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母亲 母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在此期间,大概每年有三次与母亲交流的机会。
一次是她生日。
一次是清明节。
一次是中元节(俗称“七月半”)。
母亲生于农历八月初十,正是桂花飘香时节。姓沈名桂秀。
如此雅致的名字,母亲说得益于其父(我外公)胸有文墨。
湘潭市湘乡县(现湘乡市)野猫坳乡,是母亲出生地。大概当地有野猫子出没,故名。
母亲父辈十兄弟。为了改变家族命运,十兄弟中须保一人读书。外公是老幺,天资也聪慧,读书大任便落在他身上。九个哥哥辛勤劳作供弟读书。
外公读书达何等高度?母亲语焉不详。因为在她十岁时,外公就英年早逝了。两年后,外婆亦撒手人寰。
关于外公外婆的故事,母亲是听长辈们说的。加上她童年的依稀记忆。
母亲一生念叨的重要事儿不多,似乎只有那么寥寥几件。
我外公是她一生的偶象。外公堪称乡里秀才,小有名气。据说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湘乡野猫坳离湘潭韶山冲很近,步行也就十多华里。母亲说,外公早年很有进步思想,曾跟随毛主席搞湖南农民革命运动。遗憾的是,外公倒在了大革命低潮期间。
母亲还有一个哥哥,我的舅舅,也是个人物。他曾做过乡里农会主席。解放初期便病故了。
父母双亡后,母亲生活陷入了困境。族中长辈将她送到了韶山冲,在一户毛姓人家做童养媳。那个男生也是热血青年,跟着兄长外出闹革命去了。“童养媳”只见过他几面。后来那男生久久不归,音信亦无。如此几年,将身何处?
后来,母亲逃离了韶山冲,跟着一群族人“下华容”。他们来到了洞庭湖区,一个叫杨林所的地方。
经人介绍,母亲与父亲走到了一起。
我的成长是不是也值得她骄傲呢?小时候,我并不能确认。只听她无意之间提起,其娘家亲戚一致认为,“贱妹子”很像他外公呢。
“贱妹子”是我“恨之入骨”的小名。同学们拿它调笑我好多年。
乡下人一直认为,细伢子名字越下贱,就越容易养活。为此,他们不惜牺牲孩子的名誉权。
我们家不属于严父慈母家庭。小时候,父亲从没对我动过手,而母亲却没少打我了。具体情节就不详说了,否则有记仇之嫌。古人也提倡“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逝者讳”嘛。也许,小时候我本来该打呢?
后来,他们搬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湖洲上(现为岳阳市君山区良心堡镇福星村)。父亲就地取材盖起了几间茅草房。正宗的茅庐呢。
父亲半务农半务工,维持家里生计。忙时帮人作田,闲时走村串户做裁缝。
住在湖洲上,生存资源相对丰富,但风险也很大。主要是洪水无情,防不胜防。
那一年,我才几岁呢。大约是夏季,洞庭湖水一个劲地暴涨。我发现,母亲不动声色地把家里东西打了包。而父亲则扎了一个“木划子”(简易浮筏)。
一天深夜,我睡得正香。“起来,贱妹子,快起来!”母亲猛然把我推醒了。迷迷糊糊的,我听见远处传来“咣咣”的打锣声。有人扯开喉咙大喊:“倒垸啦,倒垸啦!快起来!”
大人们虽然早有所准备,但还是没料到洪水来得这么快。母亲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夹着我和小妹,刚跑出门,那水浪已涌到屋前,她大喊:“他爸,那划子,快过来!”
突然间,母亲脚下一滑,手一松,我就滑进了水里。她丢下小妹,赶紧下水来捞我。由于浪涌坡滑,她爬了几次也上不来。
这时,一位邻居正好路过,母亲一把揪住他裤腿,大喊:“他李叔,快拉我一把!”
李叔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细伢子?”
母亲说:“细伢子不要了,那活着还有么子意思?”
李叔顺势拉起了母亲,我才得以脱离滔滔洪水。
这时候,父亲也把“划子”撑了过来。母亲把我们扔上“划子”,然后转身去屋里搬东西。岂料,洪水又涨高了,快要封门了。
父亲一边稳住“划子”,一边大喊:“算了,都不要了,快上来!”只是光光地跑出几个人,一屋子家当全没了,父母当时心情可想而知。
多年以后,我们搬到了一个叫白泥滩的地方。又称国营钱粮湖农场防汛指挥部水建三队。指挥部设在六门闸。我们家靠大堤内侧而居。夏天夜晚,堤外浪涛拍岸,声声入耳,伴我慢慢入眠。
母亲一生勤劳善良,乐于助人。那年头,交通不便,基本靠11号(步行)。
大堤上时有路人从岳阳方向过来,往注滋口方向而去。来到我们水建三队地界,已是夕阳西下了。他们下得堤来,打探投宿之家。
队上人竟然指点我家合适。于是陌生人来到我家,小心翼翼说明来意。母亲总是乐意接待,从不为难他们。她很快腾出一个床来,并安排饭菜等。借宿人很是感动,第二天临走时,总会留点零钱或小礼物。
记得有父子俩前来投宿。那位父亲说,他们是岳阳火车站的,今后你们去岳阳坐火车,可以找他们帮忙。并郑重其事地写下了一张地址条。后来我家搬到了岳阳城,想起了这件旧事,又从哪儿去找那张小纸条呢。
我家还接待过一对盲人夫妻。他们打着阳伞,戴着墨镜,衣着整齐,款款而来。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盲人吃饭,其动作并不比正常人差多少。在我印象中,他们是很优雅的盲人。
为了答谢,他们为我们免费算了八字。总之,命运都不错,前途很光明。漂亮女盲人如此说,母亲听了很高兴。
后来,父母跟随我们从岳阳来到了深圳。我想,母亲当年所作所为,在今天看来断然行不通!谁家还敢留陌生人过夜?在马路上遇到陌生人摔倒,扶也不扶?都成了两难问题。
在农场那些年,我家每年都要喂头肥猪过年。这事儿主要是母亲操劳。十个月下来,那大肥猪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母亲说,猪越胖吃得越少,最后只能吃下一小碗了。它肚子里鼓胀了板油,只剩下一个小空间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啊。年关愈近,我发现母亲总是喃喃地跟大肥猪说话。
那天,父亲请来张屠户,帮忙杀年猪。母亲黯然神伤,拍拍猪头说:“你就换了这身毛衣,来世变人去吧!”那猪儿摇头晃脑,哼哼叽叽的,也不知它听懂没有?
我们小孩子自然是兴高采烈,欢呼杀年猪啦!似乎早就闻到了鲜猪肉香味。
母亲则躲在厨房里,悄悄地抹眼泪。她是不敢去现场看了。
母亲没读过书,估计只认得她的名字。但她为人处事合情合理。她察言观色能力也很强。她会翻译聋哑人的语言动作,明白他们想要表达什么?
父母走后,我把他们的骨灰盒存放在深圳市殡仪馆。又想让他们落叶归根,葬回故乡。转念一想,故乡太远了,前去祭奠也不方便。最后下定决心,把他们迁移到了惠东县华侨墓园。离他们近点,是我的心愿。离我们近点,也许是他们在天之灵的意愿吧。
每次在墓前,我都要向他们汇报一下全家近况。并重复梦见他们的情形。当然,我也坦言,我离前去与他们重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我这一生,七七八八写过不少东西,唯独没有写过母亲。今天,谨以此文,献给我远去的母亲,纪念这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
(2026-05-10母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