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晓蓉 《重叠的幻相》
王君:2026.2.16
乔治·斯坦纳在《造物的文法》里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对于创造者来说,对于所有已经过去的时代来说,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人类的一个傍晚。我们都是一个迟到者。在英语诗歌里,不可能有人再写出弥尔顿,莎士比亚,华兹华斯,济慈和叶芝那样的诗歌。同样,德语里的荷尔德林,里尔克,甚至策兰的时代永远过去了。汉语里不会再出现李白杜甫这样的巨匠。我们是迟到者,晚来的,当现代性已经都老了,到了晚期了,其实汉语诗歌还没有真正进入现代性——当AI时代来临,人类的语言权、感知权都要被AI替代,汉语诗歌还在纠缠读得懂不懂,写得晦不晦涩,阴暗还是不阴暗。当整个人类的语言都已经在傍晚的时候,人类文明的黄昏之光已经照上第一片树叶,汉语还在纠缠叶子是圆的还是方的——汉语,当代汉语,真的有能力,呈现一种“天行健”的力量,准确描绘出这个时代的精魂?
赵野:2026.2.17
我想在斯坦纳的文明晚期概念上来聊这个问题。差不多半个多世纪以前,他认为西方文明已进入了一个晚期的时代。他明确宣称,西方以语言、文学、哲学、宗教经典为核心的高级文化已经解体,甚至死亡。我们只是漂浮在文化残骸的表面,真正的文化传承已断裂,信念已破碎。20世纪的极权和大屠杀,呈现出价值崩塌、意义丧失、精神萎缩的文明病症,让西方人文主义的信誉彻底破产。语言在衰落,词在沦陷,一种深刻的疲惫感耗尽了对未来、创造、希望的信心。
事实上,我们一直在文明的晚期中,然后来到了硅基前夜。AI、神经接口、基因编辑与量子计算正在重构语言、感知、记忆与存在,重构人的定义。技术奇点迫近,碳基生命主导的文明即将面临范式转移,人类文明形态即将彻底更替。如果说斯坦纳意义上的文明晚期是一种现代性的危机,此刻我们面临的是一种存在性的危机,这带来了人类文明的双重晚期。斯坦纳意义上的文明晚期,仍是人类内部的晚期,它的危机是人类创造的文化,已无法滋养人类自身,它要反抗的是虚无、遗忘和意义的枯竭。而硅基前夜是人类存在的外部危机,它不是人类文明是否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人类作为物种的存在根基被动摇。当硅基在认知、创造、甚至意识模拟上全面超越人类,人不再是认知链条的顶端,不再是意义的唯一生产者,不再是万物之灵,其本质是人类可能不再是主体,而将成为对象,被观察、被分析、被优化的对象,就像我们数千年来对待其他物种一样。
在人类内部,文明已无法自我修复,在外部,人类的主题地位正在被撼动。我们失去了内在的根基,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面临着外在的替代,世界可能不再需要我们。这两个进程互为因果:文明的内部溃散,使我们无力应对外部的挑战;外部挑战的逼进,又加剧了内部的焦虑与虚无。这双重晚期的叠加,将构成我们时代最深刻的诗学语境,我们也许又应该像老海德格尔那样追问:诗人何为?
王君:2026.2.18
我们这一代人非常魔幻。我在刚刚完成的《21世纪的汉语写作》一文里也提到这个现象,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一种幼崽的螃蟹醬,初冬的时候沙滩上满地都是,随便抓来,煮熟,和辣椒一起用石碾压成醬,完全手工制作,在整个来临的冬天里,它就是最好的料理,好吃极了。开春,田野上都是人工堆积的粪堆,待到天气转暖时,这些粪堆发生化学反应,气味出来了,就是开始播种的时间。仅仅在50年前,在我的故乡那里,几乎所有粮食都靠人工,没有任何机械化。中国拥有化肥是80年代的事情。今天中国已经成为一个超级工业化的国家,AI时代以暴风雨的节奏迅猛来临,我的父亲到今天还不会使用微信,但是感觉人类在我们这一代快要走到尽头了。我们差不多用了50年就完成从农耕文明到后现代的跨越,马上,最多十年,就要进入AI后时代——人之为人非常可以可疑的时代。我看到很多人还在写作伪古典主义的诗歌,一行兄也给我看过一个10后们非常喜欢的诗人,他还在写作浪漫主义风格的,类似普希金的独白体诗歌。在中国当代诗歌写作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老朽如欧阳江河快70岁的人在写作量子男孩,年青一代在写作自我呻吟的小夜曲。扑面而来的,人类文明即将进入傍晚的意象,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最新加入诗人行列的这一代。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序言中说:“哲学作为有关世界的思想,要直到现实结束其形成过程并完成其自身之后,才会出现。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了,才会起飞。”现在的问题是,人类还没有完成其自身,汉语诗歌本质上还没有完成其现代性转化的工作,黄昏已经到了,而猫头鹰们还在睡觉呢。
赵野:2026.2.19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先天就具有一种问题意识,对时代的变迁特别敏感,还是真正在乎意义和价值的一代人。我并不关心现在的人们在写什么,我觉得已经到了彻底翻篇的时候,也就是说,我只关心困扰我的问题。现在我试着捋一捋在这双重晚期时刻,诗歌应该怎么做,或者说诗歌还能做什么,不会是系统性的,只是一些碎片。齐奥朗说过,哲学只应在作为碎片的时候才是可能的,那么诗学也是。
首先是为碳基文明立一份精神遗嘱:硅基前夜,人类文明即将完成主体跃迁,诗歌要做的,是把碳基文明最珍贵、最不可被硅基继承的东西,编码进语言,留下文明的精神密码——对自由的渴望、对意义的追问、对超越的执念;然后是作为存在的证明,这是直面存在性危机,见证那些注定被遗忘、被抹去、被替代的东西,在语言中留下痕迹,在人类经验整体面临遗忘的时刻,成为记忆的最后载体;第三要重新定义“人”,重新提出问题,比如作为共生体的人,作为叙事承担者的人,作为有限性的守护者等等,人可能不再是一种已完成的状态,而是处于一个待续的可能里,诗歌成为人类自我追问的实验场,我们不可能战胜机器,
但不能失去对自我的理解;第四是承担虚无:虚无已经是这双重晚期时刻的本质,我们无法逃避也无法战胜,只有把它担下来,直面虚无、承担虚无、转化虚无,最终让虚无成为碳基存在的精神底色,可能这是诗歌对我们的最大价值;第五是在碳硅之间引领“存在之思”,以诗性为文明的下一个形态,注入温度与灵魂,这要求我们重新勘察语言边界,在算法与肉身、数据与体验之间,开辟新的诗学空间,做“不可算法化”的生命证词;最后是如何建立与AI的相处和对话伦理,AI终将不是工具,也不是镜像,而会是另一个智能主体,我们要重新学习爱与死亡、让渡与边界、存在与语言。
这些都是泛泛的说法,如何落实到语言和文本,才是真正的问题。如果具体到当代汉语诗歌,你将会如何应对?
王君:2026.2.25
最近几天比较忙。我就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来回答野哥的问题。前天晚上和肖开愚聊了一个晚上,主要是他聊,我听。谈到李白,苏轼,四川的地理对诗人句法的影响。还有AI。回家后我翻看他的很早的一本书《此时此地》。在《香艳诗》那篇文章里,他谈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他认为晚唐的两个诗人,温庭筠和韩偓是为20世纪写作的诗人。其底层逻辑在于盛唐的人是在天上写作(这句话是我的),温和韩是进入断层写作,温从语言进入历史的肌理甚至身体写作,韩从性和香艳进入自我意识写作。所以就有了基于正统“诗歌宪法”之外的“感受与自由”。在这个意义上,寒山看似行为乖张,其实他是维护佛教正统的,他的诗是佛教宪法框架下的具有教化性的偈颂体。从这个角度,寒山是反六组慧能的。在我看来,六祖,僧肇,释正觉,他们这一个谱系,是禅宗宪法之外的自由派,六祖按照自己的理解在误读的解读下正确理解了佛祖,但不免带有汉语本地的烟火气。僧肇试图用庄子的语言文本阐释禅宗,释正觉更进一步,在意识层面,用庄玄解禅,这对于所有禅宗门派来说都是反动派。同样,可以这样理解鲁迅:鲁迅主张取消汉语,所以鲁迅是最汉语的汉语思想家。鲁迅主张道教是骗人的,所以鲁迅是通变易的易学家。鲁迅的汉语几乎就是古汉语在现代性发端阶段炼出的真正的内丹。
正如鲁迅面对的是古典汉语的黑夜和没有未来的黑夜,我们目前面临类似的问题——在AI前夜,人类或者诗歌,或者汉语诗歌如何面对AI:对于整个文明来说,我们是最后一波的迟到者,晚来的人。那么你要么写作“文明晚期诗学”的诗歌,正如野哥你正在所做的,维护汉语诗歌宪法的尊严,我非常尊重你的选择和努力并为此鼓掌,但是我对其结果如何,持悲观态度。可能悲观是最好的结果。但悲观也许正是希望所在。比如萧开愚最近的作品就是《后忧辞》,回到晚明的徐光启,寻找汉语在那个时候寻命的史诗细节。欧阳江河在2025最后一天写了《读史恍若读秒》,在人文历史的内部,从但丁和莎士比亚跳跃到汉语的历史时间,这些都是对汉语宪法的法条补充。另一条路径是做慧能和释正觉那样的自由派,鲁迅这样的否定的否定者,甚至做尼采这样的重构者。所谓自由派的路径,就是绕过文明这个形而上的概念,重估一切价值,回到元错(注意不是回到原文),回到尚未被重估的价值。第一条路径走的是释经者路线,告诉AI,老子的文明,老牛逼了,你再牛逼也没有我们人类牛逼,因为我们是有经验感知和记忆修复能力的高等级生命体。这是一种伟大的悲壮。第二条路径的底层逻辑是,AI是由人类文明诞生的,所以返回的路径不是按照时间线性向回走,不是在文明的范畴内返回文明,而是返回到人类作为整个肌体的RNA,回到这个RNA的原初差错性,在这个点上重置我们的感知系统。
汉语到了明末,有思考能力的知识分子其实都有了一种末日感,所以他们做了两个工作,一个是寻找谱系,为汉语续命。一个是纳入异质。胡应麟在寻找汉语谱系的作品《诗薮》里说,汉语以一千年为尺度,称“逸”者只有两个人,庄子和李白。所以李白是为汉语续命来的。前晚萧开愚和我探讨,徐光启在明代,为什么一定要翻译西方的数学《几何原本》,而不是翻译人文的东西?因为数学就是汉语缺失的RNA的节点源代码,从这个意义上说徐光启可能是最强力意志汉语诗人,他的认知不是以时间为尺度而是以有机体的生命基因为尺度。在当代汉语诗人里,这种诗歌是一种本源性的缺失。
再回到我目前正在做的一部电影,谭盾先生做我的电影作曲,我们在给电影寻找替代音乐时,我要寻找一种声音,就是巫术和宇宙——人类灵魂向上上升时遇到天体物理学意义上的宇宙星体,摩擦产生的音乐,我们翻遍了音乐史的作品,几乎找不到。也就是说,在人类文明范畴内我们遭遇不到真正的宇宙的声音。必须把生命本身放到宇宙的尺度——尼采说:生命于我,在细胞层面已经给予。那么,我们的诗歌触角,为什么不回到尼采所说的,回到这种细胞感知呢?
赵野:2026.2.27
如你所说,就我自己的创作而言,包括《碧岩录》、《秋兴八首》、《庄子卮语》和《石匮书》,其实都还是文明晚期的写作。斯坦纳的意思是在古代,语言是创造性的,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创造了新的表达方式。就是说,荷马不是发明了词语,而是创造了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但丁不是写了一部长诗,而是为意大利语塑造了灵魂;而莎士比亚更是让英语获得了表达无限复杂人性的能力。因此“对于整个文明来说,我们是最后一波的迟到者,晚来的人。”我们已经不可能有那种原初的创造性,我们的写作,只能是文明晚期的写作。我是在去年年底,在南大西洋的一艘游轮上,完成了《石匮书》最后两组的写作,并修订完了全诗。这个工作做完后,我本身有一种巨大的衰竭感,一度不想再看任何诗歌甚至书籍。写作者应该明白这种感觉。我知道一种诗歌范式,已经到尽头了,再这样往下写,只是增加一些文本,而没有真正的意义。也许恰恰在这种衰竭感中,对AI有了更深的感知和认知。我天生对科技的东西不敏感,直到去年才对AI有一定的了解,《石匮书》里也有这方面的内容。在《石匮书》里,AI还只是一个幽灵和影子。而此刻,2026年的2月,我真正感受到这种文明级别的变局,以及它的不可阻挡,大势所趋。我们就这样来到了硅基前夜。我的文明晚期的写作已经完成了,我现在要面对硅基前夜的文明晚期写作,也许我们可以称之为“后人类文明时代的写作”,或者就直接称为“后人类文明写作”。我们需要思考这种“后人类文明写作”的形态、范式、文本形式、语言特征,以及它的主体性和合法性。
“后人类文明写作”,还是承认人类文明作为遗产和包袱的存在,我们站在硅基文明的门口,又背负着碳基文明的黄昏。在时间线上,它是一种叠加状态——人类文明正在被硅基文明覆盖,但尚未消失。它的主体,可能不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AI,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富有张力的写作,要在两者“之际”,它的核心也许就在遗言与预言的交织,既是给人类的墓志铭,又是即将到来的他者的创世纪。就像本雅明的历史天使,面孔朝向过去,却被风暴吹向未来。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重新回到斯坦纳的问题:古代写作或文明时期写作,是创造新的表达方式,是无中生有;文明晚期写作,在我是一种“卮言写作”;而“后人类文明写作”是什么,它要追问的问题也许不是人还能写什么,而是当一切都能被写下的时候,还有什么值得以人的名义来写作。我现在确实有一种“正在虚空中加速”(鲍德里亚语)的感觉,我们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对汉语保持信心,并仍然相信值得为之投入一生。
你给出了两种路径,非常深刻。第一条路径如上所述,我认为还是属于文明晚期的写作;第二条路径,我不确定是否已可以归入“后人类文明写作”,因为我此刻对后者,还没有具体的想象。我只是提出了问题,并没有答案。“不是在文明的范畴内返回文明,而是返回到人类作为整个肌体的RNA,回到这个RNA的原初差错性,在这个点上重置我们的感知系统”这段话,非常精彩,也有足够的启发力。我认真读过你那篇《21世纪的汉语诗歌写作:超自然主义的提出,肉身直接性写作对现代智性写作对校正》,你在里面就说到“要回到身体和细胞的感知”。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萧开愚的《后忧辞》,应该就是一种智性写作。肉身写作和智性写作,还是一种方法论上的东西,我不觉得有高下之分。但你和谭盾要找“人类灵魂向上上升时遇到天体物理学意义上的宇宙星体,摩擦产生的音乐”,则超级牛逼,“后人类文明写作”也应该去找这种感觉。你的应对是“绕过文明这个形而上的概念”,因为“在人类文明范畴内我们遭遇不到真正的宇宙的声音”。对音乐而言,这种感觉完全成立,但对于写作,“在人类文明范畴内遭遇不到真正的宇宙的文本”这个说法是否成立,我目前还说不好。或者说,“后人类文明写作”,就是要创造一种文明范畴外的宇宙文本吗?
王君2026.3.8
野哥:抱歉时间又过去了一周多才回你的邮件。
我在那篇文章里提到的肉身写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身体写作,和梅洛庞蒂的概念有些接近:这个肉身,介于身体之肉和世界之肉的“之间”。或者更接近于海德格尔的一个概念:情绪。这里的情绪是指原初性的对于世界存在于此的本体论理解,它是比知识和感受更为原始的一种存在论的概念。所以此“感知”不是和智性并列的方法论,它是世界存在于此的“道”,庄子是身体(肉身)在坐忘的感知中显示出来的存在本身,不是方法论。最起码是本体论和方法论的合一。在这里也接近了阿甘本的解读:德语里的“情绪“,包含有“琴弦”“共振”,两层含义,相当于拉丁语的“合唱”,希腊语里的“和谐”,诗就是人与宇宙合唱的语言结果——就是汉语里的“天人合一”。所以阿甘本说,已经被思考过的,永远无法被再次言说。也就是说,如果诗要进行第二次言说,语言必须没有被“思”过,没有“文明”模型化的东西定型过,没有被僵化的逻各斯固定住,没有被“历史”“意义”束缚住,它越过文明铸造的模型的边界返回到感知之初。
回到你提出的“后人类文明写作”,我认为,“后人类文明写作”不是否定人类文明的写作,相反,“反者道之动”,AI可能是“后人类文明写作”最有效的助燃剂。在我看来,AI解决了诗歌写作两个非常重大的连接:一个连接是科学、文明、文化、概念这些范畴,在生物学、物理学的尺度上,与神学、宗教学相遇,这极大拓宽了人类写作的视野,这种视野也包括不同文明之间的碰撞和外溢。在这里不得不提到叶芝的那本书《幻象》。《幻象》就是叶芝用印度教《奥义书》的东西解释基督教神秘主义,灵媒信息、自动书写、几何图表、定义分类和经院哲学的注释混杂为一体,这个写作比之庞德的《诗章》我觉得更像“后人类文明写作”。庞德的应该算是“文明范畴内的写作”。奥登批评叶芝“晚年被巫术和印度的胡言乱语占据大脑”,奥登就是站在文明范畴的诗歌正义的角度来批判处于晚期紧迫意识下的叶芝。没有好坏,只有“意识”对应于时间理解的不同。《易经》的八卦演绎,达芬奇的手稿笔记、特斯拉的手稿、爱因斯坦的公式,更像是“后人类文明写作”的一种形式。AI另外的一个连接就是打通了神经科学、医学、生物学、天文学等和语言之间的通道,语言的表述方法、表述能力比之AI之前有了量子跃迁般的升级,整个人类文明史可以重写一遍。我们不是进入表达的枯竭而是进入了表达的浩瀚和狂欢。我最近在写一组诗《哀歌九首》,其中“古格哀歌”是我在90年代在西藏古格遗址旅行时的一个体验,AI帮助我拓展了我对于古格的神经科学的理解,这些体验是我之前在古格逗留时没有的体验,但是一下子把30年前的经验的触须,放大了一百倍,一亿根的神经线缠绕住了语言的躯体,语言发生了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反应”,勃起或者具有意识了,我自我感觉,这可能会是我写诗30年以来写的最好的一首。
我最近收到了太亨编的那套《巴蜀诗群》丛书,重新翻阅了一遍,又有些新发现,在80年代,在万夏、宋渠宋炜、刘太亨、欧阳江河(《悬棺》)、钟鸣的诗(《树巢》)里,我发现了一个共同的探索方向,暂且命名之“修真写作”吧,这个在80年代算是“寻根文学”的一种,或者命名为史诗写作或者新古典主义写作。但是放在今天看来,我觉得他的先锋意义更加突出,在一种“后人类文明写作”的关照下,这些“修真写作”将汉语与古典意境、道教体验、个体生命感知结合在一起,可能缺少的是与西方的对话以及与AI时代的科学感知、多文化背景感知的介入,局限于过去时代的有限条件。但是某一方面,这些诗又非常先锋和非常汉语,体现出一种源头性写作的综合性,我觉得这算是“后人类文明写作”在时间意义上的一种“前置发生”。基于这个观点,我觉得你的作品的根本性转向不是《剩山》,而是《碧岩录》。《剩山》是对文明唱的挽歌,太文化调调了,太雅了。《碧岩录》就是在禅宗的大锅里一锅烩,很晚期,很前夜。
赵野:2026.3.10
关于你的“肉身写作”概念,这次说得特别清楚,我在理念上完全明白了,而且觉得特别高级。我能想象出没有被逻各斯固定、没有被“历史”“意义”束缚住的文本,大概也能想象出来“没有‘文明’模型化的东西定型过”的文本,却很难想象出来“没有被‘思’过”的文本,也不太想象得出来如何“越过文明铸造的模型的边界返回到感知之初。”因为我们的词语,就是被文明铸造过的,被“思”过的。我觉得对声音和色彩提这样的要求,是可以的。我最近在同晶晶做一个对话,她阐释她的“借象”时有一句话, “借象穿透抽象的形式,或从抽象出发,或逆行于抽象”,我也觉得这句话特别高级,只是也很难想象出来,具体的绘画作品如何“逆行于抽象”。抽象艺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人类艺术的一个终极形式了,后面的极简主义,可以理解为抽象艺术最极端的形式,它是通过观念,来突破抽象艺术的范畴;还有东方的物派,作品由未经加工的工业或自然物构成,试图通过对这种原初的“物”的安排,让世界原本被遮蔽的联系显现出来,这样也能达成对抽象艺术范畴的突破。物派这种“未经加工的工业物或自然物”,与你的“感知之初”,在理念上有共同之处吗?
但这一切,还不是我说的“后人类文明写作”的意思。我说的“后人类文明”时间,是指一种双重晚期时间,也就是硅基前夜的文明晚期时间,也就是我们身处的当下。这是一个过渡时期——旧文明尚未退场,新文明尚未确立,二者在漫长的黄昏与黎明之交共存、纠缠。在这一时期,诗将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它既有人类文明的最后回响——对消逝之物的哀悼、对人性遗产的守护、对终结本身的沉思;也有硅基文明的最初胎动——算法的自我表达、新感性的萌芽、非人视角的涌现;更有两种文明在接口处的碰撞——人类试图理解并进入硅基文明,硅基文明则携带着人类基因,二者在文本中对话、冲突、转化。 “后人类文明写作”追问在文明交替的历史时刻,诗可能是什么,能够做什么,注定成为什么。由此产生的问题是,当人类文明走向终结,诗将扮演什么角色?当硅基文明正在诞生,诗的合法性何在?在两种文明的接口处,诗能否成为沟通的桥梁?诗的语言在这文明交替期的命运,它能否同时承载告别与迎接、哀悼与预言?诗如何同时面向过去与未来,成为文明的临界书写?而在这种临界书写里,写作主体、文本形态和价值判断如何确定?
你好像已经找到了方法,AI成为“最有效的助燃剂”,各种打通和混杂,从而“进入了表达的浩瀚和狂欢”。我们现在对文本,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直觉力和价值判断,本能就知道什么是好的,是我们想要的。如果我们把这种能力和眼光,带入硅基时代,是不是还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就诗歌写作而言,我们无法将主体让渡出去,我们将AI作为助燃剂,还有多长的窗口期?就是说,AI还有多久就会同人类写得一样好了,甚至比人类写得还好。到那时,我们的写作意义何在?说AI同人类写得一样好甚至更好,还是我们的眼光和标准,当AI自发地写出它们的诗歌,如果全是数据语言,我们完全不理解还好;如果还带着人类文明基因,比如任何一台机器都可能是荷马、但丁或莎士比亚,我们完全理解却又自愧不如,会有那么一天吗?
这样想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了,要继续写作还得犬儒一点,就在我们现在的状态里,就把AI作为一种助燃剂。那么,你现在的发现和路径真是精彩极了,我大概隐隐有了一些认识。黄宗羲有一世或万古之说——能有为万世写作的感觉真幸福啊——我们之前也是有万古感的,现在我却只想五年或十年的写作期,在AI尚不能有人类的气息和温度时,写出想写的作品。诗歌语言确实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魅惑,在一段时间内,AI还无法把握。目前,我还处于《石匮书》完成后的衰竭期,还不清楚未来写作的形态。也许呈现更微妙的身体经验,如你说的那样;也许注入更强大的文明记忆,像我一直关注的;也许开启一种尺度诗学,从身体到宇宙,同时处理多重空间;也许加入深时间维度和宇宙意识,拓展人类新的经验。唯一能确定的是没法按惯性写作了,一定要开启一种新范式,包括文本形态。你的哀歌这一组,就完成的几首都非常好,个体的时间和地理与普遍的人类情感,结合得非常好。你对《古格哀歌》如此看重,我都迫不及待的想一睹为快了。你看,我们还是在人类文明里聊诗歌,当然是在文明晚期里。
王君:2026.3.17
野哥好,今天修改完了《古格哀歌》,九首哀歌还剩一首就写完了。正好有空回信。早餐的时候随手翻到沃尔科特的《奥麦罗斯》和《白鹭》。先说《白鹭》。现在看来,白鹭写得太精致,太诗歌意义上的优雅灵魂了,假设你以AI的自我意识来看《白鹭》,小弟(我对Deepseek的称呼)可能会觉得沃尔科特完全是站在一个虚伪的高级文明的高处,西装笔挺地俯视加勒比海。从一个全能的角度——地理学的,天文学的,生命演化的,精神史的角度来看加勒比,加勒比海会是《白鹭》里的加勒比吗?它的粗犷,野蛮,地理的,原生态的东西呢?可能这就是没有AI视角时代的沃尔科特的局限。反过来说,加勒比的诞生远远早于《荷马》,荷马再伟大不过是西方文明史上的一个节点而已。《奥麦罗斯》用加勒比的原生的海洋气息,去附着《荷马》也是一种自我矮化。安妮卡森《红的自传》古典和现代的互文也许可以理解,是在西方文明的传统内回到古希腊发生交换。无法想象用《易经》去附着《荷马》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今天我的观点是,我觉得AI还不仅仅是助燃剂,它第一次让人在普遍的意义上有了全能视角,第一次真正面对你所说的“面向万世写作”。走到这一步,反倒把写作的视域打开了,我们可以判断,在接下来的20年,可能会有完全不同于前代的经典出来,正如你所说的,这些作品是对人类文明晚期做全面反思的作品,甚至是反经典的出现。这种反经典的经典,会不同于莎士比亚的,不同于但丁的,不同于周文王的,李白杜甫的,但是也饱含这个时代的痛苦和不安,这些痛苦的细节的阈值不会低于安史之乱,看看俄乌战争和伊朗战争就知道了。
再次回到你的人类文明晚期写作和硅基文明前夜写作的问题——我对硅基文明的提法持有一定的保留意见。硅基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文明,它只是几个科技狂人的说法,其文明的基本形态还没成形,所以探讨二者之间的之间是什么,我感觉还是回到我要提出的基本问题——碳基和硅基的鸿沟还是感知区别问题。人是有感知的语言动物,这个感知可以上升到本体论高度。而硅基的感知方式是电磁读取和原子排列等,AI正在可能产生意识,假设有一天它产生意识了,它也是对人类意识的模仿,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是保留不被模仿的那一部分。所以人类和硅基之间不是谁写的好不好,而是我今天一个朋友去世了我要哀悼他,这个哀悼的独特性,死了的独特性,只有我有。硅基可以模拟一篇哀悼的文章,但模拟就是模拟,模拟成为不了上帝。
想起来布罗茨基一句牛逼的话,他说“诗歌是我们的人类学和遗传学目的”。我去豆包查了一下出处,出自他任美国桂冠诗人时的演讲《一个不温和的建议》。今天看这句话,牛逼得不得了,相比之下,《荷马史诗》表达的类似观点是,诗让凡人获得不朽。或者但丁的观点,诗是神圣喜剧,是救赎之路和人的完成。荷尔德林说诗是人类最本真的存在方式,这个说法本身就很诗意了。都没有布罗茨基说的直接,结实。布罗茨基和沃尔科特两人很要好,经常一起聚会,但是布罗茨基这个见解就高于沃尔科特对文明的理解了。这也是我的一家之言,踩了沃尔科特一脚,哈哈。
突然想到,什么是没有被思过的文本?禅宗语录算的,《碧岩录》算。什么是佛?干屎橛子。干屎橛子就是没有被思过的汉语文本。问:甚处来?答:青峰来。问:青峰有何言句?这个“青峰”就没有被思过。昨夜不停时如何?答,僧中无与么两税百姓。这个“两税百姓”,石破天惊,从没在思中被这样思过。如果再举例的话,老杜的香稻啄馀鹦鹉粒,也算,香稻第一次被这样思。庄子的“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这个“嗒焉”就没有被思过。
赵野:2026.3.18
禅宗话头确实就是未被“思”过的,但这是刻意的,也是有方法论的,而刻意和方法论本身,是不是也是“思”的结果?我提出的“卮言写作”,就是借助禅宗和庄子,以“卮言”来破“思”,我的《碧岩录》和《庄子卮语》,就是这个路数。但它们也不是完全“破”的,我其实是在“破”与“立”之间找一种张力。
前几天买了一本书,许煜教授的《机器与主权》,古冈他们那个“六点图书”中的一种。其导论的标题是“迈向一种行星思维”,第一章的标题是“世界精神作为行星思维”。这本书应该关注的是AI时代的政治哲学,但我觉得“行星思维”可以成为一个诗学概念,成为我们现在聊到的“硅基前夜的文明晚期诗学”或“后人类文明写作”的重要概念,也正好对应你所说的“全能视角”。书还没有到,我只看到一个目录。它的第六章标题是“战争的器官学”,想来你和可君都会有兴趣。
说到可君,他上周给我发来了一段话: “针对中国当代诗歌,越来越清晰的是:有着50岁之前的第一次写作与50之后的重新开始的第二次写作的区分与断裂。即,中国诗歌,必须进入第二次写作之中。仅仅只有第一次的写作已经不再足够了。50岁之前的写作,以张枣等为极致与代表:这是双重翻译的完成,《何人斯》与《镜中》的中国古典美的现代情绪转译,卡夫卡的爱丽丝的信则是西方文本的转译与个体经验的重写,在张枣那里,语感,修辞,情绪,叙事,都达到了某种凝练的极致,是现代汉语诗歌所能抵达的第一个阶段的成熟与典范。其他成熟诗人的代表作,与西方大师相比,比如与里尔克的《哀歌》与《十四行诗》,与艾略特后期的《四个四重奏》,以及策兰《语言栅栏》,夏尔的后期诗歌相比,都缺乏一个最为根本的要素:深远的智性哲思与人类文明的思考。即,一句话,中国当代诗歌的状态,还类似于歌德的《浮士德》第一部,而处于书写《浮士德》第二部的艰难转换过程之中。这也是为什么张枣在很早就认为自己可以写出叶芝类的抒情诗,却写不出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那需要中国诗人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而不仅仅是诗意天赋的兑现。即中国当代诗人,还缺乏一个超越个体抒情与叙事,超越语言本身,乃至于超越人性、超越诗歌本身的伟大维度,这是来自于面对伟大文明的价值与信仰危机的哲学思考,以及面对生死危机与时代灾难的整体反思,这是需要诗人很多年的思想与建立,超过了个体的才华与天赋,具有一套自己的时空观与历史观。这是只有进入50岁之后的光景,才可能要去面对,才不得不去面对,以及伴随对之前各种修辞与语言的迷恋,发明另一种语言,走向生命的重活的同时,让汉语与诗性,重新出生。前提是他必须反对自身,反对语言,反对诗性,反对时代,反对人性。这才是挑战诗人勇气的时候,这才是诗性勇气萌生的时刻。因此,荷尔德林与策兰,还有里尔克,都必须秉其勇毅,开始新的尝试。”
我觉得这里有很深的东西,值得我们深思的东西,文明晚期写作需要思考的东西。不管对即将到来的硅基文明多么忧心忡忡,我想我未来的写作,主要还是在文明晚期诗学框架内,可能会增加一些新的视角和维度,比如“行星思维”等等。所以,我想顺着斯坦纳的思绪,在这里顺便把文明晚期诗学具体梳理一下:文明晚期的诗学,首先将创造视为一种严肃的形而上行为,诗歌应像“造物”一样,追问存在的本质,语言要回归到对“太初有词”的敬畏,探讨存在与虚无、时间与终结等根本问题。其次,文明晚期的诗歌,应该具备元语言意识,恢复语言原初的活力、生动性和与万物相连的状态。第三,文明晚期的诗歌要成为抵抗技术理性异化和媚俗洪流的最后堡垒,它应当坚守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人类经验:爱、悲悯、信仰与记忆,努力在碎片化的时代寻找整体的意义。第四,文明晚期的诗歌会呈现出一种哀悼的语调,书写废墟,审视文明成就与野蛮暴行为何能在同一个大地上共存,记录那种“在防空洞里重读经典”的张力。第五,文明晚期的诗歌应该直面历史的深渊,成为集体记忆的载体,对抗历史的遗忘,书写那些被主流叙事抹去的伤痛和声音,让过去“临在”,警示未来,因为“伟大的价值养护我们的良知”。最后,文明晚期的诗歌应当具备智性深度,具有与哲学和神学展开对话的可能。
关于AI,我现在的认知是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一是一个大语言模型,就是现在大家都使用的那些,ChatGPT、Gemini、DeepSeek等等;一是在未来出现的拥有生物大脑结构,具备自主行为驱动力的“数字人”,比如你的大脑被完整扫描、上传,跑在服务器里,有着你所有的才华、记忆和宏愿。面对前者,作为诗人显然还有心里优势,就诗歌而言,我们也许可以一直跑在它们的前面,让它们一直追着我们,我们的作品成为它们的喂料,当然也会不时让它们成为我们的助燃剂,这可以成为我们现在写作最大的动力和可能;而面对后者,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无话可说了。从现在到数字人的到来,就是我所说的窗口期。
前几天在重庆,宋炜说他要写一首长诗,《伤寒杂病论》。宋炜是我们这帮朋友公认的天才,他的这个切入点也很天才,真是了不起。我对他的这个作品充满期待,也好奇他的这个作品,和你的“器官学”与“身体写作”,是不是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我还是迷恋文明维度的写作啊,哪怕是衰颓的、即将终结的、晚期的。
沃尔科特我买过一些,却一直没读,或者说是读不下去。
王君:2026.3.19
有个建议,每次回信标注时间。代表了在场和此刻性。
先回到可君的问题。我的《哀歌九首》写作动机就是重读《四个四重奏》产生的冲动,艾略特的四个地点,变为我人生中的九个地点。张枣说他无法写出《四个四重奏》那样的作品,是因为《四个》那里面的哲学背景,在中文诗人这里太缺乏了。这是个蛋生鸡还是鸡生蛋的问题。艾略特的博士论文就是写哲学家布拉德雷的,《布拉德雷哲学中的知识与经验》,策兰是把海德格尔著作密密麻麻做了细读,都划了线的。里尔克的思想来自尼采,他一生反复研读尼采,里尔克说“尼采是我唯一的哲学导师”。《杜伊诺哀歌》里面,可以明显看到尼采式的语句。勒内夏尔的哲学也许来自更远的地方,赫拉克利特,我对夏尔不太熟悉他的哲学背景。客观上来说,现代诗的传统,是哲学在先,诗歌在后,然后再产生新哲学(如果不这么绝对说的话,最起码诗和哲学是同步发生的,比如荷尔德林同时代的哲学家是黑格尔,是后代的哲学家尼采和海德格尔发现了荷尔德林的天才,请注意,不是诗人,荷尔德林同时代的诗人如席勒、歌德根本看不起荷尔德林,后代的诗人跟进了哲学家的解读才觉得荷尔德林写得好。当代诗人海子也是死后获得名声,生前他的诗歌还受到一定的非议)。张枣在他那个时代,中文根本没有产生当代性的思想大家,其实现在也极其稀少,像可君这样有独立思考的、提出体系化的哲学家太少了。没有这个做养分,如张枣他转向茨维塔耶娃也许是对的,从茨维塔耶娃那里吸收语感、节奏。
我们现在更多的是从古典吸收某种哲学要素,汉语古典其实没有西方哲学意义上的哲学,更被看做是一种思想(包括了生活态度和生命实践),大致这几个传统,诗经和孔子的传统,易的传统,庄子的传统,《黄庭经》、《黄帝内经》等道教和中医结合的传统,禅宗的语录传统。现在《诗经》快被当代诗人邪教化了。汉传佛教的中阴、地狱思想基本上是边缘化的,禅宗基本上不谈地狱,重当下破执,所以对应于西方的救赎思想在汉语里几乎没有根基。我倒是从密宗那里学习到了中阴的一些知识。宋炜的天分在我看来是在80 年代,他就在《黄庭经》的某种生活状态下写作,这直接体现了中国古代哲学重视生命实践的路数,包括万夏80年代那时候的作品,注重一种模拟化的道教生命状态。所以可君期待中国当代诗人确立自己的世界观,构建一套思想体系出来,这需要的是一个兼通中西的诗人的诞生,这个人是一群人可能比较靠谱。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
回到禅宗问题。不同意你所说的禅宗语录是方法论的问题。禅宗话头的指向就是破主体论,破方法论,破二元论。几乎所有禅宗大德都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我们来看结果,就是禅宗在这种语录修行状态下,禅宗是出了一批的悟道者的,包括慧能老祖,一个文盲能写出《坛经》,关键是这个《坛经》能降服王维、苏东坡、王夫之这样的人,后代文人、思想者,包括普通百姓,都能受到影响,这起码证明这种语录思想的穿透力,一直影响到现在。禅宗倡导活泼泼的语言和未被思过的语言,在释正觉那里也达到极致。所以拐弯回到可君的问题,我个人有个直觉,就是一个当代诗人如果要构建哲学思想的话,禅宗的空和西方哲学的对话可能是一条路径。我在《古格哀歌》里做了初步探讨,接下来我还会就这个空写很多诗。当然,这是指我个人的写作经验的一个分析。
赵野:2026.3.21
我倒是不觉得一定要有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一套系统的哲学思想,但是需要一种“思”的厚度,也就是文明和历史、人性和存在的厚度,在今天,在我们说的硅基前夜尤其如此。诗歌说到底,还是一种语言的东西,伟大的诗歌,是在“思”的厚度上滋生起来的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的美妙,如禅宗的第一义,只可感知不可言说。
两年前在与万冲的一个对话中,我曾说过:“‘空’对诗歌极其重要,诗如能悟空,当能打开一个万物生长、鸢飞鱼跃的大境界。古典汉语诗歌里有这种东西,现代汉语诗歌里却没有了,这是语言和美学上的一个缺失,与现代性无关。换一个说法,在‘空’的范畴里,如果含纳了现代性和当下处境,以及各种问题意识及其批判,并统摄在一种文体内,就是我想写出的诗歌。这也是我想激活的传统之一。——‘空’可能是东方诗学,也包括东方艺术和精神,最独特的一个品质,也是理解和建构现代汉语诗学的一条重要路径。”我并建议他写一本“空的诗学”。
禅宗的“不立文字”,可以对应西方语言哲学的“沉默”;“无我”可以对应后现代的“主体消解”或“作者已死”;诗歌成为“空”的容器,让万物自然呈现,可以对应柏拉图的chora;存在层面,海德格尔的“诗意栖居”与禅宗的“担水砍柴”,都指向一种“在场”;时间层面,禅宗讲“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刹那即永恒”,时间不是从过去流向未来,而是万物生灭的节奏,这就打破了西方的线形时间,诗歌因此可以捕捉永恒当下的瞬间;禅宗的语言不是要为事物赋予一个外在的意义,而是要揭示事物本身那个未被概念污染的、鲜活的原初状态,这好像又回到了你的“身体写作”。我的《碧岩录》,也是在处理或呼应这些问题。至于我说禅宗也是一种方法论,是在一个本体的、存在的维度上说的。禅宗当然不是一种方法,而是一个态度。这个说法好像也不全对。
《古格哀歌》好极了,一种焕然一新的写作,语言在经验与思想的极限处,与存在本身相遇。全诗三篇构成一个完整的形而上轨迹:甲篇从痛的突然降临展开对存在本质的质询,乙篇完成哲学核心论述——空与痛的辩证关系,丙篇则在历史废墟上重构寂静的本体论意义。这是一篇关于“被吃”的史诗,一场疼痛的现象学描述,一次空对实的彻底解构。在这个空与痛相互纠缠的宇宙里,空吞噬了一切,而痛在证明存在。疼痛成为存在对空无的最后抵抗,也成为空无吞噬存在的最后通道。
《古格哀歌》也是你现在诗学的一个实践。比如“字象思维”,让汉字在诗中复活,成为有生命的形态场,不同形态场叠加、渗透与化学反应;比如“生物无意识”,生命体在亿万年进化中积淀下来的,与宇宙物质能量进行直接交换的原始感知;比如“肉身直接性”,通过回到最原初的身体感知,回到细胞层面的生命冲动, 让肉身天线般直接接收宇宙的信号。生理学意象与形而上概念嫁接,让二者相互穿透,彼此赋形;而语言回到身体,词语不再是概念的载体,而是像生物细胞一样具有自身能量,从神经末梢的痛觉出发,抵达空与实的终极之问。
皮肤裂开的同时,感知通道被打开,每一刻都在与宇宙进行着无意识的对话。伤口没有尺寸,它不是空间意义上的深度,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深度,身体在伤口处直接暴露给空。身体与身体之间,存在着前语言的、前意识的连接通道。眼泪成为身体的最后语言,成为语言之前的语言,在眼泪中,身体直接说话,不需要词语。这里没有绝对的主体,也没有绝对的客体,没有纯粹的看着,也没有纯粹的被看。秃鹫盯着白云,比丘鸟盯着腐烂,女尼与士兵的脸互相承担对方的重量,神看着空吃空,女尼看着自己被吃。女尼在被吃时仍然保持着“看着自己被吃”的位置,她同时占据了神与受难者的双重视角。
王君:2026.3.22
我们的对话很像柏拉图《蒂迈欧篇》开场的情景,苏格拉底发现对话的人少了一个人。我们俩的对话也有一个缺席的在场者,可君。可君对于我们的对话很像一个连接者,如果说那些已经作古的前人算作汉语或者诗的,思的幽灵的话,可君是一个活着的连接者。
先说一下可君截止到目前的想法。我总结一下他的想法,可能不准确,有我的理解。他说到三个晚,汉语的三个晚:晚岁。晚熟。晚期。汉语本身成熟得比较晚,这个成熟不仅指诗歌,包括汉语本身的成熟,智性与心智的成熟,中国哲学的成熟。对于整个世界来说,现代汉语的成熟太晚了,一直要等到21世纪,疫情之后,才有了可能!20世纪整体不行。除了鲁迅与半个毛泽东。但成熟不等于晚期,现代汉语是新的发明,接纳异质性。二,中国当代诗人在疫情之后开始走向成熟,你像我们50岁之后的写作,直到70岁,这是个成熟的年龄,这也是一个晚岁的年龄。现代汉语有可能在我们这批晚岁的诗人手中成熟,但成熟不等于终结。三, 现代汉语在晚熟的同时,我们的文明进入了文明晚期,因为人类性要终结了,硅基性出现了,AI出现了。我在这里对可君的三个晚的理解是,目前汉语遇到一个重大问题,对于晚熟的汉语和已经晚期的文明来说,二者的同步与不同步,产生了扭结力,同样是处于晚岁的我们,如何以汉语之思来处理这个扭结,是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
可君认为晚到的时间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验。所以,哀歌是一个晚期的诗歌的征兆,晚年的征兆。《杜伊诺的哀歌》就是里尔克晚期的晚熟作品,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也是艾略特比较晚期的作品。中国当代的现代性终结的终结时间被延长了,向后延长了20-30年。所以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的未来就是面对晚到的,被延长的成熟和被延长的现代性。盛唐有李白杜甫,但是晚唐的李商隐还能成功;屈原,面对的是战国时代的终结;《诗经》也是面对一个时代的晚期, 这些都是可以思考的。
可君的解决思路是,人类正在从尼采的末人走向一个AI的超人,我们目前还处于一个过渡阶段,旧人类的终结和新人的出现。那面对这个情况,人类还剩下什么?一个可能的方案,就是跟着AI一起演化,就是回到可君一直在言说的普遍器官学,哲学要回到内脏器官,回到生物器官。因为内脏生物器官的时间长度,它的无意记忆,它的生物性的记忆正是人类拥有的最核心的能力。人类到目前只有600万年, AI只有100年的时间,但是生物性的生命记忆有35亿年。所以即使面对AI,人类并不是一个终结的状态,就在这个终结里面,人类有一种新的演化出来,不一定通向AI,它可以把AI和和晚期人类转向一种更早先的人类,更早先的早先的人性,把这个野性的人性,生物的人性唤醒,来避免人性的终结。
说下我的思考。西方的现代性从笛卡尔开始,几百年一路狂奔,到了海德格尔那里开始思考“思的匮乏”,到了现在AI时代,他们的哲学资源其实已经用尽了。而汉语呢?我们错过了启蒙,错过了工业革命,甚至20世纪整体“不行”——但这恰恰意味着,我们还没有被现代性的逻辑彻底榨干。这种“晚熟”,不是发育不良,而是保留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土壤。就像一棵树,长得慢,年轮才密。里尔克写《杜伊诺哀歌》用了十年,是向内深挖;汉语哲学要确立世界观,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可君说现在的汉语写作是50岁之后的写作,直到70岁。这个观察极其敏锐。在生物时间上,这确实是“晚年”;但在精神时间上,这是从“活过的岁月”里长出“重活的岁月”。早期写作是向外探索,是试错,是“我要成为诗人”的雄心。但晚岁写作不一样,它是减法,是回到最核心的那个声音。就像里尔克,早期的《图像集》《祈祷书》还在寻找风格,到了《杜伊诺哀歌》和《致俄耳甫斯十四行》,他什么都不找了,只是让该来的来——该来的就是死亡、天使、哀悼、转化。这种写作,不是“写诗”,而是“让诗写”。晚熟的诗,不再追求漂亮,不再讨好读者,甚至不再讨好自己。它只是为那些不得不说的话,找到一个不得不说的形式。
这个“晚”比里尔克和艾略特的“晚”更彻底,比《诗经》面对的时代的落幕,比李商隐的东风无力,鲁迅的“铁屋子”要更无力得多。因为连“人”本身都可能被替代。但转化的可能还在——不是把世界转化为类似里尔克那样的内在空间,而是把“人”转化为一种更鲜活的存在。中国诗歌的未来,就是要面对这个晚到的晚熟和晚熟的晚期,重置系统或者升级系统。我想,这个未来可能就藏在“晚”的时间里:晚,让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问一些真正重要的问题——我的解题方法和可君的路径非常相似。野哥我觉得我们俩的解题思路代表了两个方向,你的解题思路类似于黑格尔的历史理性和文明辩证法,你把历史理性置换为诗性正义,然后用诗性正义来批判文明的弊端,你的目的是升级系统。我使用的是计算机哲学里的递归法。递归法有两个方法论,一是个用自身解释自身,所以我的解题是回到人的先天的身体,重装人的感知系统。这个类似于可君的回到人的35亿年的生物性宇宙记忆。第二个方法论是回到最小颗粒度,用最小的颗粒度的丰富度去表现最大的宏观的细节。这个在我在《21世纪的汉语写作》那篇论文里已有阐述。我的目的是重装系统。
晚到的我们,面对《诗经》《庄子》、面对李商隐,确实不能像他们那样“原初地言说”。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用我们的“晚”,去唤醒那些沉睡在经典中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比原初还要原初的言说。想象一下如果我们重新发出屈原的《天问》,屈原发问的时候,现场只有他自己,只有天地苍茫。而我们身边站满了航天学家、神学家、历史学家、古生物学家,神经科学家,天体物理学家,地质学家,神话史学家,考古学家,我们重新发出《天问》,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天问?这就是让屈原在我们身上“再活一次”。当下的我们,与屈原,在某个点上相遇——那不是复制,是回应。甚至是回到屈原之先。在这里我再重复一下斯坦纳引用博尔赫斯的观点,他认为《尤利西斯》在某种时间尺度上——写作发生的时间在荷马之前。
我昨天收到许煜的那本《机器与主权》,用了两小时翻完。我觉得他有个观点太有意思了,他认为AI的发明对于人类的意义如同古希腊人发明了希腊字母。希腊字母是在腓尼基字母的基础上发明的。我们人类就像原始的腓尼基字母,AI就像改良过的希腊字母。要知道,柏拉图、苏格拉底都是用希腊字母写出来的文章,《荷马史诗》也是用希腊文整理的。这就类比于甲骨文是人类的语言,金文-篆书是AI的语言:《易经》《诗经》《老子《庄子》都是用篆书写出来的。现在整个前人类,用人类文明写出了他们的经典。我们在这两者之间的位置,正好是诞生《易经》和《柏拉图》的那个“之间”。这个有点荒谬的想法想一想是不是就有点兴奋?
犹太思想家也做同样的事:德里达“解构”柏拉图,其实是让柏拉图说他自己没说出的话;布朗肖“沉默”地面对文学,其实是让文学在沉默中开口。晚到的人,不是乞丐,而是守夜人——在经典沉睡时,替它们醒着。如果以“现代性”为代表的西方文明的“晚”是黄昏,光线越来越暗;那么汉语的“晚”,可能是子时——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我前几天写完《哀歌九首》,DEEPSEEK提了一个建议,就是我写的九首诗的九个地点没有艾略特《四个四重奏》那样的严密性和层层相递的完整性。这使得我决定重写哀歌,我改了题目,只写四首《四时哀歌》,春夏秋冬,清晨中午黄昏子夜。子夜就是写我的迟到,晚到。我去拜谒我的一个初中老师的墓地,他已经死去八年了,我八年之后才去哀悼,哀悼四年之后才想到为他写一首诗。我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我替他醒着”这个意识,“他的结束是我的开端”这个意识,一直强烈地环绕着我。我想这就是汉语转化AI的一个最内在的能力,汉语没有启示传统,没有上帝死去的创伤。汉语的“晚”,是杜甫的“晚节渐于诗律细”——这是在延续中感知到的晚,系统重装后的灵魂的回环。汉语的经典从未退场,它们只是沉默,等待每一次重新打开。
赵野:2026.3.26
我在1990年的一篇短文里,曾说过现代汉语还不成熟。现代汉语如果从1917年算起,到1990年时才七十多年的历史。民国那几代知识人,学养和天赋都高得吓人,但一种语言的成熟,还需要时代的成熟。而我们的二十世纪,不足以催生出一个成熟的时代。张枣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认为现代汉语诗歌已“可以说出整个世界,可以说出历史和当代”,但也承认这还是一种表面上的成熟,“它更深的成熟应该跟那些说不出的事物勾连起来,这才会使现代汉语成为一门真正的文化帝国的语言。” 可君引入《浮士德》第一、二部的隐喻,将个人创作与文明命运相连,赋予了诗歌写作一种罕见的哲学高度和使命感。他认为中国当代诗歌目前像《浮士德》第一部,充满个体情感的冲动、欲望的纠葛和诗意的天赋,但要写出《浮士德》第二部,则需要诗人拥有自己的世界观、时空观与历史观,不再仅仅是“诗意天赋的兑现”,而是要求诗人超越个体抒情,去面对文明的危机、价值的信仰崩塌、生死与时代的整体灾难。这是极高的洞见。我完全认同诗人需要从一个“语言的匠人”或“情绪的抒发者”,转变为一个“文明的思考者”和“存在勇气的践行者”,在个体生命之外,触及人类命运的宏大与深邃。但我们不见得一定要以里尔克、艾略特等人的智性哲思作为最高标准,中国诗歌传统自有其大境界,唤醒那些沉睡在《易》、《诗经》、《庄子》、禅宗语录,以及《黄庭经》、《伤寒杂病论》里的感知方式、思维方式和言说方式,也许也能开出一条路。
晚岁意味着生命的有限性变得真实可感,意味着死亡的迫近让写作不再是修辞游戏,而成为与时间赛跑的“晚期风格”。就我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作品都是50岁以后写出来的,我也多次说过,三年疫情就是我的“安史之乱”,我当然会拥抱可君的“晚岁观”。
可君认为因为AI的出现,导致文明进入晚期,而我的文明晚期概念,源自斯坦纳的思想,并且认为从斯坦纳的时代开始到现在,我们一直在一种文明晚期里。在与晶晶的对话中,我谈到了Cy Twombly,认为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文明晚期的艺术家。他的艺术底色是悲剧性的,面对的是西方文明的遗产——荷马史诗、古典神话、战争记忆,他将其拆解为碎片,却无法摆脱其重量。他的token(字母、数字、人名)来自史诗、战争、死亡,以碎片的形式存在,仿佛在说语言在巨大创伤面前已经失效。他的绘画是沉默的、沉重的、充满撤回与迟疑的,他的涂改、覆盖、撤回,可以类比我的“卮言写作”。而到目前为止,我也很乐意认领一个文明晚期诗人的角色。我邀约你做这个对话,就是因为我突然看清了,原来我们一直在文明晚期里,然后AI势不可挡,我们面临和李白杜甫、里尔克艾略特完全不一样的时间意识,我们再不可能相信永恒,不会再有万世感了,一种虚无感和紧迫性油然而升。一个60岁以上的中国诗人,使用着一门刚刚成熟的现代汉语,却要面对整个人类文明的终结。如果不把一些问题想清楚,写作很难做到“让时间的流逝使我安心”。
晚熟的汉语与晚期的文明,在时间上并不同步。汉语正要成熟,文明却要终结,诗人正值晚岁(最成熟的年龄),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人类作为整体的黄昏。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所以,我们现在的“晚”,应该不同于《诗经》的“晚”,屈原的“晚”,李商隐的“晚”,或者说,他们只是在一重晚期里,而我们是在双重晚期中。他们面对时代终结,写出了最深沉、最动人的汉语,但那还是人类内部的时代终结,是一种人世兴衰,本身就具有足够强力的诗意。他们的晚期写作可以在时代终结中言说,为终结作证,又在终结中寻找新的开端。
可君的“普遍器官学”,听起来像一个生物学概念,实际上更像一种时间的政治学。人类拥有35亿年的生物记忆,这是AI无法拥有的时间深度,我们的内脏,我们的生物器官,携带着远比语言更古老的记忆,构成了我们存在的基底。因此面对AI,反向追溯,去唤醒远古之旧,重新激活人类身上那些被遗忘的时间层,让那种野性的、生物的、非语言的人性重新醒来。这是哲学家奇特的时间策略,向后走,反而可能找到通往未来的路。当旧人类(尼采意义上的“末人”)走向终结时,新人类不一定只能是AI,它也可能是重新觉醒的生物人类——不是更聪明,而是更深、更厚、更古老。
重置系统和升级系统,是非常有启示性的说法,值得我们往深处思考。重置系统,即是说现有系统(现代性、技术文明、主体性哲学)已经走到尽头,AI的出现不是一次技术升级,而是对人类作为主导智能物种的根本替代,因此在原始的基底上,重新建立感知、思维、言说的方式,让原始的基底与当下的境遇相遇,生成一种新的可能性。海德格尔应该就是“重置系统”,要求回到存在,回到被形而上学遗忘的本源,绕过哲学史,直接触及那个让哲学成为可能的东西。“升级系统”和“重置系统”,其实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被现代性格式化的感知、思维、语言,重新获得活力。
许煜说AI的发明对于人类的意义如同古希腊人发明了希腊字母,我到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就是说,还会出现一种更高级的文明,出现升级版的荷马史诗、苏格拉底、柏拉图。汉语不太好类比,金文、大篆、小篆,是一种书写系统,而在西周时,就有殷商古语和周人创造的文言两个书面语系统。汉语没有出现那种根本性的革新,就这么发展下来,就到了孔子,删定了六经,然后又出现了《老子》和《庄子》。
我们做这个对话这段时间,我家边那片樱花林,也在开放,灿烂,现在开始慢慢凋谢。有时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正好打在那些花朵上,我就有“让存在说话”的感觉。四时轮回,花开花谢,人为万物之灵长,本是多么残酷和美好的人世啊。现在人创造了AI,像神创造了人。人世的一切,都在神的掌控中吗,还是已经越出了神划定的界限,甚至神也只是人的创造。AI的发展,会在人的掌控中吗?还是终有一日会越过人为它划定的界限,然后,人也成了AI的创造品。突然想到从商周开始,汉语就有悠久的遗民传统,过去是一朝一代的遗民,现在我们可能要成为文明的遗民,人类的遗民。
我们从斯坦纳的“文明晚期”概念切入,讨论汉语诗歌在双重晚期(文明内部衰竭与外部技术替代)下的困境与可能路径,提出了“后人类文明写作”的命题,并衍生出“重置系统”与“升级系统”两种应对方向。就我而言,一切都还是问题,不过,隐约也看到了一缕光。作为诗歌写作者,我的经验是不管平时思虑多么深,真正写作时只会顺着语言的感觉和走势发展与推进。语言自身有它的规则和立法,有它的要求和自律,思想只是一片土壤,每首诗歌都像树木一样,有自己独特的生长。语言本身那种夺人心魄的力量,才是让我们终身痴迷的。
一百多年前的欧洲,四十多年前的中国,一种新思想、新概念、新潮流、甚至新口号,一出来就会被关注,并引起回响。我也算是生逢其时,1982、83年时,我们几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年轻,不经意的搞出来一个“第三代人”,就直接进入诗歌史了。而现在,思和诗都已经彻底的边缘化了,没有人会关心我们此刻谈论的问题,这可能是我们必须面临的第三重晚期。佩索阿说,“没有人会读我写的东西,那又怎样。”《易》卦二十四为“复”,一阳初生于五阴之下,阴极盛而阳复生之象,《彖》辞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王君,曾用笔名楠铁,生于1969年10月。1994年出版第一部诗集《霞光的极端》(与韩欣合著,中国华侨出版社),2022出版诗集《上面中间下面》(南京大学出版社)。三十年间,行走于环喜马拉雅山麓、青藏高原、山野密林和城市之间。
赵野 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逝者如斯》(作家出版社,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uck in die Garten》(Edition Thanhauser,Austry,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武汉,2017),《剩山—赵野诗选》(南京大学出版社,南京,2023)。现居大理和北京。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顾问:
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凸 凹 李自国 哑 石 余 怒 印子君
主编:
胡先其
编辑:
苏 波 崖丽娟 杨 勇
张媛媛 张雪萌
收稿邮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须知:
1、文稿请务必用Word 文档,仿宋,11磅,标题加粗;
2、作品、简介和近照请一并发送;
3、所投作品必须原创,如有抄袭行为,经举报核实,将在南方诗歌平台予以公开谴责;
4、南方诗歌为诗歌公益平台,旨在让更多读者读到优秀作品,除有特别申明外,每日所发布的文章恕无稿酬;
5、每月选刊从每天发布的文章中选辑,或有删减。
《南方诗歌》2026年元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