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我是每日都要走的。从女儿的超市,到女儿家,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我总爱骑那辆半旧的电瓶车,慢慢地行驶,让晚风悠悠地吹在脸上,觉得是一天里头最自在的辰光。路旁的景物,我是再熟悉不过了。那家奶茶店的卷帘门总是早早地拉下,小饭店的老板总坐在柜台后面,眯着眼,也不知是看手机,还是在打盹。这些寻常的景致,看惯了,便觉着它们是夜的影子,沉默地、安然地存在着,引不起我多少的注意。
可是,在快要到那所大学的地方,却有一桩不寻常的景致,是我每日都要停下来,流连半晌的。那是一道围墙,长长的一道,上头攀满了蔷薇。这蔷薇,不是公园里、花圃中那样,被小心地侍弄着,一丛一丛,矜持地开着;它们是恣意的,泼辣的,仿佛一股子憋了一整个白日的劲儿,到了夜里,便全然释放了出来。那密密的、油亮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着,堆成了一道厚实而又柔软的墙。花朵儿便从这叶的缝隙里,热热闹闹地挤出来,一簇一簇,一团一团,有粉白的,有玫红的,还有那颜色深得发紫的,教人分不清究竟是花,是梦。
夜里看花,和白天是大不相同的。白日的蔷薇,在艳艳的阳光下,固然是鲜活的,明朗的,可也失了些含蓄的、耐人寻味的韵致。月光下的花,又太清冷了,像隔着一层薄纱,美则美矣,终觉得有些渺茫,有些不真切。惟有这路灯下的蔷薇,最是恰恰好。那光是橘色的,暖暖的,稠稠的,仿佛是从哪个古老的铜器上折射下来的,带着些人间的、烟火的气息。这光并不均匀地洒在花上,而是有深有浅,有浓有淡,将那花的层次,叶的脉络,都细细地勾勒了出来。那最深最密的所在,便成了一片沉沉的墨绿,教人望不到底;而那露在光亮处的花朵,却亮堂得很,每一瓣儿都似乎透着光,带着蜜似的,黄晶晶的,让人心里头也跟着亮堂起来。
我总在这时停下车子,双足支在地上,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晚风拂过,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幽香,那香气也是温温的,并不袭人,只是悠悠地、不绝如缕地往你心里钻。白日里看守超市的那份忙乱与困顿,此刻,便像是一件沾了尘土的旧衣,被这风轻轻地脱了去。人便觉得轻了,空了,可以装下这满架的蔷薇,满城的清梦了。
说来话长,我替女儿看守这间超市,也有近两个月的光景了。女儿是个要强的人,起早贪黑地忙,我别的帮不上,这看店的事儿,总是能替她分担一些的。说是超市,其实不过是间大一些的杂货铺子,卖些日用百货,烟酒零食及饮料之类。店址呢,又偏偏在工厂里的综合服务区。于是,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多是些厂里的工人。
和这些工人打交道,倒是别有一番滋味的。他们多是些年轻人,有的,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有的,已是三十出头,眉宇间刻着些风霜。他们来买东西,总是匆匆的,很少像街坊的大爷大妈那样,絮絮地拉着家常。有时候,下了夜班,三三两两地踱进来,买一袋方便面,一根火腿肠,或是两瓶饮料,一包香烟。他们的话不多,眉宇间总带着些倦意。可是,你细看他们的眼睛,那里面,却并非全然是疲惫的。有的,闪着些迷茫的光,仿佛是对这日复一日的生活,存着些微的疑惑;有的,却是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的、不服气的倔强;还有的,只是安然的,平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这命运的安排,只求一日安稳便是一日了。
我便从他们那匆匆的一瞥,几句简短的问答里,窥见着他们各自的人生。那个总是来买同一牌子香烟的,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他的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梦想?那个总是笑着,喜欢和我攀谈两句的姑娘,她那样快活,是不是家里有着疼她的父母,或是远方有着一个想她的恋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条来时的路,也都有着一条去往的、不知方向的路罢。这些年轻的生命,他们将自己的汗水与青春,都浇铸在了那些轰鸣的机器里。他们是这城市的筋骨,是这喧嚣的日与夜里,最沉默,也最坚实的一部分。
这些观察,于他们,是寻常的;于我,却成了一种别样的趣味,一种无声的慰藉。我年轻时,也曾做过文学的梦,后来被生活的洪流推着,不知卷到了何处。如今老了,这份念想,竟又像深埋的种子,得了些雨露,便悄悄萌动起来。这些年轻的脸,他们的话语,他们的眼神,都成了我脑海里鲜活的素材。有时深夜关了店门,骑车回家,这一路上的蔷薇,便像是一个盛大的、为我而设的舞台。那些白天里见过的面孔,听过的话语,便在这花影与灯光里,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上演起来。我仿佛不是在骑车,而是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静静地看这人间的风景。
这样想着,日子便不觉得那么辛苦了。看守超市,终究是件磨人的事。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深沉,你得守着那方寸之地,应对着各色人等,一刻也不能放松。琐碎与忙碌,将时间切割得零落而细碎,人便也像那上紧了发条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不得停歇。一天下来,两腿是酸的,嗓子是干的,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偶尔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或是清点货品时发现了差错,那份懊恼与疲惫,便更是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人整个儿地淹没了。
可这份疲惫,却从不会跟着我走到这蔷薇墙下。有时,我骑着车子,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店里的事,心里头还堵着些不快。可是,远远地,望见了那片在灯光下浮着的、云蒸霞蔚似的花墙,心里便忽然地一定,随即又松泛起来。那橘色的光,像是带着温度似的,远远地,便将一缕暖意送了过来。待骑到了跟前,停了车,那花香便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整个人便像在清泉里洗过了一般,所有的尘嚣与烦恼,都给荡涤得干干净净了。
我常想,这蔷薇,大约是懂得我的。它们知道我每日的辛劳,知道我内心的那一点不灭的念想,所以便在这必经的路上等着我,用它们最美的姿态,最清的香气,来抚慰我。它们不说话,但它们什么都知道。那繁密的花朵,是它们无声的问候;那沉沉的绿意,是它们安然的陪伴。我与它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须言语的默契,一种相知相惜的温情。它们是我的知己,我的故人,是我在这喧嚣的城市里,唯一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坦然相对的朋友。
是啊,这座城太大了,大到能装下千万人的悲欢,却似乎又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一个老人心里清寂的梦。白日里,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我身处其间,却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只有在这深沉的夜里,在这无言的蔷薇前,我才觉得,这城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这城的。那平日里听来刺耳的车笛声,此刻远远地传来,也变得不那么刺耳了,仿佛成了这夜的一种背景,一种衬托,衬得这夜更加地静,这花更加地香。远处高楼上稀疏的灯光,像是夜的惺忪的睡眼,一眨一眨的,带着些迷蒙的诗意。
这蔷薇,便是我清梦的入口了。望着它们,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飘忽起来,飘得很远,很远。我想起年少时在乡下,祖母的院子里,也有一架蔷薇。那是粉色的,单瓣的,香气却是一样的浓郁。暮春时节,花开了,我会搬个小凳子,坐在花下看书,看蚂蚁上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祖母会摘下几朵放在房间的青花瓷碗里,用水养着,那幽幽的香气,便能伴着我,做一个长长的、甜甜的梦。那时的梦,是彩色的,是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轻盈地飞着,不知忧愁。而今呢,几十年过去了,祖母早已不在了,老屋也早已拆了,只有那蔷薇,依旧年复一年地在原址的田野上开着,仿佛时光从不曾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那架蔷薇,连着我的过去,也或许,会连着我的未来吧。
眼前的这架蔷薇,显然是有人精心修剪、照料的。它们的长势,是那样地茁壮,那样地蓬勃。新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带着青春的、无畏的锋芒;老的枝干则沉稳地伏在墙上,用一种深沉的绿,托举着这一片烂漫。这多像这人世间啊,一代一代,生生不息。那些年轻的工人,不也正是这城市里,不断生发出来的、新绿的枝条么?他们带着各自的梦,从五湖四海来,用自己的青春与汗水,让这座城市变得鲜活,变得热闹。而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或许便像是那老一些的枝干,安静地,本分地,守着这一方天地,看着这满城的春色。
这样想着,心里便豁然了。那份属于看守超市的疲惫,那份属于年华老去的落寞,似乎都找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变得妥帖起来。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么?为了这些不期而遇的美,为了这些深夜里不灭的梦。
我又该走了。跨上电瓶车,最后望一眼那片在橘色灯光下温柔缱绻的蔷薇。风里似乎还留着它们的香气,萦绕在我的衣衫上,久久不散。我慢慢地骑着车子,向着那灯火阑珊处而去。身后,是那一架蔷薇,依旧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我知道,只要它们还在,我的清梦,便永远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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