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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
旖旎
卷首题词
何处是乡愁,云在霍山头。
童年常入梦,杏黄麦子熟。
——梁衡
我用心牵成一根线,远远的,你带走了我深深的爱。
春夏秋冬,多少年的期望和等待,只盼在霍州老城的街巷深处,能与你偶然相逢。
你的笑容依然美丽动人,你的眼神依然能勾住我的魂。
纵使半生牵挂、满心深情,站在你面前,我终究还是说不出那句藏了一辈子的爱。
人物表
男主:秦全峰 霍州本土汉子,性格内敛敦厚、沉默重情,一生隐忍,暗恋一世不敢开口。
女主:林晚秋 霍州同乡女子,温婉端庄、善良柔和,通透随和,只当秦全峰是老街旧邻,浑然不知他深藏半生的深情。
第一章 霍山云起,全峰心事寄晚秋
霍州的云,从来都缠在霍山巅上不肯散去。
梁衡一句“云在霍山头”,不是文人笔下凭空的笔墨,而是霍州人抬头就看得见的景致。连绵霍山横亘城外,九道梁、千条沟,黄土坡层层叠叠;山下汾河缓缓东流,滋养着两岸千亩良田。每到暮春初夏,地头麦子由青转黄,村边老杏树挂着半青半黄的果儿,风一吹,落英铺满乡间小路,正是诗里“杏黄麦子熟”的人间好时节。
秦全峰,就生在这霍山脚下、汾河岸边的霍州老城。
土窑院墙,石板小巷,他从小闻着霍州年馍的麦香、街头油酥饼的焦香长大。逢年过节,鼓楼底下威风锣鼓震天动地,扇鼓起落生风,霍州莺歌绕着街巷翩翩起舞;三月十八娲皇庙庙会,十里八乡的乡亲赶来上香赶会、看社火高跷;夏收时节,田野里尽是割麦的乡人,麦浪翻滚,人声吆喝,浓浓的烟火气融进每一个霍州人的骨血。
秦全峰性子内敛沉稳,不爱扎堆打闹,心思却比旁人细腻多情。少年时总爱独自爬上霍山半山腰,看流云漫卷,看老城炊烟袅袅,心底像牵着一根细细的丝线,空空落落,却不知该系向何方。
直到那年麦黄杏熟的时节,他在鼓楼旁的青石板老巷,遇见了林晚秋。
那日天光柔和,巷口老槐树浓荫蔽日。林晚秋静静站在斑驳的老砖墙边,一身素净衣衫,眉眼弯弯,笑起来像霍山春日最暖的一缕风。眼眸清亮流转,只是轻轻一瞥,便牢牢勾住了秦全峰的魂魄。
那一刻,街巷的喧闹淡了,锣鼓的声响远了,麦香、杏香、人间烟火,全都成了背景。世间万物,只剩下眼前一个林晚秋。
秦全峰心底悄悄攥起一根无形的情丝,一头系着自己,一头远远飘去,轻轻绕住了林晚秋。从此,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便成了他半生最深的牵挂。
第二章 岁月轮转,霍州街巷盼相逢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霍山的云聚了又散,汾河的水涨了又落,地里的麦子年年黄熟,老城的鼓楼依旧矗立原地,静静看尽人间离合。
秦全峰渐渐长大,走遍了霍州的角角落落:霍州署的古柏青砖、北关的老集市、光明路的街景、辛置乡间的田垄、下马洼的窑洞村落。他常常漫无目的地独行,脚步总会不自觉绕回当初遇见林晚秋的那条老巷。
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满心都是期望,满心都是等待。
他不求朝夕相伴,不求朝夕相守,只盼人海里一场不期而遇。
有时在赶集的人潮里,有时在汾河岸边的柳堤旁,有时在庙会拥挤的人群中,偶尔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秦全峰的心便猛地一紧,瞬间乱了节拍。
岁月匆匆,风霜染过眉眼,可林晚秋丝毫未减当年的温婉。她笑容依旧明媚动人,眼神依旧澄澈含情,只要目光轻轻扫来,依旧能轻易牵动秦全峰整颗心魂。
明明心底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满心爱慕与半生相思,可每一次面对面站定,秦全峰就莫名局促拘谨。话到嘴边,千番情愫翻涌,最终还是咽回心底,只剩沉默相望。
他是秦全峰,守着霍州一方水土,守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暗恋。
面对林晚秋,永远话到嘴边留半句,永远情深不敢开口,把那份深爱,悄悄藏在霍山云影里,藏在麦黄杏熟的流年里,藏在老城街巷岁岁不变的烟火里。
第三章 乡愁入骨,半生暗恋寄霍州
人到老来最忆乡愁,最念初心。
秦全峰走过半生,看过世间风雨,终究还是守在霍州故土。抬头是霍山头的流云,低头是故土熟稔的烟火,童年的旧事夜夜入梦。梦里依旧是杏黄麦熟、街巷槐香,依旧是初见时林晚秋的眉眼笑容。
这份暗恋,有着黄土高原的厚重,有着霍州乡土的烟火,更有着普通人的隐忍与深情。
不轰轰烈烈,却入骨入怀;不张扬外露,却有血有肉、贴着地气。
秦全峰这一生,用心牵起的那根情线,从未断过。
远远的一端,始终系着林晚秋,系着他一辈子深藏心底、说不出口的深爱。
身在霍州,心在流年,念在晚秋,藏在余生。
第四章 古署槐下,心事沉沉不敢言
霍州署的青砖老墙,历经几百年风雨,摸上去满是凉沁沁的岁月味道。院里几株古槐枝繁叶茂,春有槐花飘雪,夏有浓荫蔽日,秋有落叶铺阶,冬有虬枝卧霜,静静守着老城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秦全峰无事总爱往霍州署溜达。不为赏景,只为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念想。他沿着署外石板路缓步而行,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生出细碎野草,风一吹,漫着城外麦田与黄土坡的气息。
那几年霍州城不大,老城围着鼓楼、霍州署、北关老街铺开。巷子套着巷子,院墙挨着院墙,家家户户院里种着枣树、杏树、槐树。一到麦收前后,满城都是麦子香、杏果香,还有街坊院里蒸年馍、烙油酥饼的烟火气。
秦全峰已是沉稳敦实的后生,守着家里几分薄田,闲时去北关集市打零工,本分老实、沉默寡言,是邻里眼中靠谱的汉子。没人知晓,这个木讷的霍州男儿,心底牢牢装着一个人——林晚秋。
那日午后,日头不燥,风从霍山慢悠悠吹下,掠过汾河水面,带着一丝湿润。
秦全峰靠在霍州署老槐树下歇脚,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巷口,心底依旧是年复一年的等待。就在这时,轻柔的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传来,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
是林晚秋。
她一身素净布衣,手提竹篮,刚从集市归来。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动,走过古槐浓荫时,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秦全峰的目光。
四目相对,时光骤然停驻。
林晚秋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温婉的笑,眉眼弯弯,眼波清亮,依旧像霍山涧淌下的清泉,干净又温柔。浅浅一个眼神,淡淡一抹笑意,又一次勾住了秦全峰的魂。
秦全峰浑身僵住,手心冒出细汗,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千言万语都在胸口翻涌打转。
他想打招呼,想问一句近况,想吐露半句牵挂,可生性腼腆内敛,骨子里霍州男人的厚重拘谨,让他在情字面前笨拙无措。
他只能局促站定,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拘谨,再多情愫,也不敢流露半分。
林晚秋大方柔和,轻声问候:“全峰,乘凉呢?”
声音软软柔柔,落在秦全峰耳里,像春风拂过麦田,撩得心尖发颤。
他张了张嘴,只笨拙挤出两个字:“嗯,是啊。”
简单应答,再无下文。
林晚秋深知他内向寡言,浅浅一笑,提着竹篮顺着石板路走远,身影拐进巷弄,隐在老墙槐树的阴影里。
秦全峰依旧靠在槐树下,久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风掠槐叶沙沙作响,远处街坊闲谈、小贩吆喝,田野麦收的人声隐隐传来,满是霍州人间烟火。
可他什么也听不进,眼里心里,只剩林晚秋方才的笑容与眼神。
春夏秋冬一轮又一轮,霍山头的云来了又去,地里的麦子熟了又割,老城街巷依旧人来人往。他一年年期盼,一年年等待,总能在街头巷口、古署鼓楼,与她不期而遇。
每一次相逢,她依旧笑容美丽,眼神摄人心魄。
每一次相对,他依旧心事沉沉,满腔深爱,始终说不出口。
那根心底牵起的情线,一头攥在手心,一头遥遥系着林晚秋,隔着烟火人间,隔着岁月流年,隔着自己迈不开的勇气,沉沉牵了一年又一年。
第五章 麦熟遍野,碾场边上藏深情
霍州一入五月,日头便渐渐烈了起来。
梁衡诗中“杏黄麦子熟”,落到霍州乡土间,便是漫山遍野的金黄。霍山脚下坡地、汾河两岸良田、各村各洼梯田,一眼望去,麦浪层层叠叠。风从霍山头吹下,麦浪起伏,空气里满是熟麦香、黄土香,还有农家院里飘出的枣花清香。
乡下人家家家忙着收麦,割麦、捆麦、拉麦、碾场、晒粮,大人下地劳作,孩童地头拾穗,整座村庄浸在忙碌又踏实的烟火里。
秦全峰这些天正帮着爹娘收麦。他身子结实肯出力,扛麦捆、拉平车、摊场碾场,样样利落能干。汗珠子顺着黝黑脸颊滚落,浸透粗布衣衫,骨子里是霍州庄稼汉的硬朗厚道,心底深处,却藏着一缕只给林晚秋的温柔。
这天午后,日头稍稍偏斜,暑气回落。
秦全峰刚把一车麦秆拉到打谷场,持木锨摊麦匀场,等着牲口进场碾谷。场边老杏树遮出一片荫凉,青石板是村里人歇脚唠嗑的好去处。
他刚直起身擦汗,耳边飘来轻柔的说笑声。
抬眼望去,林晚秋陪着邻家婶子,提着竹篮往麦地走来。趁着午后凉快,结伴下地拾散落麦穗,恪守霍州乡间惜粮古规,麦收过后,妇人孩童皆下地拾穗,务求颗粒归仓。
林晚秋身着浅蓝布衣,挽起袖口,黑发简单挽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走在田间小路,身姿轻盈,被满眼金黄麦浪一衬,越发温婉秀气。
秦全峰的心猛地一沉,心跳陡然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停下手中活计,木锨拄地,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看她弯腰拾穗,看她直起身拂去额前碎发,看她与婶子轻声说笑,眉眼弯弯,依旧是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模样。
忽而林晚秋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打谷场,一眼望见麦堆旁伫立的秦全峰。
四目相撞,瞬间凝滞。
林晚秋愣了愣,随即露出浅浅笑意,远远朝他点头致意。笑容温柔依旧,眼神清亮依旧,轻轻一瞥,便勾得秦全峰魂不守舍。
秦全峰顿时浑身拘谨,手足无措,只能僵硬点头,喉咙发紧,想说寒暄之语,却卡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就这般远远伫立,隔着金黄麦场,隔着满野麦香,默默望着她。
旁人只顾忙着农活,无人看穿这个老实庄稼汉心底沉甸甸的暗恋。岁月一年年过,麦子一年年熟,他春看霍山流云,夏守麦浪金黄,秋听巷落风声,冬望老城落雪。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
多少次街头偶遇,多少次田间擦肩,多少次远远相望。
林晚秋的笑容依旧美丽动人,眼神依旧勾人心魂。
可每一次近在咫尺,每一次目光相对,秦全峰依旧怯懦内敛,把满腔爱慕与半生深情,死死憋在心底。
他用心牵起的情丝,依旧遥遥系着她,不靠近,不打扰,不说破。
藏在杏黄麦熟的流年里,藏在霍山汾水的乡愁里,藏在霍州男人沉默隐忍、有血有肉的半生暗恋里。
天色向晚,日头沉向霍山背后。
婶子们拾满麦穗,招呼林晚秋返程。她回头不经意望了一眼打谷场,淡淡一笑,跟着众人沿田埂走远。
秦全峰依旧立在麦堆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晚风卷着麦香漫来,吹乱额前发丝,心底那份说不出口的爱,又沉了一分,浓了一分,深了一分。
第六章 村口古槐,晚风欲语却无言
日头沉落霍山背后,西天霞光漫铺,将半边天际染成橘红。
田野收工的农人陆续返程,肩扛农具,手提麦捆,沿着蜿蜒田埂归村。汾河水面泛着细碎金光,晚风拂过岸畔杨柳,捎来麦香、黄土香,还有村里家家户户烟囱升起的炊烟气息,是霍州乡村最妥帖的烟火人间。
秦全峰收拾完碾场,归置好木锨木杈,拍去身上麦秸尘土,顺着乡间小路往村口走。
村口矗立一棵百年古槐,树干粗壮虬曲,枝桠铺展极远,荫凉罩住大半个村口。这里是全村的落脚地、闲话场,农忙歇脚、饭后唠嗑、等人碰面,人人都爱聚在槐下。树下几条青石条凳,经年累月,被几代人坐得温润光滑。
秦全峰刚走到槐下,尚未落脚,眼角便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林晚秋。
她拾完麦穗,提着半篮饱满麦穗,独自立在槐树侧边矮墙下,轻轻拍打衣角裤腿沾着的麦芒尘土。晚风撩起鬓边发丝,软软贴在脸颊,霞光落满眉眼,柔和得像一幅浸了乡愁的水墨画。
归家人流渐渐散去,四下骤然安静,只剩风吹槐叶沙沙,远处几声犬吠,还有汾河隐隐流水声。
偌大村口,只剩他们两人。
秦全峰脚步猛地顿住,心口突突直跳,一时手足无措。他多想上前搭话,问她累不累,麦收忙不忙,哪怕几句家常,也好过这般僵立对视。
可骨子里的腼腆内敛,像一道跨不过的坎。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晚秋听见脚步,抬眸相望,撞见他目光,先浅浅一怔,随即漾开温婉笑意。笑容干净动人,眼眸清亮流转,一眼便又勾住了他的魂。
“全峰,才收工?”她先开口,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麦浪。
秦全峰喉结微动,局促点头,目光不敢长久落在她脸上,只含糊应道:“嗯,刚收拾完场子。”
他立在原地,手脚无处安放,想寻些话茬,聊聊年成、说说麦子、拉拉村里琐事,可心底乱糟糟,满是她的眉眼笑意,愣是挤不出半句多余话语。
林晚秋并不尴尬,静静伫立,望着远处暮云缠绕的霍山头,轻声感叹:“还是咱霍州好,一到麦收,天也蓝,云也低,满地里都是麦子香。梁衡那句‘云在霍山头,杏黄麦子熟’,真是写进人心坎里了。”
这话恰好戳中秦全峰心底最深的乡愁,也撞进他藏了多年的心事。
他也望着连绵霍山,流云悠悠缠在山巅不散,沉默半晌,低低应道:“是啊,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走到哪儿,都忘不了这山、这云、这地里的麦子。”
话是故土乡愁,心里念的,却是眼前之人。
晚风悠悠,槐叶簌簌,霞光渐渐淡去,暮色漫落村庄。两人隔着几步远,立在古槐之下,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安静里透着几分难言的温柔。
秦全峰无数次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就现在,把藏多年的喜欢说出口,告诉她自己年年等待、岁岁期盼,都是为了她。
可每一次勇气刚冒头,便被拘谨、怯懦、怕唐突、怕尴尬压了下去。
他怕一语道破,连这般偶尔相逢、静静相对的缘分都失去;怕惊扰她安稳日子,也怕打碎心底这份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美好。
暗恋大抵如此,越是珍重,越是不敢轻言。
林晚秋看他始终沉默寡言,只当他天生木讷老实,不愿多打扰,浅浅一笑:“不早了,我先回家做饭了。”
说完,提着麦穗竹篮,转身顺着村巷小路缓缓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暮色,衣角随风轻摆,越走越远。
秦全峰依旧立在古槐树下,久久凝望她离去的方向,不肯挪步。
暮色渐浓,霍山头的云隐入夜色,村里灯火次第亮起,缕缕炊烟慢慢消散。晚风依旧带着麦香拂面,心底那股难言情愫,却越积越浓。
他用心牵起的那根情线,依旧遥遥系着林晚秋。
年年麦熟,次次相逢,她笑容依旧,眼神依旧,而他,永远站在原地,满心深爱,始终说不出口。
藏在霍州的山云里,藏在古槐晚风里,藏在岁岁年年的麦黄时节,也藏在自己一辈子不肯开口的暗恋里。
第七章 娲皇庙会,人潮挤过亦藏心
霍州城乡,最热闹莫过于三月十八娲皇庙庙会。
方圆几十里乡亲,无论远近,都要赶这天的盛会。上香祈福、看戏逛摊、品尝小吃、购置零碎物件,老人求平安,年轻人凑热闹,姑娘媳妇结伴游街。整条官道从山脚一直热闹到庙前山门,烟火漫野,人声鼎沸。
梁衡笔下云绕霍山,一逢庙会,更是云低天阔,春风和暖。路边杏树花残挂青果,田间麦子拔节泛青,软软春风吹得人心头也跟着发痒。
秦全峰本不爱凑热闹,往年庙会皆闭门居家干活。可今年心底总有一缕念想,鬼使神差收拾利落衣衫,跟着人流往娲皇庙走去。
他心里清楚,不是贪庙会热闹,是心底那根无形情丝,隐隐朝着一个人牵挂——他总觉得,或许能在人潮里,撞见林晚秋。
出了村子,一路皆是赶会人流。自行车叮铃铃穿行,驴车慢悠悠晃行,街边摊贩林立:霍州饸饹、油酥饼、黄米凉糕、甑糕香气飘远;杂货摊、鞋袜摊、把戏场子、蒲剧戏楼锣鼓咿呀,震得满坡喧闹。
满眼皆是地道霍州乡土烟火。
秦全峰夹在人流之中,不往前挤,也不往后退,目光不自觉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在心海里打捞那抹熟悉身影。
转过一道土坡,临近庙前戏楼,他眼神骤然定住。
人群之中,他看见了林晚秋。
她和两个邻家姑娘结伴而行,身着素雅春衫,发髻梳理整齐,不艳不张扬,往人堆里一站,自有清雅温婉的气质。边走边轻声说笑,眉眼弯起时,依旧动人心魂。
秦全峰心口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放缓,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远,只远远跟在人流后方,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庙会人潮摩肩接踵,忽然一阵人流涌动,两旁摊贩吆喝,看戏人往前簇拥,人群瞬间晃动。林晚秋身边姑娘被人潮冲散,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秦全峰见状,不及思索,几步上前,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微微一怔。
林晚秋稳住身形,抬眼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温柔一笑:“全峰,谢谢你。”
一声道谢轻柔入耳,像春风落进心田,让秦全峰浑身微微发烫。
他连忙收回手,局促后退半步,憨憨应道:“没事,人多,慢点走。”
简单一句应答,便再无下文。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有近身相扶的交集,明明心底积攒千言万语,秦全峰依旧嘴笨心软,话到喉间,生生压住,半句深情不敢吐露。
林晚秋性情大方,轻声搭话:“你也来赶会?”
“嗯,闲着没事,过来转转。”秦全峰低头应答,不敢长久迎上她的目光。
三人顺路,便随着人流一同往庙前走。两旁叫卖声、锣鼓声、戏楼唱腔交织喧嚷,可秦全峰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他悄悄侧眼打量她,看春风拂动的发丝,看浅笑温柔的眉眼,看从容恬淡的步态。还是那般,一笑动人,一眼勾魂,多少年过去,半点未改。
他心底一遍遍默念藏了半生的话,想告诉她年年岁岁期盼,春夏秋冬等待,每一次街头偶遇、田间擦肩、庙会相逢,都是放不下的牵挂;想告诉她早早用心牵起一根情线,遥遥系着她,系了一年又一年。
可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怕唐突佳人,怕破坏这份淡淡的相逢缘分,更怕一旦说出口,往后连这般静静相望、偶尔同行的机会都没有。霍州汉子的内敛、腼腆、重情隐忍,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行至娲皇庙山门,香火缭绕,香客络绎不绝。林晚秋和同伴要进庙上香,回头对秦全峰浅浅一笑:“我们进去拜拜,你慢慢逛。”
“好。”秦全峰点头,静静目送她随人流走进庙院,身影隐在香火人群里。
他独自立在庙前老柏树下,久久凝望庙门方向。
耳边庙会喧嚷,眼前霍山流云,身旁乡土烟火,可他的心,只跟着那个身影走远了。
又是一次相逢,又是一次近距离相对。
她笑容依旧美丽动人,眼神依旧勾人心魂。
而他,依旧拘谨,依旧沉默,依旧把满腔深爱,死死藏在心底,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那根心底的情丝,在庙会春风里,牵得更紧,绕得更深。
一头是他,一头是林晚秋,隔了人潮,隔了岁月,隔了自己一生都迈不开的勇气。
第八章 秋雨老巷,檐下相逢默无言
霍州的秋,来得静,落得柔。
一场秋雨漫过霍山头,流云被雨雾裹得朦朦胧胧,远山淡成一抹青灰,汾河水面笼着薄薄烟霭。老城青石板老巷被秋雨淋得温润发亮,墙根青苔愈发幽绿,家家户户院墙外枣树梨树,叶子被洗得油亮,偶尔坠下零星残果。
风携雨丝凉丝丝穿巷而过,满街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气息,还有霍州秋雨独有的清寂韵味。
秦全峰刚从北关集市办完琐事,顺着老城窄巷返程。雨势不大,密密绵绵,像扯不完的丝线斜斜飘落肩头。他未带雨具,只能放慢脚步,贴着老墙檐根缓步避雨前行。
巷内行人稀少,雨声淅沥,檐水滴答敲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整条老巷安静得只剩雨声,衬得人心头清悠悠,莫名泛起淡淡乡愁。
转过一道弯,行至半截巷老门楼檐下,他打算暂避风雨,等雨势减弱再动身。
刚站定抬眼,心头忽然轻轻一颤。
檐下早已立了一人。
是林晚秋。
她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帕,微微拢着肩头,静静立在雕花老门楼屋檐下避雨。发丝被细雨沾湿几缕,贴在脸颊,眉眼在雨雾里格外温婉柔和,自带楚楚动人的韵味。
雨声潺潺,巷落清幽,天地间只剩这一方檐下,只剩他们两人。
秦全峰脚步顿住,一时怔忡难言。
林晚秋听见脚步,侧过头来,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漾开浅浅笑意,温柔清雅如故。那一眼眸光穿过蒙蒙雨丝,依旧轻易勾住了他的魂。
“全峰,也躲雨呢?”她轻声开口,雨声衬得嗓音愈发柔软。
秦全峰点点头,慢慢走近檐下,与她隔着两步距离站定,低声应道:“嗯,赶巧遇雨,没带伞。”
檐外雨丝飘飘,檐下静谧无言。
老巷青砖被秋雨浸透,泛着深沉暗光,墙头枯草风雨中轻轻摇曳,远处霍山隐在雨雾之中,恰好应了梁衡云锁山头的乡愁意境。
两人并肩立在檐下,听檐水滴答,听巷间风雨沙沙。
有一搭没一搭闲话家常,聊秋收年成,聊村里枣树挂果繁盛,聊霍山秋雨一落,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话语皆是乡土寻常,可秦全峰的心,片刻也无法平静。
离得这般近,能闻见她发间淡淡草木清香,能看清眉眼间细腻温柔,能感受秋雨檐下独处的安静温存。
他心底那根牵了多年的情丝,又轻轻颤了颤。
多少次了?春夏秋冬,岁岁年年。麦收地头、古槐村口、娲皇庙会、秋雨老巷,一次又一次不期而遇。每一次相见,她笑容依旧美丽,眼神依旧撩人;每一次相对,他满心深情,千般爱慕,都堵在胸口,说不出半个字。
他多想趁着雨巷清幽、四下无人,把藏心底多年的暗恋全盘托出。告诉她从初见便放在心上,告诉她年年岁岁等待,街头巷尾徘徊,只为等一场相逢;告诉她用心牵起那根情丝,一辈子遥遥系着她,从未松开。
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沉默。
霍州男人的厚重、内敛、不善言辞,还有心底那份怕惊扰、怕遗憾、怕连这份相逢都失去的怯懦,牢牢困住了他。他宁愿把这份爱藏在心底,藏在霍山秋雨里,藏在老巷清风里,也不敢轻易开口。
雨渐渐小了,雾霭慢慢散去,远处霍山轮廓隐约显露。
林晚秋抬眼望天色,轻声道:“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对着秦全峰浅浅颔首,转身迈步,踩着湿润青石板,慢慢消失在巷弄拐弯深处。
秦全峰依旧立在檐下,久久凝望她离去的方向。
秋雨微凉,巷风轻拂,淋湿衣衫,也撩动心底深藏的执念。
又是一场相逢,又是一次欲语还休。
他依旧是沉默隐忍的秦全峰,守着霍州故土,守着满眼乡愁,守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暗恋,在流年里静静守候,一年,又一年。
第九章 霍山落雪,寒街相望意难藏
一场北风过境,霍州骤然入冬。
霍山之巅最先落雪,皑皑白雪覆住层层山峦,云绕雪峰,苍茫悠远,恰好应了梁衡乡愁诗里那抹故土清寂。山野麦地盖着厚雪,像铺了一层白绒;村里窑洞房顶、老院墙头、鼓楼飞檐,尽数落满碎雪,整座老城浸在一片素白之中。
汾河水面结了薄冰,寒风卷着雪沫街巷打转。街上行人裹紧棉袄,缩颈匆匆而行,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黄灯火,院里飘着蒸年馍、熬米汤的暖香,是霍州冬日独有的烟火暖意。
秦全峰身着厚棉袄,腰间系布腰带,冒着寒风走在老城光明路上。天寒地冻,路上行人寥寥,连片老屋院墙落着薄雪,枝头挂满冰凌,寒风吹在脸上,如细刀刮过般生疼。
他本去邻街铺子购置过冬物件,刚转过街口,远远望见一道单薄身影,迎着风雪缓缓走来。
是林晚秋。
她裹着素色旧棉袍,脖颈围着浅灰围巾,头发拢入围巾,手提小布包,独自走在落雪青石板路上。风卷雪沫扑在脸上,她微微蹙眉,步履缓慢,看着格外单薄清冷。
秦全峰的心骤然揪紧。
脚步下意识放慢,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风雪漫天,天地一白,整条长街仿佛只剩她孤单身影,安静又落寞。
他下意识想上前,想叮嘱她天冷路滑小心慢行,想顺路送她一程,甚至想脱下自己棉袄为她遮风挡寒。
可那一刻,骨子里的拘谨腼腆再次浮现。
脚步像被钉在雪地里,半步挪不开。满腔心疼、牵挂、怜惜,翻涌在心口,终究化作沉默。
林晚秋也望见风雪中伫立的秦全峰,走近时放缓脚步,眉眼间带着冬日温和笑意:“全峰,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办事?”
她的声音被寒风衬得轻柔温润,像一缕暖光,落进秦全峰心底。
他望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喉结微动,只低声应道:“嗯,出来买点东西。天太冷了,你也慢点走,路滑。”
“知道了。”林晚秋浅浅一笑,眼眸依旧清亮动人,纵使寒天风雪扑面,那一眼温柔,依旧能勾住他整个魂魄。
两人立在落雪街头,隔着几步远,寒风呼啸,雪沫飘飞。
秦全峰望着她清瘦眉眼,心里百感交集。春夏秋冬走到寒冬,霍山云起、麦黄遍野、古槐晚风、庙会人潮、秋雨老巷,再到如今落雪长街,一年年相逢,一次次相望。
她始终笑容温婉,眼神如初;他始终满心深爱,始终欲言又止。
他心里那根暗自牵起的情线,从青春牵到中年,从春日麦黄牵到冬日落雪,一头是自己,一头永远遥遥系着林晚秋,扯不断,放不下,说不出。
他多想此刻抛开腼腆拘谨,告诉她这些年的等待与牵挂;告诉她每一次偶遇都记在心底,每一次相望都刻进流年;告诉她这份暗恋,早已融进霍州山山水水,融进岁岁年年烟火日常。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怕唐突这份静好,怕打破偶尔相逢的缘分,更怕一腔心事说出口,反倒落得尴尬疏离。霍州汉子的深情,从来藏在沉默里,藏在隐忍里,藏在不敢言说的温柔里。
寒风越发凛冽,雪片子落得更密。
林晚秋拢了拢身上棉袍,轻声道:“天太冷,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避寒。”
说完朝他轻轻点头,踩着覆雪石板路缓缓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风雪,越走越远,隐在巷口白雪深处。
秦全峰依旧伫立原地,立在寒风落雪之中,久久凝望她离去的方向。
霍山覆雪,老城染白,檐下冰凌滴答,街巷寒风萧萧。
又是一次相逢,又是一次无言别离。
岁月流转,四季轮回,林晚秋的模样从未在他心底褪色;而他秦全峰,依旧守着一腔藏不住、说不出的暗恋,在霍州故土上,静静守候,岁岁无期。
第十章 流年半生,故人依旧在身旁
光阴似流水,几十年岁月悄然而逝。
霍州城悄然换了模样,老城墙拆了大半,老街翻新,高楼次第林立,光明路一带成了城里热闹的居民区。老式土窑洞渐渐少去,家家户户住进规整单元楼,可霍山依旧巍峨,汾河依旧缓缓流淌,梁衡那句“何处是乡愁,云在霍山头”,依旧是霍州人刻在心底的念想。
麦子依旧年年杏黄,岁月依旧春夏秋冬轮转,只是当年青涩少年少女,都渐渐步入中年。
秦全峰鬓角悄悄染上霜白,眉眼间沉淀了岁月风霜,依旧本分厚道、沉默寡言,还是那个不改初心的霍州汉子。日子安稳平淡,守着故土烟火,唯独心底那一点执念,从未随岁月淡去。
那根他用心牵起的情线,几十年未曾松动,始终牢牢系着远方的林晚秋。
林晚秋也不再是当年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岁月在她眉眼留下淡淡痕迹,却依旧气质温婉,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多了中年妇人的端庄从容。笑容还是那般美丽动人,眼神依旧清澈温柔,只要轻轻一瞥,依旧能轻易勾住秦全峰的心魂。
两人如今同住光明路居民区,日常买菜散步、遛弯闲逛,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天傍晚,夕阳斜挂霍山山腰,漫天晚霞染红天际。晚风不燥,带着小城淡淡烟火气息,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小区里下班归家的行人、散步唠嗑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一派安稳人间烟火。
秦全峰吃过晚饭,习惯性下楼沿着小区路边缓步溜达。他不爱扎堆闲聊,只喜欢独自慢行,看霍山流云,看街巷灯火,看人间烟火,心底依旧装着那份藏了半生的心事。
转过小区花坛,一抹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是林晚秋。
她正沿着路边缓缓散步,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的菜,步子悠闲,神态安然。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身影,依旧那般让人一眼心底泛起温柔。
秦全峰脚步不自觉放缓,心跳依旧像年少时那般莫名乱了节奏。
这么多年过去,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麦收、庙会、雨巷、落雪、老街新小区,多少次相逢,多少次擦肩。岁月改了容颜,改了世道,却改不了他心底深藏的爱慕。
林晚秋也看见了他,远远停下脚步,唇角扬起熟悉笑意,温和开口:“全峰,也出来散步啊?”
“嗯,饭后走一走,消消食。”秦全峰走近,语气平和,眼神却不敢长久与她对视,依旧是腼腆拘谨的老模样。
两人并肩顺着路边慢慢前行,不紧不慢。
路边草木青葱,远处霍山云影悠悠,近处街坊邻里闲话声声,满是接地气的小城日常。他们聊着家常,说着儿女琐事,说着物价收成,说着霍州老城变迁,句句烟火闲话,字字故土人情。
秦全峰心里翻涌万千。
春夏秋冬,多少年的期望和等待,从年少青涩等到半生沧桑,不过只为这样偶尔相逢、静静同行的片刻时光。
他多想趁着流年安稳,把心底藏了一辈子的话倾诉出来:告诉她当年初见便一眼动心,告诉她年年街头徘徊只为等她出现,告诉她那根情线牵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可话到喉咙,依旧生生咽了回去。
几十年的性子,几十年的隐忍,早已刻进骨血。他害怕惊扰她安稳生活,害怕打破这份淡淡的缘分,更怕多年心事说出口,反倒连普通故人的分寸都守不住。
有些暗恋,注定只能藏在心底,融在岁月,埋在霍州的山山水水里。
一路缓缓走到巷口,林晚秋要拐进自家小区楼道,停下脚步浅浅一笑:“我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好,慢点上楼。”秦全峰点点头,静静望着她。
林晚秋转身走进楼道,身影慢慢隐入灯火深处。
秦全峰依旧伫立原地,凝望那扇楼道门,久久不曾挪动脚步。
晚风拂面,晚霞渐淡,霍山头的云慢慢隐入暮色,小城灯火越来越密。
半生流年,故人依旧。
她笑容依然美丽动人,眼神依然勾人心魂。
而他秦全峰,历经岁月沧桑,在她面前,依旧是那个说不出半句爱意的沉默之人。
那根牵了一辈子的情丝,还在手心攥着,一头是他,一头是林晚秋,隔了人间烟火,隔了岁月流年,隔了自己一生都没勇气捅破的心事,静静系在霍州这片乡愁大地上。
第十一章 望月怀人,一生情字藏心底
夜色渐浓,霍州城褪去白日喧嚣,归于安寂。
霍山隐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一道朦胧轮廓,天边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清辉漫洒,铺满老城街巷、小区楼宇,也洒在远处静默的汾河水面。月华如练,云绕山头,又应了梁衡那句乡愁绝句:何处是乡愁,云在霍山头。
童年旧事夜夜入梦,杏黄麦熟的原野、古槐婆娑的村口、庙会喧闹的人潮、秋雨淅沥的老巷、冬雪纷飞的长街……一幕幕一帧帧,都在月色里翻涌而来。
秦全峰独自立在自家阳台,凭栏望月。
夜风吹来,带着小城夜里淡淡的凉意,也吹起心底积压半生的万千心事。
人到中年,日子平平淡淡,烟火寻常,儿女长大,家事安稳。旁人皆以为他心性淡然、与世无争,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始终拴着一根细细情线,从少年初见那一刻,便牢牢系在了林晚秋身上。
他在心底默默念起那句藏了一辈子的心里话:
我用心牵成一根线,远远的,你带走了我深深的爱。
是啊,就是这样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攥在自己手心,一头遥遥飘着,系着那个叫林晚秋的女子,系了春夏秋冬,系了岁岁年年。
多少年的期望,多少年的等待。
年少盼巷口偶遇,青年盼田间擦肩,中年后盼小区街头匆匆相逢。霍州每一条老巷、每一片麦田、每一棵古槐、每一次庙会、每一场秋雨冬雪,都留下过他徘徊的身影,都藏过他默默守望的目光。
岁月流转,容颜渐改,可林晚秋在他心里,从来没变。
你的笑容依然美丽动人,你的眼神依然能勾住我的魂。
想起每一次相逢时她浅浅的笑意,想起每一次四目相对时她清亮的眼眸,时隔半生,依旧能让他心跳慌乱、心神摇曳。已是中年之人,在旁人面前沉稳持重、波澜不惊,可只要对上林晚秋的目光,立刻变回当年那个腼腆木讷、不知所措的少年。
岁月磨得平世间棱角,却磨不掉心底这份深情。
夜色更深,月光更柔,远处霍山静卧,城里灯火点点,偶有几声犬吠,衬得夜越发安静。
秦全峰静静望月,心底百转千回。
这辈子,走过霍州的山,趟过汾河的水,看过麦黄杏熟,熬过春夏秋冬,唯一放不下、说不出、忘不掉的,就是林晚秋。
多少次独处,多少次望月,多少次回忆初见,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沉默。
在你面前,我依然说不出我对你的爱。
这一句话,成了他半生的宿命,一辈子的遗憾。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珍重;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惊扰,不敢打破这份流年里浅浅的相逢与安好。霍州男人的内敛、忠厚、不善表露,加上心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终究让这份暗恋,深埋心底,入骨入髓,有血有肉,接地气,染乡愁。
月亮慢慢移到霍山正中,云丝缠绕,清辉依旧。
秦全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淡淡怅然与无声牵挂。
这一生,生于霍州,长于霍州,老于霍州。
乡愁在霍山云间,初心在杏黄麦熟,而最深的爱恋,藏在流年岁月,藏在每一次无言相逢里,藏在永远说不出口的心底。
那根情线,终生未断。
那份暗恋,终生深藏。
第十二章 故人聚首,席间有心不敢言
人到中年,最念旧情。
乡里乡亲、年少同窗,隔上几年总要凑在一起聚首。选在霍州老城街边家常小饭馆,门面不大,却是地道老味道。蒸碗、烩菜、霍州饸饹、手工花卷,都是本地人吃惯的烟火吃食。
这天,一帮儿时玩伴、老街旧邻相约聚餐。秦全峰本不想赴约,耐不住熟人再三邀约,只得换一身干净衣裳准时到场。
他心底隐隐有个预感——林晚秋,多半也会来。
果不其然,人快到齐时,门口身影一晃,林晚秋跟着两个相熟女街坊走了进来。一身素雅衣衫,举止端庄,眉眼温婉,往屋里一站,顿时让略显嘈杂的饭局添了几分安静柔和。
秦全峰目光不经意一触,心口猛地一跳,仿佛重回年少初见的慌乱。
众人皆是老街旧邻,彼此熟识,一阵寒暄说笑。主人家安排座位,偏偏将秦全峰与林晚秋挨在了一起。
一张圆桌,人挤人,烟火气十足。酒菜上桌,碗筷错落,劝酒声、说笑声、忆旧声,闹哄哄满屋子都是霍州人的热络性情。
有人聊儿时霍山脚下割草拾柴,有人聊当年麦收碾场的苦日子,有人聊鼓楼老街这些年的变迁,也有人提起梁衡那句乡愁诗,感慨还是霍州故土最让人挂怀。
秦全峰话不多,默默静坐,偶尔端杯抿一口酒,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身旁坐着林晚秋,淡淡的气息若有若无,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林晚秋随和大方,跟左右熟人闲话家常,笑语温和,眉眼弯弯,依旧那般美丽动人。偶尔侧身与旁人说话,肩头不经意轻轻相碰,秦全峰身子瞬间僵硬,心跳乱得不成模样。
同桌几个爱打趣的中年汉子,都是看着他俩从小长大,早已瞧出几分端倪,借着酒意开始起哄。
“全峰,晚秋,你俩从小一个村长大,如今又住一片片区,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还跟生人一样?”
“是啊,一个沉稳老实,一个温柔和善,都是咱霍州实打实的好人。”
“年轻时怎么不多走动,如今人到中年,也该多亲近亲近。”
几句玩笑打趣,引得满桌人跟着发笑。
秦全峰顿时耳根发红,手足无措,局促得无处安放眼神,只能勉强陪着干笑,一句话也接不上。他生性内敛,经不住这般当众调侃,心底藏了半生的心事,被人轻轻一点,瞬间慌乱得无处遁形。
身旁的林晚秋也微微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浅浅笑着打圆场:“都是老街坊,从小一起长大,就是普通邻里情分,大伙别瞎打趣了。”
话说得从容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只有秦全峰自己心里清楚,何止普通邻里。
他心里那根牵了一辈子的情丝,早已牢牢系在她身上,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期望、等待、相逢、相望,早已刻进骨血。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有人聊儿女学业,有人聊家事生计,有人聊霍州城乡新变化,烟火人情,接地气,暖人心肠。
秦全峰偶尔侧头悄悄看一眼身旁的林晚秋。灯光落在她脸上,温柔静好,眼眸依旧清亮,依旧能轻易勾住他的魂。
他心里一遍遍翻涌,多想借着酒意,把藏了半生的话全说出来;多想告诉她自己用心牵成一根线,一辈子远远牵挂着她;多想告诉她年年岁岁的等待,只为每一次街头偶遇;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这份爱从来没有淡过半分。
可周遭皆是熟人,玩笑声声,他终究还是怯懦、隐忍、放不开。
怕一说出口,满城熟人议论纷纷;怕惊扰她安稳日子;怕捅破这层窗纸,往后连这般平静相逢、正常相处的分寸都没了。
霍州汉子的深情,永远藏在沉默里,藏在克制里,藏在宁愿委屈自己心事、也不愿惊扰旁人的厚道里。
饭局落幕,曲终人散。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秦全峰跟在后面,看着林晚秋和几个女伴同行,身影从容,笑语嫣然,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独自走在归家路上,晚风微凉,街边路灯昏黄,远处霍山隐在夜色中,云影沉沉。
耳边还留着席间打趣说笑,心里只剩一片怅然。
又是一次近距离相伴,又是一次旁人有意撮合。
她依旧笑容温婉,眼神动人。
他依旧心事重重,有口难言。
一辈子的暗恋,一辈子的隐忍。
身在霍州,心守晚秋,话到嘴边,终究一生都说不出口。
第十三章 微恙街头,一缕关心暖半生
入秋后的霍州,早晚凉意越来越重。
霍山头的云渐渐淡了,汾河岸边杨柳落了半树黄叶,老城街巷飘着干枯落叶,风一吹,打着旋儿满地乱跑。早晚温差悬殊,稍有不慎,便容易染上风寒。
秦全峰这些天身子发沉,头昏酸软,腰腿无力,许是夜里着凉染上风寒。他这辈子身子骨硬朗,从不娇生惯养,一点小毛病不愿放在心上,更不愿跟家人絮叨,依旧照常出门溜达、买菜、上街闲逛。
这天上午,他强撑身子去光明路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发闷,腿下一软,只能靠着街边老梧桐树驻足歇息。
脸色泛白,眉头微蹙,整个人没了往日精气神,瞬间蔫了几分。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大多行色匆匆,无人留意靠墙伫立的他。
就在他头晕昏沉、暗自咬牙支撑之时,一阵熟悉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全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全峰心头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
眼前站着的,正是林晚秋。
她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提着菜袋,路过此处,一眼看见脸色异样的秦全峰,立马停下脚步,满脸担忧望着他。
秋日阳光温煦,落在她身上,眉眼间满是真切关切,没有半点客套疏离。那份温柔依旧动人,那份眼神,依旧能轻轻勾动他的心魂。
秦全峰勉强定神,压下心头晕眩,低声道:“没啥大事,就是有点头晕,许是着了凉。”
林晚秋凑近一步,眼神担忧更浓:
“看你脸色这么差,可不是小着凉,怎么不在家好好歇着,还出来乱跑?年纪也不小了,身子可不能硬扛。”
话语朴素,却句句暖心,像一股温热暖流,缓缓淌进秦全峰心底。
活了大半辈子,平日里都是他默默关心别人、体恤旁人,很少有人这般真心实意惦记他、挂念他。偏偏这份难得的温柔,来自他藏了一辈子心事的人。
他心里又暖又涩,低声道:“没事,扛一会儿就过去了,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也不能不当回事。”林晚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要不我陪你慢慢走回去?还是先找路边小店坐会儿缓一缓?”
她主动的关心、体贴的问询,让秦全峰心头一阵悸动。
他多想顺势应下,让她陪自己走一段路,多待一会儿,多听几句暖心话;多想此刻卸下所有隐忍,告诉她自己半生的牵挂与深情;多想告诉她这么多年,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可骨子里的腼腆、内敛、不善表达,又一次牢牢锁住了他。
他怕麻烦她,怕耽误她回家做饭,更怕自己心绪外露,被她看出深藏多年的心事。
秦全峰轻轻摇头,勉强挤出平和神色:
“不用不用,缓缓就好了,你快回家忙吧,别耽误了你正事。”
林晚秋看他强撑模样,依旧放心不下,再三叮嘱:
“那你可慢慢走,别着急,回家赶紧喝点姜汤,添件衣裳,好好躺着歇歇。实在难受,就去社区诊所看看,别硬撑。”
每一句叮嘱,细致周到,温柔入心。
秦全峰默默听着,心里翻起万千波澜,只低低应着:“知道了,谢谢你,晚秋。”
简单一句道谢,再无多余言语。
林晚秋又看了他两眼,确认他稍稍缓过神,才轻轻点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提着菜袋,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去。
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秦全峰依旧靠在树下,心头暖融融的,又带着一缕说不出的怅然。
多少年了。
春夏秋冬,岁岁等待,街头相逢,檐下偶遇,席间同坐,如今就连自己偶染小恙,都能换来她真心挂念与叮嘱。
她的笑容依旧美丽,眼神依旧温柔,待人依旧善良热忱。
而他,纵然被她这般关心体恤,心底爱意翻涌滚烫,依旧只能静静道谢,依旧说不出半个情字。
那根藏在心底的情丝,被这一缕温柔关心,牵得更紧,缠得更深。
霍州秋风轻轻吹过,落叶纷飞,街边烟火如常。
秦全峰缓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身上的风寒只是小病,心底的执念却是一生难愈。
有些喜欢,只能默默感念;有些深情,只能藏在心底;有些缘分,只能相逢相望,永远不能说破。
第十四章 老宅独坐,梦回年少初见时
深秋的霍州,风愈发凉了。
霍山层林染黄,云影低低盘桓山头,依旧是梁衡笔下“何处是乡愁,云在霍山头”的模样。田野收割已尽,空旷田垄铺着一层落叶,村里老宅院杏树枣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枝桠斜挑着几片残叶。
秦全峰抽空回了一趟老家老宅。
老宅坐落霍山脚下村落,青砖院墙,土坯窑洞,院里那棵老杏树还是少年时便有的老树,年年春天开花,夏天挂果,麦熟时节落英纷飞,见证了他青涩年少的光阴。
如今老宅空空静静,院里荒草浅浅,风吹窑洞窗棂呜呜作响,仿佛诉说岁月苍凉。
他推开斑驳木门,踏入院中,脚下落叶沙沙作响。坐在老宅石阶上,背靠老杏树粗糙树干,望着远处缠绕流云的霍山,心头骤然沉落下来。
人到老来,最容易怀旧。
坐在这熟悉的老地方,光阴骤然倒流,退到几十年前,退到那个杏黄麦子熟的初夏,退到他第一次遇见林晚秋的那一天。
那年,他还是十七八岁青涩后生,性子腼腆,不爱说话,整日闷着心思,喜欢独自在村里老巷、霍山脚下闲逛。麦收刚过,遍野麦浪泛黄,空气里满是新麦清香,村里处处农忙过后的安静与慵懒。
那天午后,天朗气清,云绕霍山。
他闲来无事,沿着村外青石板小路往鼓楼方向走,路边老杏树果实半黄,落英铺了一路,风一吹,花瓣飘飘扬扬,落了满身。
就在拐过老砖墙巷口那一刻,他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林晚秋。
那时的林晚秋,正是最好的年华。梳着乌黑发亮的麻花辫,身着素净碎花布衫,眉眼弯弯,肤色白净,站在巷口老槐树下,低头轻轻拂去肩头杏花瓣。
阳光落在她发间肩头,温柔得像天地间最精心雕琢的一幅画。
四目相对瞬间,秦全峰整个人怔住了。
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砰砰直跳,浑身僵硬,脚步挪不动分毫。世间所有声响仿佛瞬间消散,麦香、风声、巷里人声,全都退得无影无踪。
眼里、心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是那一眼,从此误了半生,牵了一世。
从那一刻起,他心底悄悄用心牵起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自己,一头遥遥系着她。
我用心牵成一根线,远远的,你带走了我深深的爱。
从此,春夏秋冬,岁岁年年,只剩期望,只剩等待。
他会刻意绕路走过那条老巷,只为盼一次偶然相逢;他会在麦收时节悄悄望向她家村头,只为远远看一眼她的身影;他会在庙会人潮里下意识搜寻她的踪迹,只为一场不期而遇。
岁月一晃几十年。
年少青涩化作中年沧桑,少年青丝染成两鬓微霜,霍州老城变了新颜,土窑换成楼房,小路修成大街,唯有霍山依旧,汾河依旧,麦熟依旧,唯有林晚秋在他心底的模样,依旧如初。
你的笑容依然美丽动人,你的眼神依然能勾住我的魂。
哪怕历经半生风雨,见过人间百态,只要再见到她,他依旧会心慌,依旧会拘谨,依旧像当年木讷腼腆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在你面前,我依然说不出我对你的爱。
风掠过老宅杏树枯枝,簌簌作响,拉回秦全峰的思绪。
他静静坐在石阶上,望着霍山头悠悠流云,望着满地落叶,心底满是乡愁,满是怅然,满是这一生说不出口的暗恋。
老宅依旧,山河依旧,初心依旧。
只是那份藏在杏黄麦熟里、藏在霍山云影里、藏在岁月流年里的深情,只能永远深埋心底,化作一生的念想,一生的遗憾。
第十五章 汾河晚岸,欲言又止半生缘
深冬的霍州,昼短夜长。
日头刚擦着霍山梁落下去,西天漫开一片淡淡橘红暮色。寒风掠过旷野,吹得岸边杨柳枝条瑟瑟晃动,汾河水面静幽幽,泛着一层清冷微光,远看像一条嵌在黄土大地上的素色绸带......
何处是乡愁,云在霍山头。
儿时常入梦,杏黄麦子熟。
——梁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