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文/钟馨

父亲在家排行老四，身下有三个妹妹，一大家子人，日子向来过得清贫。早些年，爷爷和婆脾气不合，整日争吵，过不到一块儿，索性搬去外面独自居住，再也不管家里的大小琐事。大爹28岁还单身一人，单独过日子，一家人就这样分三口锅煮饭。大孃、二孃早早出嫁，成了别家的人，也无暇顾及娘家。

 

几番下来，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常年体弱多病的婆婆，和三个年幼的孃孃。年仅13岁的父亲，便成了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唯一的顶梁柱。13岁父亲已告别童年，天天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犁田的时候没有力气就用头顶犁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田里的苦活、累活，全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婆婆常年病痛缠身，药不离身，半点重活都干不了，一家老小的口粮吃喝，全靠父亲一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分粮。他小小年纪，既伺候着生病的母亲，又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妹妹，从不叫苦，从不抱怨，一点点熬日子，辛辛苦苦把三个妹妹抚养成人，风风光光送她们出嫁，尽长兄之责，安顿好了所有亲人，才和我母亲成家，有了我们三兄弟。

 

那时候，家里住的是破旧房，外面雨多大家里雨就有多大，夜里老鼠的吱吱声，猫头鹰的叫声，还有野狗的吠叫，墙面开裂、屋顶漏风，居住环境又差又挤，连个安稳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为了盖一间像样的房子，父亲和母亲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夜里踩泥巴翻土，烧砖，做瓦、开山打石头，天还没亮，两人就一同出门劳作，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母亲看着父亲天天拼尽全力干活，浑身酸疼，夜里坐在灶台边，心疼地念叨：“你慢点儿干，别这么拼命，身子累坏了可怎么办。”父亲只是默默抽着旱烟，轻声说：“不拼命不行啊，三个儿子一天天的长大，不改变住屋条件以后到哪里去给他们讨婆孃？总不能让三个儿子长大了都当光棍吧。要盖房子，我不扛怎么行？

夫妻俩省吃俭用，一口细粮舍不得吃，一件新衣舍不得穿，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一边拼尽全力抚养我们三兄弟长大，一边咬牙勒紧肚子攒钱。建房子材料工钱花销巨大，家里本就入不敷出，实在凑不到钱，父亲只能把家里仅有的细粮拿去卖掉，换钱贴补家用。一家人常常食不果腹，冬天红苕酸菜，夏天南瓜玉米。日子过得紧巴巴，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我永远记得那一年过年，腊月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粮仓满满，我们家却断了细粮，连磨面的小麦都没有，冷冷清清，过年的面条都吃不上。母亲看着我们三个饥肠辘辘的孩子，红了眼眶，低声跟父亲说：“过年了，家里没有一点细粮，娃儿些好造孽。”父亲眉头紧锁，满脸愧疚，哑着嗓子说：“我去找幺舅借点麦子，再难，也不能让娃儿过个饿年。”

 

父亲生性要强，又爱面子，一辈子从不肯低头求人，白天怕被邻里乡亲看见，惹人笑话，一直等到夜深，月光洒在河坝头的小路上，他才独自出门，赶路去舅公家借小麦。他本就眼睛近视，夜里光线昏暗，前路模糊不清，背着沉甸甸的背筐，走得跌跌撞撞。路过河边时，脚下一滑，瞬间连人背筐，重重摔进冰冷的河水里。河水浸透了全身，严冬的寒风刮在身上刺骨的冷，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浑身伤痛，死死护住背筐里的小麦，一步一挪地走回家。

 

母亲见他浑身湿透，头发、衣服滴着水，浑身冰凉，心疼得眼泪直流，连忙上前扶他：“你这是滚得河头了？伤着没，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父亲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还轻声安慰母亲：“我没事，别担心，麦子没倒，明天把麦子晒个太阳就能磨面。”

 

平日里，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把家里的一窝小猪儿喂到满月了，父亲请了邻居大爷半夜里起床。走了四十里山路帮忙到灌垭赶场，把小猪儿卖掉，想着卖了凑建房子的材料和工钱。可刚到手的辛苦钱，转眼就被街上的摸哥盯上，一分不剩全都被摸走了。那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是父亲和母起早贪黑辛苦换来的活命钱，一辈子再苦再累都咬牙硬扛、从不落泪的父亲，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再也忍不住，无助地放声大哭。

 

邻居大爷帮着把失魂落魄的父亲带回家，母亲见他垂头丧气，连忙上前询问，得知钱全被偷了，母亲也满心心酸，却还是劝他：“钱丢了就丢了，别难过，人平安就好，我们往后再苦一点、累一点，总能赚回来。”父亲低着头，满是自责与无奈，哽咽着说：“那是全家活命的钱，是我没用，让你们跟着我，一辈子受苦受累，那一刻的无助与心酸，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一辈子都无法磨灭。

 

父亲的一辈子，过得艰难又苦楚，一生操劳，一生奔波，从未有过一天清闲日子。可他骨子里的责任心，从来没有过半分松懈，再难的日子，他都硬扛着，从不抛弃、不放弃，和母亲相依为命，含辛茹苦把我们三兄弟养育成人，帮我们各自成家，安稳度日。

 

常年超负荷的劳作，早早拖垮了父亲的身体，日积月累，积劳成疾。他一辈子都在为家人操劳，为亲人付出，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年仅59岁，就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一生平凡，质朴，即从没怨言，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扛起了所有苦难。他不善言辞，却用一生的担当，给了我们安稳的家，用深沉的父爱，护我们一生周全。这份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我们永远铭记于心，念及一生，永远怀念我这一生辛劳、善良、有担当的父亲。

作者简介：赵国忠（笔名钟馨），立足医院、公益、医疗志愿经历，业余文学写作，现任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志联理事，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长期聚焦人文关怀、志愿精神与生命感悟主题创作。曾荣获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川渝农民工原创文艺作品大赛散文作品优秀奖。其作品多次刊发于主流媒体与文学合集，在宝安日报发表《爱心理发师点燃互助火焰温暖众人》《从汶川到宝安“志愿红”里的军人本色》等文章，于深圳邻家文学发表多篇散文，累计创作20余篇作品。文字质朴有温度兼具纪实性与感染力，以笔墨记录基层温暖、传递人文力量，展现退役军人的责任担当与文学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