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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铁军
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五年了,每当想起那段分别的日子,还是让我忍不住的心痛…

年轻时的母亲
厚厚的云层,没有一点缝隙,也没有边缘,像一块灰色的大绒布笼罩在大地上。天气预报有中到大雨,但始终都没有下来。
不到九点,崔教授和魏大夫来查房,看了血压,血氧,提醒我注意老妈心率过快,血氧会突然变化。如果心率迅速下降,尿量减少或者没有了,都必须马上采取措施,一般情况生命不会超过72个小时。
魏大夫叮嘱,可以安排后事了,为了不让老人家遭罪,其他药物一律停止,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护士长也说,鉴于老人家的实际情况,我们允许家属探视,但每次不能超过半小时,也可以考虑增加一个夜间陪护。我立即给姐打了电话,可她就是不接,能急死个人。
病房里突然地安静下来,我再次仔细地观察老妈。她紧闭着双眼,依然是那么安详、从容、平和,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面对这张永远不会消失的脸,我一遍又一遍无穷无尽的猜测,她背后隐忍的一切,那些永远没有说出来的一切。

晚年时的母亲
这时,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妈妈,我努力去想,妈妈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我和姐姐随父母从吉林搬到长春的新家,妈妈就把我们送到幼儿园,我当时非常不情愿,每次上幼儿园都是又哭又闹。我还谎称自己肚子疼,妈就背着我去医院或者回家。我耍的小伎俩妈从来不戳破,好像每次都很侥幸。所以,母亲在我童年时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应该是趴在她的背上去看病吧。
我刚一岁的时候,家住在吉林市河南街,姥姥带着姐姐从前郭来看我们。那天,妈妈在忙着包饺子,我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子玩儿,不知道怎么就一屁股坐上去,结果玻璃杯粉碎,屁股被扎个稀巴烂。妈立即用包着面粉的报纸抱起我,以百米的速度直奔医院。鲜血透过报纸,流过妈妈的手双臂,染红了前胸。值班大夫看到这一幕时,无法判断到底伤在哪里。妈妈说,当值班医生处置直伤口时,让我把住你的两个小腿,可是我吓得浑身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敢看,在你身上检出的每一个玻璃碎片。
妈妈只好躲在门口,听着让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妈说,每一声哭喊都让人心惊胆颤。后来,哭得背了气,妈妈也站不住,腿一软就昏过去了。

妈妈在我一周岁时的合影
妈妈每次讲到那件发生的意外都说,那时看到你满身是血的坐在血泊里,心上浮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完了,一定没救啦!”据说在我的伤口上,大约取出了20多个玻璃碎片。
伤口愈合之后,她多次的问过医生,这孩子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当我成年后,妈妈还是心有余悸,曾十分认真地对我说,你找对象时,一定要和对方说清楚这件事,咱们不能欺骗人家,要对人家姑娘负责。让我尴尬到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妈妈对我们的期待,总是那么明显而长远。爸爸出差回来,通常带回来一些吃的,如糖果、腊肉、挂面之类的东西,妈妈总带回衣服和生活小用品,像塑料铅笔盒,布制的挎包和玩具。小学四年级,我开始打乒乓球,而且成绩比较突出。妈妈在参加广州交易会时,给我买了一件短袖的国际蓝翻领运动衣,那是我一生的最爱,每当参加重大的比赛,我都要穿着它上场,我特别享受那种让人羡慕的眼神,还有那种只有妈妈才懂得的荣耀和甜蜜。

1971年妈妈到部队看我
文革时期,学校停课,社会上很乱,妈妈怕我出去闯祸,就带着我上班。在那里我认识了一批老艺术家,是他们改变了我的认知,也直接影响了我的一生。开始时,我很不好意思,觉得挺大的个子跟在妈妈后面,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与当时的社会环境确实大相径庭,极不协调。
妈妈不让我叫他们叔叔大爷,一律称呼为“老师”,她教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当我亲眼看到一幅一幅精美的艺术品,是如何被创作出来的,不由得激发了我的兴趣爱好,我渐渐的开始喜欢上了这一行业。从学习绘画到动手制作小型工艺品,我在实践中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事业 ,我便一头扎进去,以至不能自拔。
妈妈1956年调到吉林省二轻厅,一直从事工艺美术的专业管理与技术创作。她从一名教员改行到一个新的工作岗位,其中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是很少人真正知道的。经过她的努力,成功地完成了兴隆山陶瓷厂的升级换代,把一个濒临倒闭生产大缸、泥瓦罐的小厂,改造成了现代的工艺品陶瓷加工厂。她还亲手组建了德惠县的草编织厂,生产出第一批出口创汇的产品,使得吉林省在广交会上第一次拿到了美金。她还帮助长春市刺绣厂,引进一批先进设备,彻底改变了我省刺绣行业的落后局面,让许多南方省市的刺绣厂纷纷前来学习。
1964年春天,单位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要在金日成访华之前,在他曾经读书的吉林毓文中学建一个塑像。这是一项重大的外交项目。时任副省长的赵林,指派省里美术老师,雕塑专业技术人员完成此项任务。省二轻厅长梁海清,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工艺美术处,由刘德晨负责,妈妈做他的助手。

2019年我和妈妈同获“共和国荣誉勋章”
一行人驻扎在吉林市东关宾馆,夜以继日的工作,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先是在图纸上创作,然后做出小样,再放大成模板。在现场搭起工作台,翻制磨具。整整历时五个月零五天。由于时间紧迫,把大理石材料换成了水泥塑像。朝鲜大使馆派人剪彩,朝鲜外务省为塑像工作人员颁发“金日成勋章”。这座雕像寿命不长,1966年文革开始时就被摧毁了,当时,中朝关系一度十分紧张,红卫兵闻讯闹事,开着拖拉机将其推倒,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它给吉林省工艺美术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笔,妈妈在我心目中,也树立起一座永远的丰碑。
1965年,省里筹备吉林省工艺美术馆,地点设在省博物馆一侧。妈妈以第一任馆长的身份,负责开馆的各项准备工作。可是,文革很快就爆发了。工艺美术馆没有建成,妈妈又回到了省工艺美术公司。这是我知道的,妈妈在工作岗位上最好的时期,也是她事业上的顶峰…。

1961年妈妈领我们姐弟四人在长春人民广场
又逢一年的母亲节,那些远去的痛楚随一场雨的到来飘忽而至。“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撕开,泪水再次悄然打湿衣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地告诉母亲,我会如妈妈所愿好好的活着,为自己,也为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母亲了无牵挂……
铁军2026年5月9日 于长春无求斋

作者刘铁军
刘铁军,吉林长春人,长期从事交通规划工作,多有学术论文发表。2013年退休,开始散文诗歌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