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想母亲
文/樊卫东
在母亲辞世后的几年里,我陆陆续续写过数篇回忆母亲的文章,每次提笔都会伤情。亲戚朋友、至亲姊妹纷纷出言相劝:人死不能复生,切不可思念过度,伤及自身。先前拜读文友佳作,提及本村兄长,母亲十八岁守寡,一生艰辛不易。兄长退休后夜夜书写往事,边哭边写,终因悲伤过度,不久便随母亲而去。所以我常对旁人说:“我不想母亲!”
人近甲子之年,日子被厂房机器轰鸣、案头笔墨文字、家中琐碎日常填得满满当当。睁眼是待巡检的电气设备,闭眼是难歇的人间烟火。岁月仓促又拥挤,哪里还有闲暇去思念母亲。
这话只敢说给路人听,不敢说给深夜无眠的自己,更不敢说给老宅那扇紧闭的木门,不敢说给故乡徐徐吹来的晚风。倘若晚风问起:“君从故乡别,可忘家中事?”我又该如何作答……
总说不想她,可熬米粥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遵照她教的规矩——一勺米,几瓢水;煮豆角要等水完全烧开,不然就发“隔着”,难嚼难咽;粥下锅务必小火慢熬,不然米汤极易溢出。这番叮嘱听了五十余年,年少时嫌她太过啰嗦,如今不用思索,便能做得分毫不差。
我总说不想她,可拿起针线缝补工作服、修补磨破的鞋袜,针脚歪扭杂乱时,总会想起母亲的手。那双手在田间刨过红薯、掰过玉米,麦浪里收割过麦子,灶台边揉过无数玉米面窝头,在煤油灯下为我纳鞋底、纺棉线、织粗布。双手粗糙布满老茧,针脚却细密整齐,不知缝过多少婚嫁被褥、冷暖衣裳。那年灰暗的七月,也是这双手一遍遍轻拍我的脊背,嗓音沙哑地安慰:“没事,咱认命过吧,干啥娘都帮你。不要让人笑话咱,活出个人样来。”
总说不想母亲,是不敢。
不敢回想十九岁那年,她为我平安顺遂虔诚求神拜佛的模样;不敢回想我下班迟迟不归,她奔波三里长路、焦急等候在路旁的身影;不敢回想我翻盖房屋,母亲日夜操劳、披星戴月;不敢回想母亲临终之际,满心不舍与遗憾;不敢回想清明祭扫,母亲托梦嘱托姐姐们多多帮扶孩儿,不顾体面、低声央求的模样;不敢回想寒冬腊月,母亲辗转乘车来看我,不肯留下吃一顿饭,便匆匆返程;不敢回想她乘车远行,绕路奔波的细碎往事。
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归家尚有无数时光。未曾留意,她挺直的脊背日渐佝偻,不曾察觉她日渐饮食难下,等到确诊之时,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人过中年方才醒悟,我终日忙碌工厂琐事的岁岁年年,正是母亲余生日复一日、遥遥无期的守望。
我总说不想她,是怕一念想起,深藏岁月里无尽的愧疚便汹涌翻涌。我忙于生计、忙于工作、忙于赚钱养家,忙于抚育子女、偿还房贷饥荒,却屡屡忘记回家,忘记默默为我田间劳作、操劳一生的爹娘。我总许诺,等退休之后,便带父母去往北京天安门,看望亲人,陪伴家人。可还没等到退休,我就成了再也无人疼爱的孩子。
如今我也儿孙绕膝,为人祖辈。孩子们稍有哭闹,我便心头牵挂、万般心疼,这一刻才真正读懂,母亲一辈子牵挂我的心情。
今夜东风拂面,裹挟着故乡洋槐花清甜的香气,温柔和煦,一如儿时母亲哄我入睡,轻轻拍打我后背的粗糙手掌。窗外月光缓缓西沉,朦胧柔和,恰似当年煤油灯下,母亲纺线时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依旧对外人说,我不敢想母亲。
话音刚落,双眼早已泪眼朦胧。我慌忙移开双手,生怕泪水打湿键盘。可枕边床单,依旧被泪痕大片晕染。那点点泪花,正是当年我离家远行时,母亲悄悄藏在袖口、默默滑落的牵挂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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