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记：黄土里长出的光

作者:平凡

    五月的风，带着杨絮的软和泥土的腥气，吹过冀中平原的田垄。天空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云絮，就那样坦坦荡荡地铺在头顶。林带里的白杨树早已抽齐了新叶，浓绿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道天然的绿墙，圈住了这方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瓜田。

    田垄被犁得笔直，一沟一炕，沟里的南瓜苗铺展着圆厚的绿叶，像给棕褐色的土地绣上了一块块绿毯。五个身影散落在垄间，弓着腰，低着头，指尖在瓜秧间翻飞。最前面那个穿格子衫、戴草帽的人，是我，刚直起身歇口气，举着手机拍下这帧画面。不远处，穿白衬衫的身影还在往前赶，那是这片十亩南瓜地的女主人，此刻，她正带着我们，进行这瓜秧的第二次整治。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片地的节奏。从开春到现在，她的日子就跟着瓜苗一起，在黄土里扎了根。年前翻地、起垄、开沟，一垄一垄量着尺寸，把地整得平平整整；清明前后，弓竹弓、覆地膜，一垄垄盖得严严实实，就像给土地盖上了保暖的棉被；谷雨刚过，带着土坨的南瓜苗栽进沟里，浇上定根水，她就守在田边，看着膜下的小苗拱破泥土，探出嫩绿的芽。

    第一次整治，是挑膜放风、打顶摘心。那时候瓜苗刚长到巴掌大，膜下的温度一高，不透气就会烧苗。她带着雇来的五六个人，蹲在垄边，用小刀在每株苗旁的膜上划个小口，再用手轻轻掀开一角，给小苗透透气。紧接着就是打顶，掐掉主蔓的顶芽，逼出侧枝。那时候沟里还长着荒草，得一棵一棵用手拔，炕上的草就用耘锄推着走，机器轰隆隆响，她跟在后面，盯着垄边的草，生怕漏过一株。那几天的日头毒，晒得人脖子上脱皮，她的草帽檐压得低，只露着晒得黝黑的下巴，手上的泥蹭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第二次整治，就是此刻我们正在做的事。撸裤腿、去老叶，把靠近地面的侧芽撸干净，再从主杆上挑出三条健壮的侧蔓，其他的侧芽全部掐掉。三个条里，最后要去掉一个，留两个，把条引上炕——那片翻耕好的空白地，就是南瓜要爬的“炕”。我们蹲在沟里，指尖要轻，既要把多余的芽掐干净，又不能碰断留着的瓜蔓。她教我们，掐芽要贴着主杆掐，不然留个桩，还会再冒新芽；引条要顺着风向摆，不然风一吹，刚引好的条就歪了。她自己蹲在最前面，动作比我们都快，手指在叶丛里一探，一掐，一捋，多余的芽就落在了地上，瓜蔓被轻轻扶上炕，顺着垄摆得整整齐齐。

    没人知道，这个弓着腰在瓜田里忙碌的女人，肩上扛着怎样的日子。她和丈夫都已年过五十，公公婆婆年事已高，娘家的老母亲也需要照顾；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大女儿刚结婚，正是用钱的时候。家里种着十亩南瓜、二十几亩花生，还有几亩别的庄稼，哪一样都要操心。可她从没说过一句难，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技术员的指导，她都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什么时候该去膜拔竹弓，什么时候该疏理炕条，什么时候该留瓜打尖，什么时候要给瓜条退沟，她都掐着日子算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这十亩南瓜，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医药费，是一家人的底气。所以每一步，她都不敢马虎，哪怕腰酸背痛，哪怕日头晒得人头晕，她也坚持按步骤来，不偷懒，不糊弄。

    第三次整治，就是去掉三个条里多余的那一个，留两个摘条上的耳芽，引条上炕。之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要疏理炕条，去多余的芽，选健壮的瓜纽留着，掐掉瓜条的尖，再把长的多余的瓜条退回到沟里，让它们顺在沟里，只留下条上有瓜的部分在炕上。等到南瓜开花，就是人工授粉的时候了，一朵雄花，要给五六个雌花授粉，授完粉，还要用皮筋把雌花扎好，防止别的花粉飘进去，影响南瓜的品质。这期间，还要一颗一颗给瓜苗施肥，顺着沟浇小水，不能大水漫灌，怕冲坏了瓜根，也怕把刚授完粉的雌花冲掉。

    从栽苗到收获，这一百多天里，她几乎天天泡在田里。天刚亮就出门，带着干粮和水，一直忙到日头落山。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就找个树影歇会儿，喝口凉白开，啃一口馒头，又接着下地。晚上回家，还要给老人做饭，给孩子打电话，再算一算地里的开销，想想下一步该干什么。丈夫在外打工，农忙的时候回来帮几天，大部分时候，这片地，都是她一个人撑着。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说，庄稼人，只要肯出力，地里就不会亏待你。看着瓜苗一天天长高，看着瓜蔓顺着炕爬满了地，看着小小的瓜纽慢慢膨大，变成圆滚滚的大南瓜，她的脸上就会露出笑，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希望。她知道，这黄土里的辛苦，终会变成沉甸甸的收获，变成孩子眼里的光，变成老人安稳的晚年，变成一家人踏踏实实的日子。

    我们蹲在垄间，跟着她的节奏，掐芽、引条、摆蔓。风从林带里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清香，也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时不时抬头跟我们说几句话，语气里没有一点疲惫，反而透着一股韧劲。她说，去年的南瓜收成不错，卖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给老人买了药，心里踏实。她说，今年的苗情好，只要风调雨顺，肯定比去年还好。

    我举着手机，拍下这张照片。照片里，五个身影散落在瓜田里，身后是笔直的垄沟，是绿油油的瓜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蓝天和白杨树。我知道，这不是一幅简单的田园风光，这是一个女人用汗水浇灌的希望，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在黄土地上书写的坚韧。

    新时代的农民，早已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旧模样。她懂技术，跟着技术员一步步学，把科学的种植方法用到田里；她有智慧，安排着家里的几亩地，把时间和力气都用在刀刃上；她有魄力，守着几十亩地，扛着一家老小的生计，从不退缩。她用自己的双手，赡养着老人，供着孩子读书，撑起了整个家。她的辛苦，都藏在晒黑的皮肤里，藏在粗糙的手掌里，藏在瓜田的每一株苗、每一片叶里；她的希望，也在这瓜田里慢慢生长，就像这些南瓜苗，不管经历多少风雨，终究会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收了工。她站在田边，看着整齐的瓜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她说，等南瓜熟了，瓜子收下来，晒干，装袋，就能卖个好价钱了。风吹过瓜田，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我知道，这黄土里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这瓜田里的每一份付出，终会开出希望的花，结出甜蜜的果。

    这片瓜田，就像她的人生，沟是沟，炕是炕，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坚定。她的辛苦，她的付出，她的爱，都种在了这片土地里，也种在了一家人的心里。而那些从黄土里长出的光，终将照亮她和她的家人，走向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