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题记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假的、空的,唯有母爱是真的、永恒的。——普列姆昌德
一
我出生在大西北一个贫瘠的小村庄。村前是连绵的大山,村后是古老的祖厉河。我是祖厉河畔长大的孩子。
那时计划生育紧,我们姐弟三个跟着母亲东躲西藏。有时去舅舅家,有时去小姨家,住个十天半月再回来,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得跟我一般高了。
后来母亲生下了小妹。我比小妹大四岁,母亲忙,看护小妹的担子便落在我的肩上。
二
父亲常年跟着姑父在外搞副业。他是个瓦工匠,一天顶多挣七八块钱。姑父是靖会两县有名的包工头,待工人厚道,活儿也扎实,口碑越来越好。白银、景泰、武威、天祝……大半个甘肃的建筑都让他揽了下来,父亲也跟着转了半个甘肃。
有一年冬天,父亲买回来一台十七英寸的“春风牌”黑白电视机。我们姊妹几个欢喜了好一阵子。
我家是村里第二户有电视的人家。每天晚饭后,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炕上地下挤得满满当当。满屋子旱烟味,呛得我们小孩子喘不过气。母亲就把我们赶到厨房去玩。
说是厨房,其实是一孔土窑。四面是土墙,窑顶用土块一块挨着一块弓着垒起来,里外裹上厚厚的酸泥,抵御寒风雨露。窗子不大,没有如今的砖房敞亮,却冬暖夏凉。在没有多少玩具的童年,我们就在这简陋的土窑里,和小伙伴们说着永远说不完的悄悄话,玩得不亦乐乎。
三
开春了,父亲和母亲齐心协力种完庄稼,他又得丢下我们外出打工。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饱家畜,拾掇好里里外外,然后在我们姊妹四人枕头旁各放一小块白面馍馍和几块粗粮馍馍。“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粮食紧缺,又正逢我们长身体,母亲想尽办法,粗粮细粮掺和着,不让我们饿着。
临出门下地,她先叫醒熟睡的我,交代我照看好弟弟妹妹。怕我们乱跑,她从外面锁上门,趁着清晨的凉意走了。
也不知是饿还是嘴馋。母亲走后,我蹑手蹑脚下炕,小心翼翼地把留给四人的白面馍馍每一块都掰下一点,小声偷吃。吃完又轻手轻脚爬上炕去睡。等弟弟妹妹们都醒了,我们互相帮着穿戴整齐,看见枕头旁一模一样的白面馍馍,谁也没有异议,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中午母亲锄地回来,开门第一句话就问:“馍馍都吃完了吗?够不够?没饿着吧?”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们姊妹像一窝蜂拥上去,异口同声地说:“吃完了!吃饱了!”可我看见母亲累得嘴唇上起了血痂,便不敢直视她温柔的目光,趁着帮她端水,赶紧掉头跑了。
四
有一次,白面馍馍竟让我一点一点全偷吃光了。
清晨,母亲在地里听说有偷孩子的坏人,吓得失魂落魄跑回家。当她看见我们头顶只剩玉米面馍馍时,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可在弟弟妹妹面前,她并没有揭穿我这个偷吃的“贼”。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的娃,都心疼。
从此以后,母亲担心我再犯。每天早晨临出门,她先把我们姊妹四个都叫醒,亲眼看着各自吃完白面馍馍再睡好,每人再留一块粗粮馍馍,这才匆匆忙忙下地去了。
五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带着我们大大小小四个孩子,种着六十亩山地。我们也力所能及地帮她做些家务。弟弟妹妹喂鸡、喂猪,我负责做简单的饭菜。每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擀出奇形怪状的面条,弟弟妹妹忍不住笑我,母亲却夸我长大了,夸我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麦黄时节,老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那是虎口夺食的日子。烈日炎炎的中午,母亲顾不上休息,我们姊妹全上阵,跟着她在地里拔麦子。连日的劳累,满身疲惫,手指头疼得不敢往麦秆上碰。偶尔偷偷躲在地埂旁的树荫下歇凉,看着母亲躬着背拔麦子,湿透的衣衫紧贴在她瘦弱的身子上,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滴在发烫的泥土里。草帽丝毫遮不住正午的太阳。我们稍微凉快一会儿,便一个个跳出树荫,跟在母亲身后,一把一把地拔起麦子来。
六
拔完麦子,转眼又要犁秋地了。
秋天的凌晨,冷清而寂静,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母亲要去另一个村的人家牵回毛驴,合套着耕地。我挽着母亲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远处树上传来几声老鸹的叫声,吓得我头皮发麻,满身鸡皮疙瘩,不由加快了脚步。等村里人下地时,母亲已经耕了一亩多地了。
整整一个夏秋,母亲起三更、睡半夜,为生计苦苦熬着。她用言传身教磨砺着我们幼小的肩膀,让我们懂得:要想收获,先要付出。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只有不断的付出,才能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
七
黄土旱塬上,吃水一直是个大难题。遇到干旱的季节,家家水窖里的水不够用,就得去挑井水。井水是地下水,水源虽丰,却和旱塬上人的日子一样,又苦又涩,平时只给牲口喝。可再苦也是水啊,因为缺水,人们不得不挑回来,和窖水掺着做饭、洗漱。
井口旁总是排着长队。好容易轮到母亲,井水已是又少又浑。母亲只好挑回家凑合着用。后来为了挑到清水,她怕自己睡过了头,便点起煤油灯——为了省电——一边为我们赶制“千层底”的鞋,或者织毛衣、缝补衣裳,一边等着时间。偶尔也坐着打个盹。觉得差不多了,才独自一人去挑水。她说:“这样不用排很长时间的队,打上来的水也清些。”艰难困苦的日子里,母亲就这样拉扯着我们姊妹几个。
八
在贫穷饥饿交织的童年里,母亲一直希望我们能多读几年书。她说,不管走多远,要认得回家的路,要能有一番作为。
孩提时的生活,像祖厉河的水一样,时常在眼前浮现。虽然苦涩,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如今回忆起来,也是美好的。母亲对我们的教导,将永远珍藏在我心中。
九
渐渐地,我们姊妹都长大成人,像离巢的鸟儿,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身为人母的我,在艰辛的日子里,在教导自己孩子的时候,愈发能体谅母亲当年的不易。
有人说,世上最长情的是陪伴。可“再爱的人,你都没办法伴她走过一生。父母爱孩子,只能陪孩子的前半生;孩子爱父母,只能陪父母的后半生。因为从我们出生起,我们已经错过了父母的前二十年”。
如今母亲慢慢老了。日子也越过越富裕。苦尽甘来,母亲和父亲每天除了种庄稼,就是守护着他们最疼爱的小孙子。都说隔辈亲,看着父母重新带孩子的繁忙与喜悦,做女儿的我明白:这是父母晚年的“交响曲”,更是他们晚年幸福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放眼天地间,最温馨的莫过于——一家人快快乐乐,平平淡淡。老人在笑,孩子在闹。
写于2019年夏
作者简介:
魏碧霞,女 ,80后,笔名碧绾, 甘肃会宁人,现居通渭。定西市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三区”人才,现任通渭县旅游服务中心职员。作品发表于《学习强国》《如意甘肃》《甘肃经济日报》《神州文艺》《黄土地》《中国甘肃网》《甘肃在线》《新定西》《齐鲁文学》《祖厉文苑》《通渭文艺微刊》《新通渭》《都市头条》等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