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亲近的人
文/李瑞红
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妈妈。一旦一想起她的手、声音,心里就会暖暖的,即便我走向远方,回头总能看见她在炊烟里等我的情景。
妈妈长得平凡,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挑起半桶水时脊背也不会弯。头发总剪得短短的,刚过耳际,发尾被灶火的热气熏得有些毛躁,她却顾不上梳,只在做饭的间隙用手随意拢一拢。她的脸黝黑,像田埂上的黑豆荚,可那双眼睛格外得大,眼仁是纯黑的,看我的时候总带着点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笑成了菊花的形状。高挺的鼻子,嘴唇常年有些干,见了我常说的话是:“锅里还温着饭”“天冷了记得加衣”,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在我的心里、眼里,妈妈长得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只是妈妈的性格跟她这副能扛事的模样不太搭。她胆小,不是怕黑、怕打雷,是怕与人红脸、怕听见人吵架。村里要是有人为了宅基地、为了田埂吵起来,声音哪怕隔两条巷子,妈妈听见了也会赶紧把我往屋里拽,顺手关上木门,嘴里还念叨:“别听别听,骂仗伤和气。”有一回,邻居家婶子跟媳妇拌嘴,摔了碗,妈妈正在院子里择菜,手都僵住了,好半天才起身,隔着墙小声劝了两句。回来时脸都白了,跟我说:“一家子哪有不拌嘴的,可别摔东西,多可惜啊。”
我家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家口”,一大家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热闹是真热闹,可困难也是存在的。我没见过我奶奶,听妈妈说,奶奶去世的时候,哥哥才八个月大,还裹在襁褓里,连奶奶的模样都没记住。那时候,两个姑姑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三个叔叔里,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最小的一个叔叔才刚满五岁,连穿衣服都不会。爸爸是家里的长子,刚二十出头,就扛起了“当爹又当哥”的担子,白天要去地里种庄稼,晚上回来还要教叔叔们认字、劈柴。可家里人多,能顶事的就爸爸一个,妈妈嫁过来时,等于一下子多了五个“半大孩子”要照料。
庄里的王奶奶跟我家是邻居,她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啊,我半夜起夜,总能看见你家烟囱还冒着烟,黑黢黢的夜里,就你家那点烟最显眼。”我那时候小,不懂为什么烟囱半夜还会冒烟,后来才知道,妈妈白天要干的活太多了——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缸里要挑满两担,不然不够一大家子洗脸、做饭;然后是喂猪、喂鸡,再给爷爷端洗脸水、熬粥;接着要去地里帮爸爸收庄稼、割糜子……。中午赶回来做饭,下午又要走地里,直到傍晚,等所有人都吃完了饭,她才能腾出手来做第二天的馍馍。
家里的蒸笼是爸爸年轻时卖的,挺大,能放四扇馍馍。妈妈做馍时,总是先和好三盆面:糜面是最多的,蒸出来的馍发黄,嚼着有股子清甜味,是给我们这些孩子和姑姑叔叔们吃的;然后是黑面,蒸出来的馍发黑,口感粗一点,是妈妈和爸爸吃的;最后一盆是白面,量最少,蒸出来的馍雪白雪白的,妈妈从不舍得吃,总是单独捡出来,放在爷爷的瓷碗里,说爷爷年纪大了,要吃点软和的,有营养的。记得有一回,我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掰了一小块白面馍吃,甜得我直咂嘴,妈妈看见也没说我,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想吃了跟妈说,下次给你留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白面是爸爸从镇上粮站买回来的,一个月也吃不上两回。
挑水的活,妈妈也从不让别人干。村里的井在村头,离我家有半里地,水桶是铁皮的,装满了水沉得很。妈妈每次挑水,都要先把水桶放在井沿上,用井绳慢慢往下放,等水桶灌满了,再咬着牙往上拉,拉到一半,还要歇口气,手都被井绳勒得发红。我跟在她后面,想帮她提一下水桶,她总说:“你还小,别累着,妈能行。”姑姑们那时候也不小了,可妈妈从不好意思指挥她们干活,顶多是自己缝衣服时,让姑姑们帮忙穿根线;叔叔们调皮,有时候故意把柴火扔得满地都是,妈妈也不骂,只是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来,码整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姑姑们一个个长大了,陆续嫁了人。大的嫁去了邻村,小的嫁去了镇上,出嫁那天,妈妈哭了,拉着姑姑的手说:“到了婆家,要好好过日子,别跟人吵架。”后来,叔叔们也长大了,各自盖了房,成了家。分家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爸爸把几个叔叔叫到一起,分了粮食、分了农具,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她眼角湿了。
分家后,家里就剩我、爸爸、妈妈、哥哥和弟弟五口人。妈妈的活确实少了些,可她还是把最好的留给别人。蒸馍时,她会单独给爸爸蒸两个白面馍,说爸爸白天要去地里干活,累得慌;给我和哥哥弟弟的,是掺了点白面的糜面馍;她自己呢,还是吃黑面馍,有时候甚至会把我们剩下的糜面馍热一热吃。我问她为什么不吃白面馍,她总说:“妈不爱吃,黑面馍嚼着香。”
妈妈这辈子,从没跟爸爸红过一次脸。不是他们没矛盾,只是妈妈一向尊重爸爸。爸爸说啥就是啥,有一回,爸爸下地时把锄头丢了,回来后很生气,坐在院子里抽烟,骂自己没用。妈妈劝他,说有人生万物,万物不生人。丢了就丢了,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然后去厨房端了碗粥,放在爸爸面前,让他吃。之后又宽慰爸爸:“丢了就丢了,明天再找,实在找不到,咱再打一把,别气坏了身子。”还有一回,弟弟发烧,夜里哭闹,妈妈抱着弟弟哄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眼睛都肿了,爸爸说要帮她看会儿弟弟,让她歇会儿,她却说:“你去地里吧,我能行,别耽误了庄稼。”
现在我也长大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慢慢懂了当妈妈的不易。她不是胆小,是太善良,怕伤了别人;她不是不爱自己,是把所有人都放在了自己前面。每次回娘家,看见妈妈还在灶台前忙活,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背也比以前更弯了些,可她看见我,眼睛还是会亮起来,跟我说:“锅里温着你爱吃的糜面馍,快吃点。”
在我的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妈妈。是她用一辈子的辛苦,把日子过得暖乎乎的,把我们姊妹抚养大,是她把所有的好都先给了我们,却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辈子吃苦耐劳!
作者简介:李瑞红,七零后,宁夏西吉人,固原市作协会员,作品发表多家刊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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