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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许刚(山西)
娘总说,这辈子最踏实的念想,便是有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连着根,日子再苦再难,身后也总有依靠。而我,也顺着这份亲缘,有了三位娘舅。
同一片土坯屋长大,喝同一口井水成人,三位舅舅的性子却截然不同,处世为人更是天差地别。就像同生在黄土地上的三棵树,枝桠各自伸展,长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模样。三个舅舅里,我自小就打心底偏爱大舅。这份偏爱无关贫富,无关能耐,只缘于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憨厚本分,像村口那口经年沉静的老井,温润,厚重,安稳入心。
大舅是家里长子,生来就扛起长兄的担子。一辈子勤恳度日,老实木讷,话不多,嘴也笨,心里却透亮柔软。他生得敦厚壮实,常年风吹日晒,肤色黝黑,手掌结满厚茧。脸上总挂着腼腆温和的笑,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踏实安心。在人情琐碎、难免计较的乡村里,大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不会争执拌嘴。待人接物永远和气忍让,吃亏受累从不往心里去,是全村公认的老好人。
记忆里的大舅,永远都在忙。青年时守着几亩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不亮扛锄下地,天黑才拖着一身疲惫归家,把庄稼伺弄得垄行整齐,穗实饱满,年年收成都比旁人要好。农闲时节也不肯闲坐,邻里修农具、砌院墙、搭棚架,只要开口,他从不推辞。也常绕路来我家,帮娘挑水劈柴、收拾菜园,做尽粗重活计,从不求道谢,更不与人计较分毫。
我小时候体质弱,时常闹病。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娘一人操持家务农活,常常分身乏术。大舅但凡得空,总会顺路过来,问问我的吃食冷暖,默默帮娘分担重活,哪怕自家农活堆成山,也总先顾着我们这边。
有一年深冬,夜里落了暴雪,寒风灌进窗缝,刺骨冰凉。我半夜骤然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昏昏沉沉直说胡话。娘急得团团转,想送我去镇上卫生院,可大雪封路,积雪没膝,夜里荒路无人,自行车根本没法推行。爹远在他乡,娘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几乎要急出眼泪。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大舅满身落雪,眉眼鬓角都结了白霜。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声音带着寒风的沙哑:“夜里风大,心里总不踏实,过来看看娃怎么样了。”见我烧得人事迷糊,他二话不说,裹紧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小心翼翼将我背起,顺手把衣领拢住我的脖颈,轻声安抚:“娃别怕,大舅送你看病,很快就不难受了。”
雪势愈急,脚下每一步都深陷积雪,雪水渗进布鞋,冻得双脚发麻。大舅粗重的喘息一路不停,脚步却始终稳当。宽厚的后背暖意融融,贴着他安稳的心跳,我纷乱难受的心,竟慢慢安定下来。他怕我受凉,时不时将我往上托一托,走得缓而稳,只低声问我冷不冷,半句辛苦也不肯说。
到了卫生院,他跑前跑后挂号、寻医、取药,整夜守在病床边,时不时伸手探探我的额头,替我掖好被角。直到天光微亮,我烧势渐退,他才拖着满身疲惫与寒凉,踏着残雪默默离去,连一口热水都不肯多喝,临走还再三叮嘱娘好好照看我,有事随时叫他。
平日里有什么吃食好物,大舅总先想着我们,自己舍不得尝一口,细细包好留着带给我。逢年过节走亲戚,他拎来的鸡蛋、瓜果、杂粮,都是自家最好的那份,自己反倒留着次等的将就。村里有人存心占他便宜,借农具不还,种地侵占他家垄界,他也只是挠头憨笑:“没事没事,邻里街坊,不必计较。”
娘常叹他太过老实,人心复杂,容易吃亏受委屈。大舅却总是低头笑笑:“都是亲人乡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算那么清干啥。吃亏是福,心里安稳就好。”他一生无大本事,没挣过大钱,只守几亩薄田度日,清贫却踏实。凭一身淳朴善良,赢得乡邻敬重,也成了我童年岁月里最牢靠的依靠。
二舅的性情,恰好介于大舅与小舅中间。不似大舅过分憨厚,也不似小舅尖酸刻薄,处世中庸随和,凡事只求过得去。头脑活络,懂得变通,种田之余做点小营生,日子比大舅宽裕几分。在家中常做调和之人,兄弟间有隔阂,长辈间有争执,都是他从中圆场,两边安抚,谁也不得罪。
比起大舅的木讷隐忍、小舅的张扬精明,二舅更像家里的黏合剂。话不多,不张扬,却总能在矛盾初起时悄悄化解,维系一家人表面的平和安稳。待人不远不近,本分尽到,分寸留足,日子过得不温不火,平平淡淡。
小舅是家中老幺,自小被长辈宠溺,兄长姐姐处处谦让,性子长成了与大舅截然相反的模样。他生得精明利落,脑子转得快,嘴皮子更是灵巧,能说会道,风趣健谈。但凡有他在的场合,永远不会冷场,三言两语便能逗得众人发笑。可这份聪敏,终究用偏了方向,渐渐变得钻营市侩,自私利己。凡事只先顾及自身利弊,从不体谅旁人,亲情在他眼里,往往抵不过一点现实好处。
小舅说话素来绵里藏针,尖酸却不直白,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能强辩几分。最擅长拿玩笑做幌子,句句戳人痛处。天生爱占小便宜,人情往来、日常琐事,但凡能捞一点好处,便不肯放过;若是吃了半点小亏,便耿耿于怀,四处念叨。家里脏活累活向来躲得干净,但凡有利益可分,他必定第一个上前,分毫不肯退让。
乡村年味,最浓在大年三十的团圆家宴。土屋柴火正旺,灶台烟火升腾,饭菜香气漫满庭院。这是阖家最热闹的时刻,也是小舅最擅长耍嘴皮子、显小聪明的时候。
天色未黑,大舅便一头扎进厨房,烧火洗菜、切肉炖菜,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碎发沾着汗珠,棉袄落满柴灰油烟,手上被柴草划了细口,也只是随手一抹,依旧埋头忙活。二舅一旁搭手端菜摆碗,陪着外婆闲话几句,安静随和。唯有小舅,搬个板凳坐在堂屋桌边,嗑着瓜子,二郎腿跷得悠闲,瓜子皮落了一地,自始至终不肯踏进厨房半步。
“大哥,炖鸡少放点盐啊,上次咸得齁人,别忙活半天反倒没人爱吃。”他隔着屋随口吩咐,语气带着挑剔,却全无帮忙的意思。
大舅在厨房里忙着翻炒,闻声局促应着,语气憨厚拘谨:“哎,晓得晓得,我少放盐,保准合大家口味。”手上不停,还特意把锅里肥嫩的鸡块拣出几块,留着给我和外婆。
一桌菜肴陆续上桌,小鸡炖蘑菇、红烧鱼、腊肉小炒、凉拌时蔬,满满当当全是大舅半日辛劳的成果。一家人刚落座,小舅便率先动筷,夹过最大的鸡腿,又拈起一块鱼肉,边嚼边随口点评:“还是大哥实在,做饭踏实。就是人跟饭菜一样,太本分,缺了点机灵,一辈子只懂埋头出力。”
一句话落下,席间气氛骤然沉静。大舅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僵住,耳根悄悄泛红。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筷身,半晌才讷讷开口:“我没什么能耐,只会干点农活,大家吃得舒心就好。”说完便埋首扒饭,掩住几分局促难堪。我气得鼓着腮帮子瞪他,娘悄悄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别多言。
二舅连忙端杯打圆场:“过年图个热闹,菜好吃就行,快动筷,别凉了。”
小舅抿了口酒,又笑着看向大舅,看似玩笑,字字带着锋芒:“二哥,我可不是贬大哥,我是替他不值。一辈子面朝黄土,省吃俭用,攒点钱都贴补家里,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哪像我,动动嘴、跑跑腿,挣钱轻巧多了。人活着,不能只死力气,得学会变通。”
他边说边不停夹菜,专拣盘中精肉好菜,自己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却丝毫没想给身旁的外婆夹一筷子。我忍不住小声嘟囔:“大舅忙了一下午,你还说他。”
小舅非但不恼,反倒笑着轻弹我的额头,语气轻快却透着扎人:“小丫头还护起大舅来了?我跟大哥说笑呢,一家人哪用较真。再说大哥是长兄,多担待本就是分内事,哪能跟我们小辈抢清闲?”
轻飘飘几句玩笑,便把自己的自私推脱得干干净净,明着打趣,实则暗暗压低大舅,抬高自己。
大舅只憨厚地挠挠头,半点没有愠意,细心挑净碗里鱼肉的细刺,轻轻放进我的碗里,又给外婆夹了一筷软嫩青菜,语气温温吞吞:“娃多吃点,娘也多吃。我无所谓,吃啥都一样。都是自家人,做多做少,本该如此。”
他从不抱怨委屈,只默默将就素菜剩饭,旁人剩下的碎肉也吃得安然。即便被当众挖苦、被顺手占便宜,也从不往心里去,只觉得身为长兄,多付出本就是本分。
席间,小舅滔滔不绝吹嘘在外见闻,说结识多少能人、做成多少门路,许诺日后带着家人一起挣钱。可一旦细问实情,他便东拉西扯,避重就轻。
聊到外婆养老事宜,大舅当即诚恳开口:“我在家守着田地,走不开,正好天天能照看。娘要是愿意,就常住我家,我天天做软和饭伺候。”二舅也应声表态,按月贴补生活费。
轮到小舅,立刻拉下脸面叹气:“不是我不孝,我常年在外奔波,居无定所,带着老人奔波反倒委屈了娘。钱我肯定出,只是最近工钱没结,手头紧巴巴,等款项下来,立马送到娘跟前。”话说得动听,承诺却从来不曾兑现。
一顿团圆饭,大舅从头忙到尾,最后只吃些残羹冷菜,任劳任怨;小舅坐享其成,食尽佳肴,嘴上圆滑客套,暗里讥讽算计;二舅居中调和,稳住场面体面。三人脾性,在一张饭桌间展露无遗。
饭后,大舅默默收拾碗筷、擦桌扫地,把油腻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哪怕腰酸背痛,也不言半句疲累。小舅却揣着家里的花生瓜子,坐在门口与人闲聊。临走瞥见桌边未拆封的糕点,顺手揣进兜里,嬉皮笑脸对外婆说:“娘,你牙口不好咬不动,别放着浪费,我带回去吃。下次我再给你买软和的。”依旧是空头许诺,从未当真兑现。
娘时常替大舅不平,说小舅精明过头,只会耍嘴占便宜。小舅听了也不生气,依旧嬉皮笑脸搪塞:“姐,我这叫通透,不像大哥老实吃亏。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的还不就是家里的?”几句风趣闲话,便把自私利己轻轻揭过,过后依旧本性难改。
农忙抢收时节,大舅总先帮外婆、二舅收割,哪怕自家庄稼淋雨受潮,也毫无怨言,只道庄稼误了可再种,亲人之事不能耽搁。小舅却处处推脱,等众人辛苦完毕,才慢悠悠现身,随口夸几句旁人能干,轻巧避开所有劳作。外婆寿辰,大舅拿出省吃俭用的积蓄,买菜备宴,里外操劳;小舅分文不出,还嫌铺张浪费,生辰当日空手赴宴,大吃大喝,满口甜言哄老人欢心,临走还要顺手捎走礼品,毫无愧色。
三个舅舅,三种性情,三种活法。大舅以憨厚善良守护烟火亲情,隐忍付出,温暖岁月;二舅以中庸圆滑维系家庭和睦,不争不怨,稳住体面;小舅以精明钻营只顾自身得失,口舌风趣,心底凉薄。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乡土奔赴城市求学谋生,看惯世间人情冷暖,历经人心复杂浮沉,才越发懂得,大舅那份看似笨拙的憨厚,实则是世间最难得的纯粹与良善。儿时那些寻常光景:雪夜背我求医的宽厚背影,饭桌上细细挑刺的温柔惦念,凡事都抢先承担的默默辛劳,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而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善良,是长兄无言的担当,是对家人不求回报的疼爱。
他不会说半句漂亮场面话,不会算计一分一毫得失,一生守着乡土田亩,守着本心良善。吃尽老实人的亏,依旧宽厚待人;受遍旁人的轻视,仍旧初心不改。他就像乡村最朴素的黄土,不耀眼,不张扬,默默承载一家烟火,以隐忍与温柔,撑起整份亲情的温度。比起小舅的八面玲珑、精于算计,大舅的木讷本分,才是刻在我心底最踏实的暖意,是我走遍千山万水也念念不忘的人间纯粹。
我也曾为大舅满心不平,怨小舅自私凉薄,厌他玩笑里藏着的尖酸刻薄。可年岁渐长才明白,亲情本就是无从选择的血脉牵绊。同根兄弟,性情本就各异,有人敦厚,有人圆滑,有人市侩。小舅的钻营自私是天性使然,却割不断血脉亲缘;二舅的中庸随和是俗世自保,默默维系家庭不散;唯有大舅的宽厚善良,是照进我成长里的一束暖光,一生值得敬重效仿。
我无法改变小舅的本性,也不必强求亲情完美无瑕。只把对大舅的偏爱与敬重,深深藏在心底,铭记他所有沉默的温柔与付出。是他教会我,做人不必事事精明、处处算计。憨厚从不是懦弱,老实也绝非愚笨。心怀善意,懂得体谅,甘于付出,守住本心,才是人生最珍贵的底色。
如今回望故乡烟火,旧年土屋、村口老井,还有三位舅舅各异的身影,早已化作我记忆里最深的印记。娘舅,是娘亲的手足,是我血脉里剪不断的根,是人间烟火最真实的模样。而大舅,是我此生最偏爱、最敬重的亲人。他的善良、宽厚、隐忍与温柔,像乡间缓缓掠过的晚风,温柔了我的整段年少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历经何种境遇,我始终愿意守住一份纯粹与善意,做一个如他一般踏实、温暖、本心不变的人。
这份烟火里的亲情,有温暖,有缺憾,有感动,有无奈,却终究是我一生放不下的牵挂。岁岁年年,沉淀心底,绵长不散。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