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记忆里，我的老家大匡庄清源河岸边的堤岸上，一直矗立着一棵老树，村里人世代都叫它小燕树，其实它的学名叫枫杨。其实沂蒙乡间的村头路旁、河沿地头随处可见，它是故土最接地气、最入乡愁的乡土老树，也是我童年岁月里刻在心底最深的念想。

小燕树在清源河岸前扎根了多少年，没人能说出确切年岁。祖辈口口相传，自打有河边这几处老屋起，它便立在这里，岁岁枯荣，默默守望。树干粗壮敦实，表皮纹理粗糙皲裂，沟壑纵横，像饱经风霜老人的面庞，写满岁月的沉淀与沧桑。枝干向四方舒展延伸，树冠蓬大浓密，撑开一柄天然的巨伞，把门前空地遮得满满当当。三伏盛夏，日头再毒，树下永远凉风习习，是村里人纳凉闲聊、孩童嬉闹玩耍的天然福地。

春风一拂，乡土便醒了，小燕树也跟着褪去冬的沉寂。光秃秃的枝桠间，悄悄冒出嫩黄的新芽，不几日便舒展成羽状嫩叶，层层叠叠，满树染起温润的碧色。也就在这时，南飞的燕子如约归来，成群绕着小燕树盘旋翻飞，呢喃声声，清脆婉转，把乡村的清晨衬得格外安谧温柔。

之所以得名小燕树，并不是只因燕子爱在此栖居筑巢，更因它结出的果实自带模样。每到春夏之交，枝头垂下串串穗状果序，一颗颗小坚果两侧生着轻薄的双翼，错落排列，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只收拢翅膀、栖在枝头的小飞燕。微风拂过，串串果穗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小燕子在枝头振翅欲飞，形态惟妙惟肖。乡里人看着这酷似飞燕的果实，便亲切唤它小燕树，又因树形高大、材质柔韧，乡间也惯称麻阳树，两个名字代代相传，成了乡亲们约定俗成的叫法。

儿时的我，最迷恋守在小燕树下看光景。搬一只矮小板凳，静静坐在树荫里，仰头看燕子在枝桠间穿梭往复。它们衔泥衔草，在树杈缝隙、屋檐树影间垒巢筑窝，来来往往，忙碌又执着。燕巢小巧精巧，稳稳嵌在枝叶之间，小燕树便以繁茂枝叶为屏障，替燕子遮烈日、挡风雨，默默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生灵的家园。偶尔有玲珑的燕子落在低矮枝头，歪着小脑袋打量树下的我，我便屏住气息，不敢惊扰这份灵动与安然，只静静凝望，心底满是童真的欢喜。

小燕树，是燕子的安居所，更是我们一代人的童年乐园。每到夏日，枝叶愈发葱茏浓密，绿荫如盖。傍晚，我们在小燕树下捉知了猴，白天粘知了，爬树摸鸟蛋。

平日里，村里的小伙伴总爱聚在树下，围着粗壮树干捉迷藏、跑圈圈，丢沙包、跳方格，欢声笑语洒满树荫。玩得累了，就背靠粗糙的树干歇脚，听长辈摇着蒲扇唠农事、讲老话。老人常说，小燕树是乡土吉树，有树便有烟火，有燕便有福气，它守着村庄，护着邻里，岁岁安稳，年年祥和。

枫杨质地朴实，不开艳丽繁花，没有桃李的妖娆，也无槐香的浓郁，自有一身清雅素净。细雨时节的小燕树，更有一番诗情。蒙蒙烟雨漫过村庄，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青翠，串串飞燕果穗挂着晶莹雨珠，温润可人。燕子躲在巢中低吟轻啾，雨声、叶声、燕鸣声交织在一起，格外静谧悠然。我常趴在窗台，望着雨中伫立的小燕树，看雨珠顺着枝叶缓缓滑落，心底便生出满满的安稳与踏实。

秋来霜至，小燕树的叶子慢慢染上浅黄，随风一片片飘落，铺在树下，软软厚厚一层。串串飞燕果实渐渐成熟，风一吹，带着双翼旋转飘落，落地生根，来年又能萌出新苗。秋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像是老树在低声絮语，诉说着四季轮回，也目送着南飞的燕子远赴远方。

岁月匆匆，年少时光悄然走远，我离开故土求学谋生，走过山川城市，见过无数名木佳树，却再也遇不到一棵能像家乡小燕树这般，直抵心底、牵动乡愁的老树。那些树荫下的嬉闹、燕鸣里的静好、乡土间的温情，都牢牢定格在小燕树的年轮里。

如今每次回乡，第一件事便是走到老屋门前的河堤上，再望一眼熟悉的小燕树。树依旧苍劲挺拔，枝叶依旧繁茂，春来依旧燕影翩跹，串串飞燕果穗依旧年年挂满枝头。站在树下，仿佛又变回儿时那个懵懂孩童，耳畔依旧是清脆燕鸣，眼前仍是满树绿意，心底翻涌的全是浓浓的乡情与怀旧。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不管季节如何变幻，小燕树依然扎根故土，守望流年，承载着一代代人的童年记忆，藏着乡村的烟火气息，更系着游子剪不断的乡愁。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在天涯何方，那棵儿时河边的小燕树，永远伫立在记忆深处，青绿如初，温暖如故。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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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站在街角心无旁骛地展现社会底层的特殊群体。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中国憨派文学》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