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门楣的木纹裂开细缝时,我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母亲扛着锄头从田埂回来,竹编的斗笠边缘还沾着露水,脊梁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在晨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
"又数蚂蚁呢?"她把锄头倚在墙根,脊背上的汗渍在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云。我望着她脱下胶鞋时微微发抖的膝盖,突然发现那件穿了五年的衬衫,后背的补丁已经磨得发亮,像块磨砂的铜镜。
春分刚过,母亲就带着我去后山开荒。她挥锄的姿势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锄头起落间,黑土便翻出湿润的腥气。我蹲在田垄上玩泥巴,看她的脊梁随着动作起伏,时而绷直如松,时而弯曲如虹。日头爬到头顶时,她终于直起腰,汗水顺着脊椎沟流进裤腰,在蓝布上洇出蜿蜒的溪流。
"妈,你背上有道疤。"我指着她后腰处月牙形的印记。那是生我那年落下的病根,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母亲在土炕上疼了三天三夜,最后是父亲用烧红的镰刀割开产道。她抹了把汗,笑着说:"这是娘的军功章。"
夏夜里,竹床搬到晒谷场。母亲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数着她脊梁上的骨节,像数着山梁上的梯田。有时半夜醒来,仍见她坐在油灯下纳鞋底,锥子穿过千层底时,脊背微微颤动,仿佛老屋的梁柱在承受风雨。
秋收是最熬人的时节。母亲天不亮就下田,弯腰割稻的姿势像在向土地行礼。稻穗压弯了她的脊梁,她却把沉甸甸的谷穗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晒谷场挪。我跟着捡稻穗,看她的脚印在泥地上印出深深的凹痕,像刻在大地上的诗行。
"丫头,把稻把递给我。"她直起腰时,我听见脊椎发出"咔嗒"的轻响。晒谷场上堆起金色的山峦,母亲的脊梁却越来越弯,像被岁月压弯的竹弓。
冬至前要挖红薯窖。母亲挥动镢头时,我忽然发现她后腰的补丁已经换成新的。去年秋收时她摔进沟里,在镇医院躺了三天,却不肯多住:"地里的活儿等着呢。"出院那天,她扶着墙慢慢走,脊梁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却仍不忘把住院时邻居送的鸡蛋塞进我书包。
"妈,我背你。"我蹲在她面前。她笑着推开我:"娘还没老到要闺女背。"可转身时,我分明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那扇老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木头的本色,就像母亲褪色的蓝布衫。
我考上县中那年,母亲卖掉陪嫁的银镯子给我置办行李。开学前夜,她坐在灯下给我缝书包带,针脚细密得像春日的雨丝。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背上,我突然发现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已经变成淡淡的白色,像落在蓝布上的雪。
"到了城里要争气。"她把书包递给我时,指尖还沾着顶针的锈迹。我摸着她粗糙的手掌,那里有锄头磨出的茧,有缝衣针扎出的疤,还有永远洗不净的泥土色。
如今我坐在城里的写字楼里,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海。可每当夜深人静,总看见母亲扛着锄头的背影在眼前晃动。她脊梁上的汗渍、补丁和疤痕,都化作我记忆里的星辰,在异乡的夜空闪烁。
前些日子回老家,发现母亲的后背更驼了。她执意要给我做手擀面,和面时脊梁弯成问号,却仍不忘往我碗里多夹个鸡蛋。我望着她花白的鬓角和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母亲的脊梁不是弓,不是梁,而是一座桥——一座用血肉之躯搭起的桥,让我从山坳里走到山外,从童年走到中年。
晒谷场上的稻草人依然站着,守着金黄的田野。母亲却老了,可她脊梁里藏着的坚韧与温柔,早已化作我骨血里的钙质,支撑着我在人生的风雨中挺直腰杆。就像老屋门楣上那道裂痕,看似伤痕,实则是岁月镌刻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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