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风
作者:王发国
风是河西走廊最自由的魂。
它从祁连山的雪峰上溜下来,带着冰碴儿的清冽,掠过草原时,逗得马鬃打着旋儿跳舞,牛羊抬起头,鼻尖上沾着草叶的碎光。风里裹着奶茶的香,是毡房里铜壶咕嘟出的暖意,奶皮子在碗沿结出薄薄的亮,像谁把月光剪了一角铺在上面。牧人的鞭梢一扬,风就驮着歌声跑远了,穿过芨芨草的缝隙,落在裕固族姑娘的银饰上,叮当作响。
风也爱跟戈壁较劲。卷起沙砾打着旋儿,却吹不散那座雄关——城墙的砖缝里嵌着千年的阳光,风蚀出的沟壑里,藏着霍去病的铁骑踏过的蹄印,藏着丝绸之路的驼铃摇落的星子。风掠过苏武牧羊的草原,草叶还在重复着当年的故事,节杖上的毛早已化作天边的云,被风推着,一年年掠过戈壁,掠过绿洲,掠过我们望不尽的远方。
风到了绿洲就软了。拂过左公柳的枝条,把绿荫铺成长长的凉,树下坐着纳鞋底的妇人,线绳穿过布面的声响,和风穿过柳叶的声儿缠在一起。风里有麦香,是灌浆的青稞在穗子里鼓胀的甜,有瓜果的甜,是戈壁的日头吻透了的蜜。它悄悄掀起晾在绳上的花头巾,又怕人嗔怪似的,赶紧溜到钟鼓楼的檐角,拨弄着那些铜铃,让历史的余音混着市井的喧嚣,一起飘向晚霞染红的天际。
最妙是黄昏的风。带着月牙泉的湿润,掠过沙丘的曲线,把沙粒吹成温柔的浪。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淡蓝的光,像谁用最干净的瓷,给大地镶了道边。风里传来“花儿”的调子,起起伏伏,像戈壁上的炊烟,缠缠绵绵地绕着人心。听歌的人站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草原的绿,有雪山的白,有雄关的苍,还有这方水土养出的,绵长又炽热的向往。
风还在走,从昨天到今天,从荒滩到沃野。它吹老了岁月,却吹不老河西走廊的魂——那魂里有雪的洁,有沙的韧,有草的生生不息,还有每一个在这里扎根的人,眼里跳动的,比阳光更烈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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