。母亲那句“我闻着香,就也饱了”,轻描淡写却蕴含巨大的情感张力,将一位老人的体面与孤独,以及那份不为人言的落寞,刻画得淋漓尽致。而作者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到母亲离世后“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再到最后婉拒一切类似请求的决绝,情感脉络清晰而强烈,让读者深深共情。
文章的结尾极具画面感与仪式感:女儿驱车回乡,在母亲墓前奉上热腾腾的包子。这一举动既是对母亲迟到的告慰,也是对自己无法弥补遗憾的一种情感救赎。田野、油菜、小虎山的景象描写,更是将思念融入了故土的风物之中,升华了文章的主题。
全篇语言平实质朴,毫无矫饰,却于细微处见深情,展现了中国式亲情中那种深沉、内敛而又刻骨铭心的爱与愧疚,令人读后心绪难平,久久回味。

包子触了我的逆鳞
安徽东至 章灵泓
今天下午有吟诵堂《易安词》课程的结业雅集,因为王红超昨晚有事没有参加复训,我有点担心,所以睡不踏实,早上就起得比平时早。正一面吃着早点,一面看着书,女儿发来信息:妈妈,母亲节快乐!您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我回她:谢谢润儿,我没什么想要的,不要乱花钱。
放下手机,心里却翻涌起来:我的母亲,走了两年了。想起母亲,我忽然想起了一件让我耿耿于怀的事:

因为我园子里有两口土灶台,偶尔节假日,也会有朋友来烧大锅饭吃。前年夏天,原先在我们家对面,开了三年早点店的李姐打电话给我,说有十几个朋友找她帮忙做包子,问我土灶台过两天给她们用用行不。我说行。她还说:要蒸50斤面粉的包子,上午可能做不完,我们就带点菜,中午在你那里烧饭吃,是大家打伙的事,用了你家的柴米油盐,回头也给点柴火费给你。我说好呗。

记得李姐早点店里的肉包子味道很好。那些年,我母亲隔三岔五地去她店里买包子当早点,我丈夫和她丈夫有时晚上还在一起喝酒、打牌,我们处得也很好。后来她家不开店了,搬走了,我还约了金梅姨几个人,专程去她家里看望过他们。这份情分,我总觉得是厚重的。
偏偏李姐带着她那帮朋友来我园子里做包子那天,我到香隅华尔泰公司讲课去了,不在家。等我下午回来,老远就看见母亲坐在红心李树下的小椅子上,在那儿看小鸡。我喊了声妈妈,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嗯。等我走到母亲面前,她笑着看着我说:“今天原来在对面开包子店的小李,带了十几个女的来做包子了,蒸肉包子的时候,真香哦,香气都飘到这里来了。”

母亲说话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像是还在回味那股子香气。母亲八十岁了,牙齿掉了也没几颗了,现在食量很小,一餐吃不了一小口了。
我看母亲这么形容肉包子的香气,便问她:“她没送两个给您尝尝?”
母亲微笑地说:“没有。”
就这两个字,轻轻的,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我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
我想象土灶台蒸包子热气腾腾的场景,十几个人围着蒸笼忙活,笑声、说话声混着肉包子香,飘得满园子都是。我母亲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小鸡,闻着风里裹来的一阵阵包子香味。

我又说:“妈妈,李姐没有看见你吧?”母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说:“看见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小鸡,慢慢地说:“我闻着香,就也饱了。”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重重压在我心上。
包子蒸熟了,每人分了几十个,没有人走过来,递一个给那个坐在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我心里很生气,但忍了下来,对母亲说:“你想吃包子啊?我现在就上街去买啊!”母亲摇摇头:“不想吃。”我转身就走,母亲喊道:“不要去买,我现在不想吃了,我哪天想吃的话,我跟你讲。”我回过头来,看着母亲,点点头,我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母亲看不见我的地方给李姐打了个电话:“李姐,你今天带朋友到我园子里来做包子啦?”李姐说:“是的,你回来了?”我问:“你今天没有看见我妈妈呀?”她说:“看见了,她怎么啦?”我又问:“我不在家,你哪不能拿一个包子给我老娘尝尝啊?”李姐说:“哎呦,是的哦,忘记了,真不好意思。”

那天过后,母亲也没提过想吃包子,我也一直没有买,可是一个多月后母亲就永远离开了我。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想到她一个人坐在树下,咽下那份无人知晓的渴望,我眼泪就情不自禁地落下。
有时候我想,如果李姐她们来做包子那天我在家就好了,就算是我不去拿两个给母亲尝尝,李姐也一定会亲手送两个过来的。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母亲走后没多久,有一天,李姐又打电话来说:“章灵泓,你在家不?那些姐妹讲哪天还想到你园子里做包子照不?”我对着手机说:“对不起李姐!我妈妈不在了,没有人看门,园子里不接待任何人了。”再后来,只要是找我说到园子土灶台来烧大锅饭、蒸包子馒头的,我一律婉言拒绝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对丈夫说:开车送我去街上买了几个肉包子,我要去白笏。
车窗外,五月的田野,油菜已经结荚,再过两天就该收割了。母亲生前最喜欢这样的景致,她认得田里每一样庄稼,叫得出山上每一种野菜的名字。
到了生我养我的地方,白笏村。我捧着肉包子上小虎山,走到母亲墓前。我把包子摆好,那一瞬间,我觉得母亲就坐在我对面,像从前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妈,包子还是热的,您尝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眼泪又落了下来。
2026年5月10日夜 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