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挖秦淮新河的日子
作者:王秋宁
秦淮河是一条全国知名的河,不在于她的长度,而在于她的风景优美与历史厚度。“夜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那描写的是内秦淮河,而它的主要部分还是外秦淮河,她水势浩荡,容纳了沿途的溪流,绵长一百多公里,以前经由南京市区汇入长江,经常给城南一带造成洪涝灾害,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市领导拍板决定开挖一条新秦淮河,把河水由城外导入长江。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都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全长十七公里,途经四个海拔三十米多的山头,不仅土质很厚,还有不少石头。这在当时是靠人工开挖,劳动强度大,土石方又是海量,工期又不能长。于是就汇集了大量的民工,有二十二万多人,主要是南京周边的农民,少数外地的,而我作为江宁县农民的一员,同样被派往工地。
那时候分两个季节:农忙与农闲。前者,每个生产队,派些男女青壮年去,数量不多。而到了农闲,一般是冬季了,就会抽调大批劳动力,去上工地。
两地距离四十多里,按现在的标准不算多,可那个年代却是不容易,当时有些老农民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南京城。
每个人自带劳动工具与生活用品,包括棉被,坐的是手扶拖拉机,由村到镇是土路,左右摇摆,颠簸不停,晴天是一身灰,雨天是一身泥。车子陷进去了,还有下来推车。由镇到住处是石子路,也是尘土飞扬。
要谈住处,那就更简陋了。在那个叫大定坊的村里,生产队的仓库,四面透风,还会漏雨,窗户后来用塑料布蒙上。床是没有的,只能打地铺。用干稻草铺在地上,自己再铺一层带来的褥单,再上面就是棉被。虽然不像家里那样暖和,但也只能如此了,好在人多热气大。但是遇到风雨雪天就遭罪了。窗户无玻璃,四处透风,晚上只好把头蒙在被子里睡,隔一会露出来透透气。夜里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只好找不漏雨的地方,避一避,挨到不下雨。雪花会从窗户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手上或脸上冰凉凉的。
很有意思的是,好多人抢着去。因为那个年代总是感觉吃不饱,很难见到鱼肉荤腥,而在工地上,这两个困难,总能解决,理由怕是劳动强度大,让你吃饱才有劲干活。在家里是一天三顿,一干两稀。而在工地上却是顿顿干饭。
早上星星月亮还在天上,东方只露出一点白,就起床吃早饭了。伙食是集中在一起吃,那个饭是蒸笼蒸出来的,盛在碗里饭是一粒一粒的,吃下去也是狼吞虎咽,因为有时间限制,吃过了就上工地,走路的时候,胃部有像下坠的感觉,走上二十分钟左右就到工地。而中午饭,是不可能的回来吃的,都是生产队派人用桶装着饭菜挑来,在工地上露天解决。一盆菜,围着几个人,也不管手干净不干净,在衣服上擦擦,就端起碗来吃,有时风刮来灰尘,也只好照吃不误。直到天就要黑了,才会到住处吃晚饭。
那个挖河的劳动几乎都是人工。分为两组:一组负责挖土,并且把土装进筐子里。一组负责挑土,把土由下往上运出去。挖土累人,挑土累人。那个板土,全身的力量使上,锹柄顶着腹部才行。挑土的路都是爬坡,而且比较陡,有二三百米长,到了顶部,才能把土倒了,这时早已气喘吁吁了,身上不厚衣服里也出汗了,下坡冷风一吹,有些冷冷的感觉。
为了加快进度,不知谁发明了卷扬机作业。一条钢缆连接上下,木板车装满土后,由人控制着,把右边车把根处的钢筋钩子挂在钢缆上,然后由人掌握木板车,随着卷扬机转动,带到高处,脱离钢缆,把土倒掉。这样空板车自己拉下来。
看起来简单,却充满危险。主要是两个程序,一个是把钩子挂上钢缆,期间那个板车瞬间向钢缆靠去,此时人必须使蛮力把它向左扶正,如果精力不集中,或力气不足,就会带翻板车,人就有受伤或生命危险。还有就是到了坡顶,需要把钩子及时拿下,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那个力气,所以不敢去。在这上面时常会出事故,多半是受伤,也有出人命的。那天我就见到过一次。一个壮汉嘴里叼着烟,把钩子挂上后,没来得及握紧车把,稀里糊涂的就被钢缆带翻了板车,人跟着滚了几下,幸运的是爬起来了,只是胳膊与腿擦伤,算是皮外伤,人站在那里,脸无血色,身上直冒冷汗。一会他就放手不干,跑到镇上的饭店里,要了几个菜,二两酒,压压惊。 还有偶尔土墙倒塌把人砸伤,更有砸死的传闻。
二十几万民工,苦干了近五年,终于完成了任务。新河不负众望,发挥了巨大作用:大大缓解了城南防洪的压力,给沿途的农田提供了灌溉便利,也带来了航运利益。
每每经过秦淮新河,我不仅仅是感慨,而且还有些许自豪感,因为我为此付出了汗水,见证了她的诞生与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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