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诗人:宋清晨 老刀客 天问 皓月 张有亮 洪荒 张海宾 张喜年 铃璐
母亲节诗五首
1.菜园
——写在母亲节
宋清晨
母亲把屋后的空地
一锄一锄
刨成菜园
风一页一页地读
读到最绿那页
就到了夏天
草木灰落进土里
是母亲给土地
植入的脊骨
母亲洒一次粪肥
白发就多一根
我五十三岁那年
她递过锄头
柄上还留有她的手温
我握着
像握着
她的一生
菜还是那些菜
绿还是那么绿
只是风翻到黄昏
会顿一下
那个浇水的人
蹲在畦头
一蹲
就没再站起来
2.灯光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
纺成线
一头系着霓虹
一头系着村庄
这灯光照过她的头发
一根根
从黑到白
也照过我蹲在墙根
数蚂蚁的童年
我想在小村那盏灯下
停一停
让影子缩回脚底
缩成当年的长度
重新数一数
那些掉在头顶的星星
数到第几颗时
还会再看到她
针线还别在空衣袖上
只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再也找不见了
3.遇
夏天绿得盛大
树站在光里
她背着光走来
缓缓地
没云的眼眶
忽然下雨
她像我母亲
而我的母亲
已在土里
她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站成一棵流泪的树
4.远行
——写在母亲节
春天走的时候
没告诉我方向
山路隐进雾里
雾散时
路空了
母亲站在门前
手搭在额前
这个动作
她做了一辈子
风从她那边吹来
到我这里
就轻了
她说过的话
我记不全了
风替我记着呢
后来我学会
把想说的咽下去
咽不下去的
就写成字
字也写不好
歪歪扭扭
像她手背上的青筋
月亮升起来
照着两个空位
一个她的
一个我的
她叮嘱我的话
还在风里飘
我伸出手
却抓不住
5.缝纫机
已经生锈了
可我还能听见
踏板的声音
像我的呼吸
她缝过的一切都还在
只是穿针的人
不见了
蹲下来
摸到一枚断针
针眼空着
线
断在正月
黄昏中的母亲
老刀客
灶口的火在天黑前亮起来
娘蹲在地上,往里面塞柴禾
风钻进门缝,烟引来咳嗽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不是哭,是被烟逼出来的泪
手背蹭过额头,沾了点灰
柴是湿的,半天烧不旺
她就用嘴去吹
一下又一下
火苗颤巍巍,终于窜起来
映红了半个脸
天一点点暗下去
屋子里慢慢暖起来
娘就那样蹲着
和湿柴 和风 和浓烟较劲
把黄昏一点一点,煮至沸腾
等我喊她的时候
她直起身,腰间咔嗒响了一声
像折断一根柴禾
又硬生生给顶了回去
母亲节
天问
母亲节
驱车带着二老双亲
来到黄河岸边一方碑石的下面
我推着母亲绕碑一圈。这次
是我给母亲讲了泥马渡康王的故事
不远处,写了一生黄河的老父亲
阖着眼
在石条凳上,坐成一块安静
累叠的石头
2026.5.10
母亲节
皓帆
踟蹰于花店门前
目光钉在橱窗上
眼眶里噙康乃馨
恣意炸开
暖香涌出,笑声
飞出。而我
捧起一束沉
走出门,站成
一截木桩
抬起脚——
悬在半空
像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请原谅
张有亮
原谅我,把平常对你的思念
浓缩到一天去表达
月山村有你留下的三亩水田
我要空出时间种植粮食和蔬菜
原谅我
还要施肥,除草,浇水
空出时间听一听拔节的声音。原谅我
遇到大风,还要扶正单薄的小苗
就像当年的你
我是你扶正的一株
姐姐是另一株
2026.05.10母亲节
母亲赐我头发如耀眼的黑夜
洪荒
昨夜我看到视频里的母亲。她的头发同我一样
如墨,为了爱,她念叨着,把夜叫醒
我宽慰着她的心灵;许久没看望过她,六十大几的老妪,向我宣告
她头上挑不出根一白发,同我一样乌黑
同我一样乌黑,挑不出一根白发
倘若我的头发,在年老时同她一样乌黑
我也同她一样不会在黑夜里忧伤
像光明掉落在沉沉黑夜里,毫无声响
2026年母亲节
张海宾
母亲节,所有人都在谈论自己的母亲
我也想了许多
我的母亲平凡,甚至卑微地存在过
我没见她有过丝毫的才艺
没唱过催眠曲,连话都很少说
她无能吧?生下十个孩子
只活下来五个。她无力吧?
只会不停地做鞋、做衣、做饭、下地
没有一个孩子被她培养成才
我是家里最小的,依稀记得
母亲苍老的样子
习惯性的老是一脸愁容
2000年以后,日子早已宽裕
她还是会没来由地冒出一句
“别乱花钱”……她说着这句话
走进了曲阜八宝山火葬场
——做母亲做到这般不幸
这个世上最温暖的词,母亲
今天,竟让我屏住呼吸
2026.05.10
母亲的电话本
张喜年
母亲的电话本
是她开小卖部时
用来记账的
小学生练习本
前后的黄色封皮都掉了
只剩下十来页泛黄的白纸
前几页是密密麻麻的赊账人名单
后几页才是我们这些家人的电话号码
我曾仔细翻阅过这本电话本
发现我们这些子女辈的孙字辈的电话号码
一个不漏地
都列在上面
唯独没有父亲的电话号码
我就建议说
妈,给咱爸也办一个吧
母亲一听
立马打断我的话说
办啥子办哟,人都老了
我俩共用一个算了
在我们这个家
母亲的话
就是最高指示
此事就这么翻过去了
谁知父亲过世后
母亲却开始后悔了
说当初还是没跟你爸办个电话嘚
现在可好
想跟他唠嗑几句
却找不到人
回忆母亲
铃璐
针尖挑破皮肤
挤出一粒黑红
青疙瘩隆起
母亲说:不疼
年少时
经常在半夜听到她梦中的哭声
我惊慌地推醒她
母亲说:没事儿!
母亲
这满身的青疙瘩是您
为五个儿女劳累的馈赠
是父亲的麻将声
惊起的波浪
是婶子挑拨的眼神
奶奶偏信的责难
遍体鳞伤的您
依然对我们说
大人之间的不和
你们不能掺和
见面还要叫一声婶子
奶奶年迈轮流住时
总说一句话
不想去婶子家住
母亲,您让我看到善良该有的样子
母亲,在您临走的那一刻
我相信
那些疼真的不疼了
您的话在我们心田长成一棵树
正在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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