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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的智能时代
文/李祚伊
天还没亮。我拖着行李箱在空旷的车站里小跑,眼前人头攒动,学期结束了,离家求学的大学生们集中在这个时间回家。拿出身份证进站、人脸识别、站在安检台上展开手臂,一切对我们来说都熟门熟路,仿佛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流程。
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分流四散开来,我抬头望了一眼上方的电子大屏——回家的车次还剩四十分钟检票,红色的数字在暗色背景里格外醒目。“还好还好”,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早起赶车实在太费神,我把行李箱放在腿边,闭眼靠在椅背上,准备暂时歇一歇。
迷迷糊糊间,手背上忽然落下一阵轻触,带着些略微粗糙的质感。我猛然睁开眼,身旁的大娘正把肩上的蛇皮袋轻轻放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手里还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塑料袋,红的、黑的、白的挤在一起,摩擦出“沙啦沙啦”的声音,里面塞着大把大把的蔬菜,几片蔫菜叶耷拉着,从袋口探出来,蔬菜容易烂掉,她始终提在手上。大娘头发有些凌乱,外衣蹭上了细碎的泥点和露水,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拿着手机弯腰凑近我,声音有些局促:“小妹,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看看,我是在这上车吗,手机上这些数字和爱(A)比(B)西(C)的,我看也看不懂。”她尴尬地笑了笑,不住地调侃自己,却不敢看我。
我接过她的手机,中老年人的屏幕界面很简洁,字体调得很大, 车次、时间、检票口信息都清晰地列着。我指着屏幕,放慢语速为她讲解:“20A和21A是您要去的检票口,这里就是A区,您找这两个数字就好了,就在那边。”她接过手机,望向我手指的方向,眼神依旧带着迷茫。
这样无措的神情,我见过太多次,她让我想起了父亲,还有一张张逐渐被岁月留下痕迹的面孔。父亲六十多岁了,也是个跟不上智能时代的人。我从小居住的村庄藏在群山深处,偏僻又落后,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每次长假回家,我就成了大家的“修理师”。谁的智能手机连不上网了,谁的老年关怀模式被调皮捣蛋的孙子关了,甚至谁家的空调遥控器用不了了,都会来找我。每次完成一项“委托”他们就会跟父亲调侃:“你女儿真能干,修手机、调电器样样都行!”父亲总是笑得一脸骄傲,眼里满是欣慰。
“大娘,我带您过去吧,离我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我拉起行李箱,领着大娘向正确的方向走去。其实很多东西我也不懂,但受过的教育使我思维更加灵活,用百度、AI摸索一下,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路上,她跟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袋子里的冬瓜、南瓜、茄子,是她凌晨四点就起来摘的:“城里的菜可贵啊,”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怕放久了蔫了,赶最早的车送过去,我女儿中午就能吃上。”到了19A检票口,大娘从背袋里掏出一袋橘子,硬往我手里塞:“小妹,谢谢你啊,这是我们自家种的,你拿着路上吃。我女儿就说,现在的年轻人懂得多,让我在车站多问问人,真是多亏你了!”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护着青菜,在检票口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才转身离开。
手里的橘子还带着余温,父亲也是爱吃橘子的,我打算到家后给他。父亲跟大娘差不多岁数,他是老来得女,我长成大人时,他已经头发花白。半生的劳作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疾病让他丧失了许多思考能力,变得有些迟钝,精神也时常有些混浊。他没有智能手机,一直用着一部按键老年机,就算是最简洁的设置,有时他也会按错。父亲喜欢聊天,总是跟人有说不完的话,可每当村里的人们因酒席聚在一起,大家在上菜前的漫长等待中都埋头刷着手机时,我那活泼健谈的父亲,就被一台台智能手机包围着,显得那么无措又孤单。我总是担心他容易被骗,每次离家前,都会仔细检查好他的手机,把家里所有智能电器的使用方法一遍遍交代给母亲,生怕他不小心按错了什么。
每年寒假,我都会带着父亲母亲乘坐高铁去姐姐家。尽管不是第一次了,但面对来往的人群和闪烁的电子屏幕,父亲还是需要我的指引,显得有些紧张。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父亲的手粗糙又温暖:“爸,你别怕,跟着我就行。”我轻声安慰他,像小时候他牵着我过马路时那样,放慢了脚步。进站时,我教父亲怎么刷身份证,怎么过安检。他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身份证反过来,放在感应区。候车时,父亲坐在椅子上,不安地四处张望,一会儿问我“车什么时候来”,一会儿又问“高铁跟火车一样吗”。我耐心地一一解答,告诉他“靠窗的位置,你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
动车进站时,父亲忍不住惊叹出声:“这火车真干净,真高级啊!”他打量着车厢内部,小声感叹着。我扶着他找到座位,帮他放好行李,教他怎么调节座椅,放下小桌。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认真地看着我忙碌着。一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看着掠过的田野、工厂和河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真快啊,以前坐大班车要开一两天,还不舒服,现在几个小时就到了。”父亲一直坐在座位上,不敢在车厢里走动,车内的标识对他来说太小,装置对他来说太少见,他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他只是跟我聊起年轻时走南闯北的事情:“那时候也不懂,下了车都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硬生生靠着胆子大,半夜走到了打工的地方。”
那一刻,我的心里酸酸的。一个人来到另一座城市,我也会紧张害怕,可手机上的地图软件可以给我指引正确的方向,网约车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但谁也体会不了,在这个智能时代,不熟悉网络的父辈又会多么慌张。小时候,我总是跟在父亲身后,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教会我走路、说话,教会我认识这个世界;而现在,我长大了,父亲却老了,他开始学着跟在我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我的一举一动,他变小了,成了初入智能世界的孩子。
父亲年轻时是一位农民工,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干不动了,又在田地里过活下半生。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都凝聚着和他一样年纪的父辈们的汗水和心血。他们也是这个时代的缔造者,为了这个时代的进步和飞跃,付出了青春,牺牲了健康。可智能时代的脚步太快,快得他们跟不上,快得把他们落在了原地。父亲害怕电梯,总觉得那封闭的空间让人不安,宁愿爬楼梯;他看不清电器说明书上蚊子大小的解析,遇到问题只能一遍遍地给我打电话;比起快速起火的煤气灶,他更喜欢用打火机点燃茅草,听着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用几十年熟记于心的技巧烧起熊熊烈火,厨房里弥漫着山里特有的土木香。他还在过着最“原始”的生活,仿佛这个智能时代与他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个被智能时代落下的老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心里最纯粹的烟火气。
寒假结束,我又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车站。候车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对家的眷恋和对未来的憧憬,其中少不了一两个四处观察,寻求帮助的人。他们在人流不息的机场、车站,甚至街头巷尾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我想伸出援手,不仅仅是为了心中的善意。也许当父亲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感到无助时,也能有人像我帮助别人一样,给他提供一份帮助。
曾经等待我们跟上步伐的父辈,如今却难以跟上我们的脚步。我们渴望发展得更快些,更好些,而对那些曾经守护我们长大的人来说,他们的智能时代,充斥着许多不可控的因素。这个不断完成飞跃的世界,也被无数人群期待着,能更温柔些、善解人意些。

作者简介:
李祚伊,20岁,系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4级新闻学学生,热爱阅读、写作,曾分别获得广西省资助主题、湖南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征文省一等奖,截至目前于新湖南、红网等平台发布省级新闻11篇,喜欢描摹农家市井的小人物,记录生活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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