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英华
下午,接到娘打来的电话,说浑身不得劲,很不舒服,要我去给她“按按”,就是按摩按摩。
年轻时跟一个做美容的朋友学了一点按摩,自然谈不上专业,但揉揉捏捏总还是管用的。
娘叫了,还是因为身体不好,拖拉不得,开上车,一脚油门奔去。
推门而入,眼前的娘趄在床上,眼神暗淡,一身憔悴。
“怎么了娘,前几天俺姨们来看你,你不还好好的吗?跟俺姨们聊得挺热闹的呀。”
“是啊,你姨们走后,不知咋滴,就感觉不舒服了,浑身没劲儿。”
“可能俺姨们来了你忙这忙那地,累着了吧!我给你按摩按摩。”
我把手里提着的一袋子糕点和一兜甜瓜放在桌子上,走过去,坐在娘身边,从头顶的“百会穴”开始,一边按摩,一边跟娘说着话。
“娘,那天中午的饭菜大都是熟食,也没怎么太忙活,你咋就不舒服了呢,有什么事来吗?”
“也没啥特别事,就是你姨们走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娘悠悠地说。
“哦,什么梦啊?”我上来好奇心。
娘躺在床上,我给她搓揉着手心,听她娓娓道来。
那天我百里之外的姨们来看她们的姐姐,玩到太阳西斜。娘也确实累些了,晚上就早早躺下,闭上眼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点点动静也听得清清楚楚。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娘渐渐有了睡意,朦朦胧胧还能听到院子里的风声。这时,娘忽然特别清晰地听到姥姥在叫她,亲亲地叫着她的小名,“秀哎!”那声音,就像姥姥刚从门口进来喊着她一样真切。“哎!”这是俺娘在叫我哩!娘下意识地赶忙答应着,一边用力睁开眼睛,借着窗外依稀的光,四下看看,再揉揉眼睛,并不见姥姥的身影。黑黢黢的窗户外,丝瓜架上的叶子在幽幽地晃动,太阳能院落灯在黑夜里散发着苍白的光,像天幕深邃角落里孤独的眼睛,悄然偷窥着暗夜里的一切。“哦,是做梦了。”娘看了看墙上的荧光电子表,数字正显示凌晨一点。娘愣怔了好大一会儿,才睡去。
“第二天起床就这样了,身上虚弱无力,眼也迷迷瞪瞪睁不开。让建力(村医)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里也没毛病,量了量体温,也不发烧。我就寻思着,今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去看你姥姥少,她担心我,想我了。”
娘在姥姥家是老大。姥姥家在百里之外的王庄镇。我的三个姨,都嫁在镇附近的村子安了家,我爹年轻时在王庄镇的食品站工作过,娘便跟随了爹,远嫁到了这里。我的三个姨,时不时凑一起坐车来看望她们的姐姐,而姥姥,此时去世已近十年了。
娘作为老大,从很小很小,就帮着姥姥承担起一家人的重担。这似乎是命运安排给娘的角色。我还有三个舅舅,家里孩子多,娘别无选择。大人在外面干活,她就做一大家子的饭。小小的人儿比锅台高不了多少,够不着七印大锅,娘就搬个小凳子,踩到凳子上添水、蒸野菜巴拉、刷锅洗碗。姥姥屋里屋外忙活的时候,娘就拎着二姨、抱着三姨,喂她们吃,给她们喝,替姥姥看护孩子。十岁,娘就带着二姨给生产队放牛,帮姥姥挣工分。那时候二姨七八岁样子,太小了上不去牛背,娘捋捋牛的背,摸摸牛的头,牛就乖乖地趴下来,二姨从牛头两角中间爬上去,娘在牛背上再使劲拽她一把。两个小女孩骑着牛去到很远很远水草丰美的地方,也不知道时间几何,有时候天很黑了,姊妹俩就挤在一个小土沟里,仰着头,数星星。“大毛跑,二毛癫,三毛出来亮了天”,三毛(启明星)高高地挂在了天空,她们才骑着饱餐的牛回家。姥姥又惊又喜,会奖给娘一个掺着少许棒子面蒸的菜团子。
娘十八岁时,依媒妁之言奉父母之命,嫁到了百里之外的我们这个小村庄。即便后来有了我们姐弟几个,娘也会拖拉着我们,步行两小时先到县城再转车,隔三差五地回姥姥家。帮姥姥里外打扫收拾屋子,接过姥姥没做完的针线活,似乎替姥姥分担、为这个家尽心竭力成了娘的一种惯性。娘和姥姥的心间,似有一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娘,一头连着姥姥。
在姥姥病重的那几年,娘更是几天一次坐车去看望伺候姥姥。帮姥姥洗澡,用轮椅推着姥姥晒太阳,给姥姥梳头,梳一个姥姥喜欢的发髻,更少不了端茶倒水喂汤喂药。有几次,姥姥精神恍惚,吃不下饭去,娘就把炖好的排骨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再漱到调羹上,像哄孩子一样,让姥姥张大嘴,给姥姥喂下去。二姨在一旁偷笑,说姐姐你真掇嚯人。娘说,这有啥,小时候娘都是这样喂咱,把咱们养活大,现在她老了咬不动了,咱也可以这样喂她,她能吃下去就好啊。
姥姥走的那天早上,一切看似平常。姥姥人躺在床上,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屋门,一个劲地跟姨们絮叨:“你姐姐咋还不来呀?”三姨笑嗔道,“恁叨叨啥!谁让你给俺姐找了那么远的婆家,人家还得坐车赶一百多里的路才来到啊!”
盼星星盼月亮,娘终于来了。
姥姥吃力地抬起手,在她身边轻轻拍打着,“秀哎!来,来坐这儿。”娘凑过去,紧紧挨着姥姥坐下。姥姥的眼里好像有了光,口齿也清晰起来:“秀!我就要走了,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真想再活啊……你要带好头,姊妹兄弟们可都要好好地啊!”娘也没想到,这竟是姥姥临终的话,接过话茬来还说:“娘啊,你净说些啥呀!什么走不走地,不听你胡叨叨了,我找绸子、缎子(我二姨和三姨)说话去了昂。”姥姥没有再说什么,平静地闭上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
就这样,姥姥整整睡了一天。晚上,娘贴着姥姥躺下,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索性面向姥姥,两眼瞅着她。蓦地,娘发现姥姥的呼吸没那么均匀了,“一、二、三!”娘数着自己的呼吸,她呼吸三下,姥姥才喘一下;娘又数出四下,姥姥喘了一下;娘再数时,再听不到了姥姥的呼吸……作为大女儿,娘知道此刻必须稳住阵脚,要镇定、要坚强!她推醒还在睡梦中的姨们,让她们不要哭!娘轻轻地把姥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给姥姥穿上寿衣。姥姥的脸庞安详红润,身子还是柔软的,在娘的怀里像个熟睡的婴儿。娘看着怀里安详的姥姥,再也绷不住,两行热泪自己先簌簌流下来。
“你姥姥一定是想我了,跟着你姨们来看我了。明天我去你三姨家,你姥姥的坟地离你三姨村子很近,去坟前让你三姨念叨念叨,我跟你姥姥说说话,这身上就好了……”娘的眼圈发红,低下头不再言语。而我刚好给她按压完了脚上的涌泉穴。
三天后,我再次回去看娘。郁郁葱葱的小院里,娘已经一如平常地干活了。娘的脸上风轻云淡,正在仔细地侍弄着她那些黄瓜茄子大葱扁豆。蝴蝶在扁豆紫色的花朵上翩跹起舞,蜜蜂伏在黄瓜明艳的花心里采蜜,一切都那么自然、美好。
世界上一定有多维空间的存在,有些现象也无法用确凿的证据解释清楚,又或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和意识,我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世间的一切缘法,姥姥和娘之间的那份感应是真的。
作者简介:
刘英华,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学会会员,山东省第三十届作家高研班学员。在《山东文学》《河南文学》《散文选刊》《青海湖》《山东青年》《青年文学家》《职工天地》《联合日报》《齐鲁晚报》《山东工人报》《山东青年报》《农村大众》等报刊发表作品,出版散文集《凉风起天末》。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获第五届吴伯箫散文奖、第三届中国散文季刘勰散文奖、山东省第五届职工原创文学作品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