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窝呀传奇
文/宋安华
我村有个人,在家排行老二。他的大名早已被众人淡忘,反倒落下一长串响亮的外号:二茄皮、二马包、二窝呀、二会说、二白话、二包子、二大胆……这些名号各有来由,桩桩件件,都和他的长相、性格、秉性、胆量,乃至一生营生一一对应,件件都藏着趣闻轶事。
且听我慢慢道来。
先说“二茄皮”与“二马包”的由来:他天生左眼眼皮耷拉,形如茄皮;右眼眼皮浮肿,状似马包,且双眼眼皮都格外松弛。平日里,他总爱低着头,村里爱打趣的人常调侃:“老二低头,是在给自己算账;抬头看人,得使劲仰着脸;若是想看天上的云彩星辰,非得用两根手指捏起上眼皮才行。”
至于“二窝呀”这个名号,更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情写照。此人脾性极好,待人热忱谦和,老远见人便“窝窝呀呀”地打招呼,哥哥长、兄弟短,礼数周全;走家串户时,更是挨个问好,大爷好、大娘好,哥哥嫂子好,面面俱到。有时临出门,瞧见门口卧着的狗,他也顺口问一句:“你也好啊。”时日一久,村里爱逗乐的人便打趣他:“真是丈母娘问狗好——没话搭拉话。”
“二会说”“二白话”的绰号,则源于他过人的口才。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见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村里但凡有家庭纠纷、邻里地界争执,众人都爱找他从中调停。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周旋劝解,大多能化干戈为玉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久而久之,便得了这两个名号。
而“二包子”的称呼,源自他的营生。早年他曾远赴东北,在包子铺做工,练就了一手蒸包子的好手艺;返乡后,便以蒸包子、卖包子为业,凭此养家糊口,这名号也便在村里传开了。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当属“二大胆”这个绰号,背后藏着几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且听我细细讲来。
一、逃荒卖衣,误入“厕”门
民国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一九四三年,冀南、鲁西北一带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入冬无雪,开春无雨,这片靠天吃饭的平原村落,家家户户春播尽数落空。不仅庄稼种不下去,越冬的冬小麦也饱受旱灾摧残,大片干裂的田地,麦苗根本抽不出穗。百姓们盼雨心切,日日翘首以盼,直到六七月才等来一场甘霖,众人抓紧时机抢种晚庄稼;谁料八月突降寒霜,刚出苗的晚庄稼尽数冻死,一年劳作付诸东流,颗粒无收。
一时间,全村人心惶惶。常言道“好过的冬天,难熬的春”,彼时却是冬春两季皆无指望。大部分村民锁门封户,拖家带口远赴东北逃荒求生;有些头脑活络、能做小买卖的人,收拾好自家过冬的衣物,又在集市上收罗一批旧衣,结伴前往山东枣庄售卖故衣谋生。
二窝呀与兄长也加入了卖故衣的行列。头天夜里,兄弟二人打包好货物;次日清晨,草草喝了一碗菜粥,带上几日的干粮便踏上路途。二人一路向东南徒步而行,边走边问路,足足走了三天,方才抵达济南。兄长让二窝呀看守行李,自己去车站买了前往枣庄的火车票,行程格外顺利,次日一早便抵达枣庄。
下车后,二人在车站旁喝了一碗胡辣汤,就着自带的菜窝窝头垫了垫肚子,随后找了一家通铺马车店安顿下来,又去故衣市场打探行情,盘算着生意。
彼时天气渐凉,百姓急需添置御寒旧衣,旧衣销路格外顺畅,短短两日,二人带来的货物便售卖一空。第三天,他们买好了返程济南的火车票,又在集市上备了些煎饼,留作路上充饥。
因车票是晚间班次,为省下一笔临时休息室的费用,二人退了旅店,便在火车站广场席地而坐,等候列车。彼时候车室内人满为患,摩肩接踵,连落脚之地都无处寻觅,绝大多数旅客都和他们一样,在广场上等候。
临近正午,兄弟二人走到路边饭摊。虽说手里有了些卖货的收入,但身处荒年,不敢肆意挥霍,每人只买了一碗老豆腐,打算就着来时剩下的干粮凑合一顿。谁知那菜窝窝头已存放多日,微微发馊,二人舍不得丢弃,只是擦去表面的白醭,掰碎泡进豆腐碗里,勉强下咽。
谁料这顿饭,竟引出一桩尴尬趣事。尚未到发车时间,二窝呀忽然腹痛难忍,急着找地方方便。他曾听常出门的人说,大城市的厕所修得精致干净,比农村堂屋还要整洁,有门有窗,唯一的不便便是要收费。
他四下张望,瞧见广场角落有一间带门带窗的绿色小屋,误以为是公厕,也未向旁人打听,推门便走了进去。进屋后才发现屋内并无便坑,一时间进退两难:就地解决,怕弄错地方;憋着不解,肚子绞痛难忍。片刻间便意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情急之下脱下裤子,就地解决。事后满心忐忑,不敢久留,慌忙提裤出门。
刚走出不远,便有一名旅客四处找厕所,拉住二窝呀问路。他急于脱身,随口敷衍:“你这人看着就没出过门,前面那间小屋不就是厕所?”一边说,一边抬手指明方向。
那旅客刚推开小屋门,巡逻的警察便走了过来,盘问他来意。旅客慌忙说想如厕。彼时枣庄已被日军占领,车站由日本兵与皇协军轮流值守,万幸遇上的是皇协军,若是日本兵,当场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即便如此,旅客也挨了一记枪托。
皇协军推门进屋,瞬间被浓烈的臭味熏得皱眉,又见地上一片污物,当即抓住旅客质问:“谁告诉你这里是厕所的?”旅客抬手一指不远处正在系腰带的二窝呀。
二窝呀回头一看,察觉大事不妙,拔腿就跑。皇协军提着长枪紧追不舍。广场上人潮拥挤,二窝呀左拐右拐,钻进人群之中,四处躲闪。慌乱间,瞥见人群旁放着一顶草帽,他急中生智,抓起草帽扣在头上,盘腿席地而坐,装作向旁人借火抽烟,瞬间融入人群。
皇协军四处搜寻无果,只得骂骂咧咧折返,见那名旅客吓得呆立原地,便呵斥道:“人跑了,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勒令旅客清扫冲洗干净,才放他离去。
二、路遇劫匪,巧夺枪械
兄弟二人乘坐一夜火车,清晨抵达济南,在路边地摊草草吃过早饭,便急匆匆踏上返乡之路。三百多里路程全靠步行,路途疲惫不堪,二人便各折了一根树枝拄着赶路。中途在一处小镇大车店留宿一晚,次日下午,行至大运河东白马湖一带。
正当二人赶路时,路边突然窜出一名持枪劫匪,手持短枪,示意二人前往不远处的一座破砖窑。二窝呀心头一紧,凑近兄长低声说道:“不好,遇上劫匪了!你抓紧我的树枝,我装作瞎子,见机行事。”
那砖窑狭小低矮,劫匪只顾着搜查兄长的包裹,全然没留意一旁装瞎的二窝呀。趁劫匪将短枪换到左手、右手埋头翻找财物之际,二窝呀眯眼将一切尽收眼底,知晓时机已到,再不行动便会陷入险境。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劫匪手中的短枪,看清是一把张开机头的小匣子枪(土造二劫腰),当即调转枪口对准劫匪,厉声呵斥:“好你个毛贼,竟敢打爷爷的主意!”
随即招呼兄长,解下劫匪的束腰带将他牢牢捆绑,又蒙上其双眼,厉声警告:“你敢乱动一下,我便开枪打死你!乖乖别动,等天黑我们自会离开。”说罢,二人快步奔向运河渡口,顺利脱身。
此番遭遇,二人不仅毫发无伤、财物未损,还意外缴获一把短枪。虽受了一场惊吓,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二人不敢耽搁,快步疾行,天黑时分便平安赶回了家中。
三、避难东北,怒杀日寇
返乡之后,二窝呀唯恐劫匪前来报复,兄长便留在老家做粮食贩卖的营生,二窝呀则再度远赴东北避难。初到东北大城市,无人担保,各大商号皆不敢录用,他只能打些零工,做些临时杂活度日。
一日,他四处寻觅无果,正漫无目的地闲逛,恰好看到一家包子铺招工,便前去应聘包包子的活计,一干便是半年。这份活计不算繁重,只是工钱微薄,但好歹能糊口,总好过坐吃山空。
半年间,他不仅开阔了眼界,还结识了不少同乡。后来偶遇一位拉黄包车的老乡,在对方的担保下,他辞去包子铺的活计,在车行租了一辆黄包车,做起了黄包车夫,这一干又是一年有余。
一日正午,二窝呀正在一家酒店门口等候客源,一名醉酒的日本军官踉踉跄跄朝他走来,嘴里叽里呱啦说着听不懂的日语,扬手便扇了二窝呀两巴掌,随即蛮横地坐上黄包车,勒令他驾车前行。
二窝呀强忍怒火,拉着军官前往宾馆;抵达后,军官拒不下车,挥手示意继续赶路。二窝呀怒火中烧,索性一路将他拉至郊外。此时日本军官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任凭二窝呀如何呼喊都毫无反应。待军官悠悠转醒,非但毫无歉意,反而再次打骂二窝呀,随后又沉沉睡去。
怒火在二窝呀心头翻涌,恶胆陡然丛生。他索性将黄包车拉至一处悬崖陡坡,见军官依旧昏睡不醒,便解下对方腰间的手枪,又掏空其衣兜里的钱财与存单。一不做二不休,他调转黄包车,奋力一推,连人带车一同推下数十丈深的悬崖。那日本军官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坠入深渊,一命呜呼。
虽说解了心头之恨,可二窝呀也深知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黄包车是车行租赁而来,登记着他的姓名,还有同乡做担保,一旦事发,根本无从脱身。他深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即决定逃离。
他火速置办了一身体面行头,伪装成富商模样,前往银行取走日本军官的存款,又到黑市卖掉手枪,丝毫未回住处收拾行李,直接买了返乡的车票,悄悄回到老家,过上了隐姓埋名的安稳日子。
四、土匪夜袭,智退强敌
时光流转,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当年为二窝呀担保的老乡也回到了家乡,专程上门索要当年车行的租车罚金。此事一经传开,十里八乡都传言,二窝呀在东北发了大财。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山东一带的土匪窝。
素来见不得旁人发财的土匪,顿时起了歹心,暗中派人前来踩点打探,摸清了二窝呀的住处。风声很快传到二窝呀耳中,他知晓土匪迟早会上门打劫,提前做好了防备:到黑市买了几颗手榴弹,又挖出当年缴获的那把短枪,打磨掉枪身锈迹,压上子弹,严阵以待。
果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几名土匪悄悄潜入村庄,先来到二窝呀的前院,叫醒了他的叔叔,逼迫老人上前叫门。二窝呀胆大心细,深知深夜叫门绝非好事,并未开门,只是隔着窗户对叔叔喊话:“叔叔,我知道是土匪逼你叫门,想来打劫。此事与你无关,我断然不会开门。他们若敢伤你,你放心,老侄子必定给你置办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
随即,他又朝着院中的土匪喊话:“各位朋友,怕是要白跑一趟了。我在东北并未赚到多少钱财,仅剩三四十块大洋,偿还老乡的租车罚金后,早已所剩无几。奉劝各位就此折返,若是腹中饥饿,村里小铺的酒菜我来买单,明日我自会结账。”
土匪哪里听得进劝告,搬来梯子翻过院墙,闯入院中,高声喊道:“水不大也不深,鱼不少!”
二窝呀从容回怼:“小水洼,脚面深,没鱼也没虾。”
土匪又道:“有鱼没鱼撒一网!”
二窝呀冷声回应:“小心有暗桩,挂坏你的网!”
话音刚落,几名土匪便逼近房门。二窝呀率先出手,揭起两块炕沿砖朝门外扔去。土匪见状,误以为二窝呀只是虚张声势、并无真家伙,当即打算破门而入。
二窝呀看准时机,摸出一颗手榴弹,从窗眼扔了出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门外传来土匪的惨叫,一人当场被炸伤,其余人顿时不敢妄动。
此时,二窝呀借着自己天生的口吃,故意装作慌乱,朝着屋内喊道:“老——老黑他——他——他娘,你——给我——拿——拿——拿过盒子枪来!扒开炕洞,把手榴弹都掏出来。
紧接着,他又朝着院中喊话:“有——有不——不——不怕死的,就——就过来,试——试!”话音未落,便举起短枪朝着天空鸣放一枪。
众土匪被这阵仗彻底震慑,知晓对方手握真枪实弹,绝非等闲之辈,连忙喊道:“有荆棘,扎手,撤了!”又愤愤地说道:“朋友,你太不仗义!”
二窝呀冷笑道:“你们本就不是客人朋友,真正的朋友,只会白日登门,好酒好菜款待;尔等深夜闯宅,本就是歹人!”
土匪临走前放下狠话:“朋友,后会有期!”
二窝呀朗声回道:“江湖本就是买卖场,尽管再来便是!”
最终,这群土匪非但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一名同伙,只能推着小推车,载着受伤的同伴狼狈离去。
众人想必都会心生疑惑:为何二窝呀不将手榴弹投向房门,一举重创土匪?为何鸣枪之时,不瞄准土匪,反而朝天射击?
常言道: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这群常年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二窝呀深知,不可与这群恶人结下深仇大恨,此次威慑,只为逼退对方,保全家人,而非赶尽杀绝。投弹威慑、朝天鸣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震慑了土匪,又未彻底激化矛盾。
(接上)
五、举家逃难,地名惊魂
风波过后,二窝呀心中依旧后怕,担心土匪卷土重来,自家老小根本无力抗衡。思来想去,唯有退一步海阔天空,举家外出避祸,待两三年风头过后,再返乡度日。
头天夜里,他只悄悄告知叔叔,自己要前往山西避难(也未实话)。随后便趁着夜色,拖家带口悄悄离开了村庄。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连夜赶路,足足走了四五十里地。天色微亮时,大人孩子早已筋疲力尽,方才停下脚步歇息。
恰逢一位拾粪的老人路过,二窝呀起身拱手问道:“老大爷,敢问此地是何处?”老人正低头留意路边沟里的狗粪,被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答道:“断头!”
这里本是段芦头镇,当地人简称“段头”,二窝呀却听成了“断头”。心头猛地一紧,暗自嘀咕:刚出门便遇上“断头”,绝非吉兆,此地乃是是非之地,万万不可久留,必须即刻离开。
他连忙对妻子说道:“赶——赶——赶紧走!拾——拾——拾粪的老头说,这里是——是断头,人一断了头,哪还有活路?是非之地,绝不能停留!”
一家人不敢耽搁,连忙起身继续向北赶路。走一段歇片刻,吃点干粮、喝点水,一路不敢停歇。约莫又走了二三十里,前方出现一座繁华大镇,众人打算停下歇歇,吃口热饭充饥。
走近路边饭摊,只见摊位上摆着老豆腐与热馍馍,二窝呀便买了几碗老豆腐,又给每人添了两个馍馍。孩子们平日里难得吃上这般吃食,狼吞虎咽,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夫妻二人心疼孩子,自己没顾上吃几口,又将碗里的食物匀给孩子大半,馍馍也尽数分给了孩子。
彼时一家人刚逃离家乡,身上盘缠有限,不敢肆意消费。夫妻二人掏出随身带的干粮,泡进豆腐碗里,勉强充饥。摊主见二人碗中汤水不足,主动舀了一勺热汤添上。二窝呀常年在外闯荡,懂得人情世故,连忙拱手道谢。
一家人刚准备动身,摊主主动搭话:“看你们拖家带口,这是要去往何处?”
二窝呀随口扯谎:“我们家乡遭了灾,日子过不下去,打算去衡水投奔孩子大爷,他在衡水当差,日子还算宽裕。”随口又问道,“掌柜的,此地是什么镇店?”
摊主答道:“明化镇。”奈何摊主同样口吃,吐字含糊不清,夫妻二人竟将“明化镇”听成了“迷糊阵”,顿时吓得心头一震。
夫妻二人都听过街头说书,知晓当年宋辽交战,北国军师金壁封曾在此地摆下凶险的“迷糊阵”。传说阵内道路纵横交错,极易迷失方向,整日飞沙走石、乌云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白日不见日光,夜晚不见星月,阴风呼啸,乱箭穿梭,还有陷马坑、绊马索、滚木擂石,处处暗藏杀机,当年不知多少将士葬身阵中。
二人越想越是心慌,只觉此地阴气森森、煞气太重,绝非安身之所,恨不得立刻逃离。
殊不知,二窝呀心中另有盘算:此地距离老家依旧不远,难免有同乡路过认出自己,依旧暗藏风险,必须继续向北,去往更偏远的地方。
六、落脚异乡,包子铺重开
一家人继续向北赶路,又奔波了两日。待到夕阳西下,前方出现一座更为繁华的大镇,镇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推车的、挑担的、沿街叫卖的,人声鼎沸;馍馍铺、牛肉铺、茶馆、饭店、酒肆鳞次栉比,烟火气十足。
二窝呀心中大喜,认定此处便是理想的安身之地。他先带着家人找旅店安顿下来,打算慢慢物色铺面、租赁房屋,长久定居。
次日清晨,二窝呀买了一盒香烟,递给旅店掌柜,直言想要租赁门面做生意。掌柜问道:“不知你打算做何种营生?”
二窝呀答道:“我擅长蒸包子,想开一家包子铺谋生。”
掌柜闻言满心欢喜。彼时常年战乱,旅店生意萧条,客源稀少;若腾出两间门面租给二窝呀,既能赚取租金,还能顺带盘活旅店,一举两得,当即爽快应允:“此事好办!我这旅店地段热闹,人流量大,虽非镇中心,却也是经商的好地方。我腾两间门面给你,再收拾两间杂物房供你家人居住,你看如何?”
二窝呀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再好不过!”随即口吃着问道,“掌——掌柜的,每——每月租——租金多少?”
掌柜见他说话结巴,迟迟说不出口,便伸出三根手指示意。二窝呀见租金不贵,想要立刻敲定,情急之下,一边伸着两根手指比划,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咱——咱俩定——定了!俩——俩——俩!”
掌柜误以为他在还价,想要每月两块租金,心想当下生意难做,两块钱也能接受,便也伸出两根手指:“两块就两块!”
二人仅凭手势,便敲定了租金。随后,二窝呀火速置办蒸包子的厨具用具,没过几日,便贴红联、放鞭炮,包子铺正式开张。他蒸出的包子个头饱满、面皮暄软、馅料鲜香,每日蒸多少便能卖多少,生意日日红火,一干便是两年,积攒了不少积蓄。
七、落叶归根,终老故土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九四九年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各地土匪、盗匪尽数被政府镇压肃清,天下太平。二窝呀夫妻二人商议,如今乱世已过,再无后顾之忧,不如带着积蓄返回故乡,落叶归根。
于是,他们退掉铺面房屋,雇了一辆大马车,装载上所有家当,一家人欢欢喜喜,踏上了返乡之路,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
返乡后,二窝呀翻盖老宅、修整庭院,两年积攒的积蓄几乎耗费殆尽。岁月流逝,他年事渐高,视力愈发不济,难以务农,便重拾老本行,依旧以蒸包子、卖包子为生,安稳度日。
时光转瞬,便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举国粮食紧缺,家家户户食不果腹。村里各小队纷纷开办集体食堂,政府禁止个人私自经营小买卖,二窝呀的包子铺也被迫停业,只能在生产队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勉强糊口。
一九五九年,浮夸风盛行,各地干部开会时高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村争相虚报粮食产量,层层攀比,即便拿口粮抵扣,也无法填补虚报的缺口,本村亦是如此。一九六〇年,各村食堂彻底断粮,尽数停火。
饥荒之中,二窝呀饿得浑身无力,躺在灶台之上,意识模糊,口中反复呢喃:“包——包子、包——包子,羊肉包……包……”呢喃声渐渐微弱,直至再无声息。家人上前探鼻息,已然没了呼吸。这位一生充满传奇、胆大机敏、历经风雨的二窝呀,最终带着对一口热包子的执念,撒手人寰,走完了跌宕起伏的一生。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