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修
我徜徉在这金黄的汪洋里,竟有些惘然了。这灿烂到近乎暴烈的黄,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烧成一片沉默的喧嚷。没有蜂蝶——这时节它们大约还在南方的旧梦里罢——只有这无边无际的黄,独自对着灰白的天,仿佛天地初开时,光与混沌分离的那一瞬,便将全部的精力都迸射出来了。
然而我看过各地的油菜花,便知道这辉煌并非只有一副面孔。
兴化的千垛,我是去过的。那花是长在水上的,一块块垛田如碧玉盘里托着的金盏,船娘摇橹从花间穿过,欸乃一声,满河的碎金便荡漾开来。游人如织,叫卖的、拍照的、吟诗的,热闹得很。那花开得张扬,开得精致,像是专为了给人看的。婺源的油菜花另有一种风度,梯田层层叠叠,金黄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白墙黛瓦的徽州老屋错落其间,晨雾漫起时,竟分不清是花在雾里,还是雾在花中。那是一种有章法的美,像被文人的笔细细描摹过的。至于我家乡的油菜花,却不成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田间地头,像谁随手撒下的碎金子,无人喝彩,自开自落,有一种倔强的寂寞。
然而我知道,这种种辉煌,到底还是寂静的。油菜花不像桃李,开时必要有风,有月,有踏青的士女,有吟哦的诗人。它只是开着,在垛田、在梯田、在田垄、在山坡、在任何一片被人遗忘的泥土上,用最浓烈的颜色涂抹着春天。这颜色是泼辣的,是不讲章法的,像乡野里的孩子,不知规矩为何物,只是笑,只是闹,笑得没心没肺,闹得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音。可这热闹底下,却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那些歌唱草木的篇章,先民们采蘩、采蘋、采卷耳,都是实实在在地活着,那些自然之物,有的还是通神的媒介。油菜花的前身,古人称作“芸薹”,《夏小正》里便有了它的记载,算来也有两三千年了。两三千年里,人类的历史轰轰烈烈地演进着:秦皇扫六合,汉武开边,唐宗宋祖,一代代英雄在史册上镌刻着自己的名字。他们建起巍峨的宫殿,又看着它们在火中化为焦土;他们写下不朽的文章,又被后人篡改、遗忘。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正是这个意思。
而油菜花呢?它只是静静地开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王朝更迭,它不知道;文化兴衰,它也不管。它只管在春天开出金黄的花,在夏天结出细小的籽。农人将它收割、打籽、榨油,那油是青黑色的,带着一股蛮横的香气,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劳作、生育、死去的人们。
这便让我想起大姐来了。
大姐已经70多岁了,寄居苏州吴江,离老家很远。吴江那地方,水网密布,田地金贵得很,哪里有多余的地给她种呢?可大姐偏不。她年年都要寻些沟边垄角的荒地,薅去杂草,拣出石块,一锄一锄地翻开板结的泥土。那种地我是见过的,硬得像石头,一锄下去也只留下个白印子。可大姐说,油菜不挑地,给它一点土,它就肯活。于是每年春天,吴江的水边便也散落着她那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了,不成气候,没有游客驻足,没有镜头对准,只是大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花,脸上有一种满足的安详。
等到收了菜籽,她便去镇上油坊榨了油。那油装在洗干净的塑料桶里,青黑青黑的,晃晃荡荡。每年她回来看望父母时,便给我们姊妹几个每人带上一桶。她说,自家种的,香。这话不假。那油一下锅,满屋子便窜出一股蛮横的香气,是超市里那些亮澄澄的色拉油断然没有的。用它炒一盘青菜,菜叶上泛着油光,吃进嘴里,竟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恍惚感——仿佛灶膛里烧的还是当年的柴火,灶台边站着的还是当年那个年轻的母亲。父母年迈,大姐每年都要抽出5个多月时间回来照顾,一桶油,便是她千里之外的牵挂,朴素得说不出什么道理,却比什么道理都让人心里熨帖。
这便是油菜花最深沉的地方了。桃花是仙,李花是隐士,梅花是君子,都有各自的品格,也都清高得很。清高固然好,却终究是少数人的。油菜花却是大众的,是底层的,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慈悲。它不标榜什么,不象征什么——在兴化,它是风景;在婺源,它是诗意;在我家乡,它是零落的乡愁;而在大姐那里,它只是一桶青黑的油,是姊妹间无需言说的深情。这种沉默的滋养,比任何慷慨的宣言都更有力量。我想起鲁迅先生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油菜花何尝不是如此?大姐何尝不是如此?她们都是那“埋头苦干”者,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撑着这个民族的生息。
风起了,花海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一波推向一波,无穷无尽。我站在这波浪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很。人类总是骄傲于自己的历史,五千年的文明,多么悠久的岁月。可是在油菜花的生命面前,这五千年又算什么呢?它们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籽,比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古老。人类的所谓不朽,不过是史书上的几行墨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而油菜花的不朽,是年年岁岁的重生,是子子孙孙的繁衍,是那千家万户灶膛里跃动的火苗,是大姐塑料桶里摇摇晃晃的、青黑色的深情。
暮色渐浓,金黄的花海在薄暗中显出另一种模样,不像是花了,倒像是一片沉默的火焰,在地平线上静静地燃烧。我转身离去,带走一身的花粉,或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夜里,我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青涩的气息,从千家万户的厨房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混着大姐千里归来的脚步声,混着母亲在灶台边的咳嗽,混着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这便是油菜花的归宿了——不是被写进诗里,而是被吃进肚里,化作血肉,化作气力,化作这大地上生生不息的人群,化作姊妹间那一口热乎的家常饭。
(2017年3月29日兴化归来初稿, 2023年4月3日婺源归来二稿,
作者简介: 晓修,学名阎大伟,淮阴师范学院教授,宁夏大学硕士生导师,淮安市大运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