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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槲叶与鲜血写就的风骨
——记关学传人隐士儒者李柏
作者 胡建平
我家住在眉县汤峪镇屈刘堡村,打小起,老家巷子里上了年岁的老人,茶余饭后总爱聊起邻村的一个奇人。他们说这人是个不谙世事的怪人,是身怀风骨的神人,更是骨子里透着执拗的“犟怂”——他一生不愿踏入仕途、臣服新朝,毅然躲进苍茫太白山,守着一方山林,守着心中道义,活出了让后世敬仰的气节。
老辈人传下的故事里,满是惊心动魄的画面:当年清廷官兵奉命围追堵截,誓要将这位不肯归顺的名士捉拿归案。前路被堵、身后有追兵,身陷绝境的他,没有低头妥协,反倒咬破自己的手指,以指尖鲜血为墨,采摘山间槲树叶为纸,一边在深山密林里奔逃,一边在叶片上挥毫书写心中情志、笔下文章。追兵一路追赶,一路捡拾他遗落的写满字迹的槲叶,将这些沾着热血、载着文思的树叶悉数收拢,呈交给官府。这些带着山林清气与文人血性的文字,辗转传到康熙帝手中,帝王阅罢,也深深折服于他的绝世才华与铮铮傲骨,当即下诏,命人将这些血书槲叶仔细整理、精装成册,还御口亲封他为“太白山神人”,这部奇书也得名《太白山神人槲叶集》,而这,正是后来乾隆年间遭封禁的《槲叶集》最初的由来。
稍长大些,我常去邻村的田地里拔草喂猪,田间地头不经意间,总能见到一方带着裂痕的古旧石碑。石碑静静矗立在泥土之上,纹路斑驳,字迹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西州高士太白山人雪木李先生之墓”。那时候,我还不甚懂历史与风骨,只知道这是离家最近的历史名人,是老人口中那个亦怪亦神、性子执拗的李雪木,直到多年后才知晓,这位被乡邻口口相传的奇人,正是明末清初享誉天下的“关中三李”之一——李柏,字雪木。
年岁渐长,阅历渐丰,我才慢慢拨开民间传说的面纱,读懂了真实的李柏,读懂了他刻在骨血里的坚守与情怀。史载李柏生而相貌不凡,面色赤红、身形伟岸,器宇轩昂、气度远超常人。他自小天资卓绝、悟性过人,父亲李可教是乡间私塾先生,满腹学识,李柏自幼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书香浸染中启蒙,小小年纪便识字读书,拥有过目成诵的天赋,七岁便能出口吟诗,十岁已然提笔成文,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十七岁那年,李柏研读《朱子小学》,被书中古人的高尚品德与家国情怀深深触动,心底顿生通透:彼时盛行的科举时文、八股取士,不过是束缚思想、追逐名利的桎梏,毫无真正的学问价值可言。一念至此,他毅然决然烧掉所有科举备考的帖括之书,立志摒弃浮华,潜心研读古书、追寻圣贤之道,正如《槲叶集》卷首所记:“遂焚所读帖括,潜读古书”。
恰逢朝代更迭,清兵入关、大明覆灭,山河破碎、家国沦丧的痛楚,深深烙印在李柏心底。他自此立下誓言,誓做坚守气节的反清复明志士,绝不向满清统治者低头臣服,更绝不踏入清廷仕途。他以“存铁心,养铁膝,蓄铁胆,坚铁骨,拒仕”十五字为人生信条,终身不拜权贵,不屈清廷,守着文人的最后一份尊严。即便母亲多次严厉逼迫,他拗不过孝道,才勉强前往凤翔府参加童试,考中秀才,可自此之后,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都想尽百般办法,躲避乡试、会试等所有“国考”,绝不违背初心、踏入仕途分毫。
李柏拒绝应试,从来不是不思进取、荒废学业,而是不屑于被死板的应试教育捆绑,一心苦修真正的经世学问。他深耕儒家经典,参悟佛道思想,涉猎兵法谋略,博采众长又融会贯通,渐渐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儒隐”思想。他信奉儒家“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处世之道,眼见世道昏暗、苍生疾苦,不愿同流合污,便带着家眷隐匿于太白山大雪崖、少白山深处,这一隐,前后长达三十八年,在山林之间守心治学,不问世间名利纷争。
虽隐居山林,李柏却从未脱离尘世、闭门造车,真正做到了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他曾东行长安,与“关中三李”中的富平李因笃、周至李二曲等关中名士相聚一堂,谈经论道、切磋学问,共抒文人情怀;也曾西走岐雍,躲避灾荒战乱,亲历民间疾苦;六十一岁时,他应邀南游衡阳,历时八个月,一路行走一路抒怀,创作诗文百余篇,将沿途所见所感、心中所思所念尽数落笔;他还先后前往周至终南山、洋县坐馆授教,传道授业各两年,六十九岁高龄时,依旧北行耀州,开馆教书,将自己的学识与思想传递给后辈。
一生之中,李柏始终坚持以诗文记录生活,描绘世间百态、抒发心中情志。他的文字,从来不是无病呻吟的山林闲笔,而是饱含对苍生的悲悯、对世道的拷问。他亲眼目睹兵匪战乱、自然灾害带给百姓的深重苦难,用诗句痛斥封建统治的腐朽残酷与世道不公:“万方谁乐土,四顾尽流民”,寥寥十字,道尽天下苍生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凄惨;“道旁大哭人,老有八十岁”,直白勾勒出耄耋老人在乱世中孤苦无依、痛哭流涕的悲凉画面。
他的笔下,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有对朝政腐败的辛辣讽刺,也有对太白山绝美自然风光的由衷赞美。“危峰天尺雪,潭水六泓湫”“冰结炎皇夏,日寒赤帝秋,此地有樵叟,长披五月裘”“太白去天三百尺,山巅古雪皓两极”,一句句诗文,将太白山的雄奇险峻、清冷壮阔描摹得淋漓尽致,尽显山林隐士的洒脱。而面对旁人劝说他出仕为官的提议,他始终淡然一笑,以“客来如论玄薰事,笑指飞鸿过太虚”明志,视功名利禄为过眼云烟,一心坚守山林隐逸的自在与气节。
这些字字珠玑、句句含情的诗文,全都收录在《槲叶集》中,全书共计诗文七百四十多篇(首),其中诗作就有五百二十八首。李柏在卷首亲笔写下:“山中乏纸,采幽岩之肥绿,浥心血之馀沥,积久盈箧,遂为集名”,这也让民间以树叶为纸、以鲜血为墨的传说,有了最真切的文字佐证。康熙皇帝惜才爱才,朝廷屡次下诏征召他入仕为官,好友李因笃也诚心举荐,可全都被他断然拒绝。他在《辞荐诗》中直言心志:“官袍不如蓑衣暖,山鹿不进牢笼里,野鹤宁栖云水乡”,以山鹿、野鹤自比,宁穿蓑衣、栖于山林,也不愿踏入官场牢笼,坚守气节、至死不渝。
李柏的情怀,从来不止于笔墨之间,更落在实实在在的为民之举上。他身居山林,却心系乡邻,眼见眉县潭谷河(今远门口,亦是他隐居山中的必经之地)水患频发、水利荒废,百姓常年饱受旱涝灾害之苦,在梅遇主政眉县时,他主动联合乡间数乡绅,联名上书梅县令,力陈修复潭谷河水利工程的紧迫性,积极建言献策,全力推动工程落地。在他的奔走呼吁下,这项眉县“九河”水利治理中最艰巨的“老大难”工程终于顺利完工,潭谷河水患彻底根治,自此眉县迎来了“百里无旱田,万家乐耕织”的安居乐业之景,万千百姓得以安享农耕之福。
光绪十九年,眉县知县毛鸿仪感念李柏的学识与风骨,在他的家乡曾家寨修建“雪木祠”,以彰其德;关中理学大师贺瑞麟亲笔题写匾额“道继横渠”,这四字,是对他一生最高的赞誉。自北宋张载开创关学以来,历经七百年岁月流转,眉县这片土地上,恪守孔孟之道、传承横渠理学、坚守关闽学术的儒者,唯有李柏一人。北宋张载在书斋之中立心立命,开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关学精髓;而李柏则在深山沟壑之中坚守本心,心系苍生疾苦,传承关学务实爱民、坚守气节的核心要义。
他身上这份关中人独有的倔强不屈,于平凡中彰显不凡,完美诠释了关学文化里“玉汝于成”的磨砺、贫贱忧戚不改其志的坚守,以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铮铮傲骨。历史学家邓之诚在《清诗纪事初编》中,毫不吝啬对他的赞美:“清初遗毅多矣,如柏者实罕”,清初坚守气节的遗臣名士不在少数,可如李柏这般从一而终、风骨凛然之人,实在难得。
马克思曾慨叹:“法兰西不缺少有智慧的人,但缺少有骨气的人。”丰子恺先生也说:“有些动物主要是皮值钱,譬如狐狸;有些动物主要是肉值钱,譬如牛;有些动物主要是骨头值钱,譬如人。”做人最贵者,莫过于一身傲骨、一腔正气,李柏正是这样的人。他生于乱世,不随波逐流,不慕名利权贵,不肯做趋炎附势、丧失气节的无骨之人,以山林为居,以槲叶为纸,以心血为墨,守着家国情怀,传承关学文脉,活成了历史长河中最有骨气的关学传人。
他的故事,在眉县的山水间代代相传,他的气节,如太白山千年不化的积雪,永远澄澈、永远凛然,镌刻在关中大地,留予后人无尽的敬仰与追思。

作者胡建平:
外经贸工作者,宝鸡关学文化促进会会长,曾出版过《关中歇后语集锦》。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