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件旧毛衣,半生姐弟情
作者:曹海仁
我家有一双手套,旧得不成样子。暗红糅着灰白,毛线起了细绒,摸上去粗糙,却又莫名地柔软。每次戴上它,掌心被旧毛线轻轻贴住的那一刻,眼眶总会一热——仿佛五十多年前的那些冬天,一下子又回到了眼前。
这双手套,是用一件旧毛衣剩下的线织成的。那件毛衣,穿过姐姐,穿过二哥,也穿过了我。
一件毛衣,三个人的冬
那是六十年代,家中七口人,挤在三间土墙草屋里。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碗都得拿出来接水;每年吃粮还要靠政府供应一点,用钱靠政府民政接济一点。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如今说来轻描淡写,当年却是一天一天硬捱过来的。
姐姐排行老二,打小就懂事。读书全靠学校减免学费,买书本的钱常常凑不齐,读读停停。好在她天资聪颖,硬是考上了淮阴师范学校。
眼看要离家求学,父母东拼西凑,加上邻里帮忙,终于买回几支暗红色的毛线。那些夜里,一盏煤油灯,一双手,姐姐就这么一针一线地钩织。几十个夜晚下来,织成了一件合身的毛线衣。
那年月,谁有闲钱给自己织一件衣裳?可姐姐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毛线可以拆,可以再织。一件毛衣,要暖三个人。
一场漫长的接力
姐姐穿了两年多。毕业那年,她把毛衣拆了——线一根根绕好,洗净,晾干,理顺。这活儿一点不比织毛衣省事。然后她添了些新线,按二哥的身量重新织好。于是这件“新”毛衣,陪着二哥读完了高中。
二哥入伍那年,我和父亲去县城送他。他换上军装,旧衣服全留在了家里。那件毛衣,就这样到了我身上。那个冬天,我第一次没在教室里冻得直哆嗦。
姐姐还是不放心。第二年,她又把毛衣拆了,洗晒,理顺,添线,重新织。就这样,拆了织,旧了补,那件毛衣在我们姐弟三人之间流转了十几年。我整个高中时代,就是靠它熬过一个又一个隆冬,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看书、做题,心里却一直是暖的。
最后的线,织成了这双手套
最后一次拆那件毛衣时,毛线已经褪尽了最初的鲜亮。暗红变成了暗灰,线也磨得粗细不匀。原本满满一捧的线,拆到最后,竟只剩下那么一小团,只够织一双手套。
我舍不得扔。那是贫寒日子里最珍贵的念想,是姐姐一夜一夜熬出来的心意,是我们姐弟三人抱团取暖的见证。后来妻子说,那就织双手套吧。她花了几天功夫,细细钩成了现在这双手套。
山水寻常,手足不凉
如今,我们姐弟三人都老了。姐姐是退休的人民教师,我和二哥也从机关岗位上退下来。日子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窘迫,可每逢相聚,总有人会提起那件旧毛衣。
今年冬天,我又把这双手套从柜子里取出来。套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些年搬过几次家,扔掉过许多旧物,这双手套,却一直没舍得丢。就像这些年来,姐姐的电话总在降温前打来;就像二哥至今仍习惯把好吃的留给我。有些东西,岁月磨不掉。
一件旧毛衣,早已散尽在时光里。可那份温暖,陪着我们走了大半辈子,还会一直陪到路的尽头。
作者简介:曹海仁、1960年1月出生,系江苏省淮安市金湖县退休干部,热爰文学创作,自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淮安日报》《江苏工人报》《中国社会保障报》《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社会保障杂志》《银潮杂志》等媒体发表稿件600多篇,出版《健康常识研究》一书,被县及相关部门收入图书馆,曾多次参加市县征文比赛获二、三等及优秀征文奖。202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竞赛获散文组二等奖,新华报业集团《银潮杂志社》银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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