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季驯列传
作者：苍山牧云
序
盖闻乾坤定位，川渎流形；洪流载地，非大禹之智不能平；漕脉通天，非精算之才弗克济。黄河之水，天上来而奔海；漕运之脉，地中贯而通京。二者安危，系乎邦畿。粤稽有明中叶，河患频仍，浊流横溃，决溢无常，舟楫阻绝，漕运几绝，邦畿之安，悬于水政。当此危局，非大禹之神功不能疏其滞，非郇伯之宏略无以奠其流，乌程潘公季驯应运而生。
公起家科第，以儒臣之质、肩治水之任，秉经世之才，膺非常之寄。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四秉河钺，廿七载栉风沐雨、躬身劳形，以一身系河漕之安危，以一心承禹功之绵绪。公洞悉水沙之性，创“束水攻沙”之奇策，立“蓄清刷黄”之良规，更构建遥、缕、格、月相辅之堤防体系，借自然之力治自然之患，使浊流安澜、漕运畅达，一匡黄淮乱象，其功不在禹下，其法垂范千秋。
公勋业卓然，德范昭彰，才略兼具，足为社稷柱石。今稽考国史，参酌方志遗文，综其行实，析其勋德，述为斯传，庶使公之遗烈与勋业德范，昭昭然勒诸金石，永垂不朽云。
公讳季驯，字时良，初字子良、惟良，号印川，世居湖州乌程汇沮，系出望族，诗礼传家。父夔公，才名远播，通岐黄之术，蕴藉有识；母闵氏，为明武宗时刑部尚书闵珪之孙女，阀阅联姻，德门毓秀。公诞于正德辛巳孟夏四月二十三日（1521年5月28日），殁于万历乙未暮春（1595年），享年七十有五，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四登科第，七践崇阶，四总河漕，廿七载躬身治水，为明代治河诸臣在官最久者。
公少负异质，颖悟过人，七岁能治《春秋》，文思斐然，下笔成篇；弱冠补博士弟子，以高才充廪生，崭露峥嵘。嘉靖十二年，以高才充廪生；嘉靖己酉（二十八年），乡试夺魁，为解元，声动吴越；嘉靖庚戌（二十九年），登进士第，释褐授九江推官。任上明察秋毫，雪沉冤于囹圄，革驿制之苛弊，罢繁重之徭役，黎庶称颂，治绩卓然，已显经世之才。
嘉靖三十三年，公擢江西道监察御史，未几丁父丧归，庐墓尽孝，礼行备至。服阕起复，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奉诏赴南京采办大木以修三殿，公设法购求，不拆民居，不扰黎庶，不惊鸡犬，使命告成而百姓安堵，其恤民之心，于此可见一斑。
嘉靖三十八年，公巡按广东，首推均平里甲之法，抑豪强，惩贪墨，破海盗，安黎元，威惠并行，政声赫赫。离任之日，士民遮道攀辕，泣留不舍，肖像祀于郡学，德泽深入人心，久而不忘。
嘉靖四十年，公调督北畿学政，秉公拔士，不徇私枉，不避权贵，所选多栋梁之材，士林称善。嘉靖四十二年，擢大理寺右寺丞，历左右少卿，所至有声，治狱平允。
嘉靖四十四年，公进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佐工部尚书朱衡治河，自此踏上治水征程，终其一生，与河为伴，以治水为己任。是时黄河泛滥，漕运梗阻，朱衡主开新河，公意与之异，力请复黄河、运河故道，未获采纳，仅得恢复留城以下旧道五十余里，留城以上改道昭阳湖东，开新河一百四十余里。新河将竣，公又请勘黄河上游，穷究沙源，因朱衡反对而止，旋即丁母忧归，庐墓守制。
隆庆庚午（四年），黄河决邳州、睢宁，淤塞运道百余里，漕运中断，朝廷震动。公以原官起复，二次总理河道，星夜赴邳州，堵口筑堤，开渠引水攻沙，躬身督办。工将成而河复大决，公引咎自劾，奏上《议筑长堤疏》，首倡“筑近堤以束河流，筑遥堤以防溃决”之策，又陈《正漕复通疏》，阐发“束水攻沙”之论，力排留决口并行之议，独抒己见。是役率丁夫五万，浚正河八十里，筑缕堤三万余丈，塞决口十余处，费帑九万二千两，终使河复故道，漕运复通。后因运舟漂没之故，遭言官弹劾，罢官归里，筑毗山草堂，潜心读书，穷研河理，然志未尝一日忘河事。
万历丙子（四年），公复起，巡抚江西，整顿邮传，减除徭役，皆奉旨推行，以为天下范；万历丁丑（五年），兴制钱法，辟建书院，教化一方，又筑德化桑落堤七十余里，五阅月告成，民赖以安，颂声载道。是年，公入为刑部右侍郎，厘定狱规，慎断刑狱。
万历戊寅（六年），河决崔镇，黄水北流，清河口淤，高堰大坏，淮扬间尽为巨浸，民不聊生。大学士张居正深以为忧，乃擢公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总理河漕，提督军务，三度治河，此乃公治河之巅峰。公受命，单车就道，遍历黄、淮、运三河，跋履山川，审形险，察水势，究病源，洞悉利弊。旋上《两河经略疏》，条陈治河六事，又定河工八事，规划黄、淮、运综合治理之宏策，其大要曰：“通漕于河，则治河即以治漕；会河于淮，则治淮即以治河；合河、淮而同入于海，则治河淮即以治海。”
公深明水性，谓黄河水浊，一斗之水而沙居其六，伏秋则居其八，“非极湍急，必至停滞”，故创“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之宏论，筑缕堤逼水，束水归槽，使水力专注，激流刷沙；复筑遥堤于外，以防溃决；其间置格堤、月堤，纵横相辅，形成完备堤防体系。又鉴于淮弱黄强，黄水常倒灌淮域，乃倡“蓄清刷黄”之策，大筑高家堰，蓄全淮之水于洪泽湖，抬高水位，使淮水尽出清口，以敌黄流之强。
是年九月，两河工程开工，公亲驻高家堰督工，沐雨栉风，与夫役同甘共苦，不避寒暑，虽疽发于背，犹力疾视事，未尝稍辍。万历己卯（七年）冬，工竣河安，筑高家堰堤六十余里，归仁集堤四十余里，柳浦湾堤七十余里，塞崔镇等处决口一百三十余处，筑徐、邳、睢、桃、清两岸遥堤五万六千余丈，建减水石坝四座，前后费帑金五十六万余，河道数年间无大患，漕运畅通无阻。神宗嘉其功，加公太子太保，晋工部尚书，许一子入国子监读书，恩宠有加。
未几，淮水泛滥，泗州告危，乡官常三省等挟私讦公治河失策，公上《高堰请勘疏》据理力辩，朝廷遣使勘查，验明公功，黜常三省为民，命公续筑高家堰石堤，公遂不辞劳瘁，亲督工程，终成其功，固淮安澜。
万历庚辰（八年），公迁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坐镇金陵，威慑骄兵，整肃军纪，地方安谧，百姓乐业。万历壬午（十一年），公入为刑部尚书，锐意改革，整饬法例，折衷划一，奏定成制，颁行天下，狱无冤滞，吏治一清。
万历十年，首辅张居正薨；越二年，神宗清算居正，籍其家产，长子自缢，家属饿死十余人，惨不忍睹。公心不忍，冒死上疏，言“治居正狱太急，奄奄待毙之老母，茕茕无倚之诸孤，行道之人皆为怜悯”，恳请宽宥。神宗虽稍宽张氏，然心不悦。未几，党争起，公因助申时行，为御史李植所劾，指为“朋党奸逆”，夺诰命，削籍为民。时人冤之，御史李栋、董子行、蔡系周等屡疏申雪，皆遭罚俸，公虽处江湖，犹忧国事。
公归田里后，见苕、霅二溪汇流湍急，民病涉，往来艰难，乃捐银二千五百两，亲督工役，历时五年建成桥梁，名曰潘公桥，至今岿然屹立，便民往来。
万历戊子（十六年），河患复炽，黄水横溢，漕运再阻，给事中梅国楼与科道诸臣交章举荐，言公治河之才，古今罕匹。朝廷纳其言，起公复官右都御史，四督河道。时公年逾古稀，风痹缠身，然精力犹昔，临危受命，遍修南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堤防，加帮创筑遥堤、缕堤等共二十余万丈，然受财力所限，未能复黄河全道，仅能整修堤防，应对险情，力挽危局。
万历十七年至十八年，公两控徐州黄河险情，身先士卒，昼夜督守，然洪水接踵而至，险情迭起。万历十九年秋，决堤洪水漫入明祖陵附近大殿，公遭弹劾，朝廷念其旧功，冬加公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公自万历十八年起，屡乞休致，以年老体衰，力不从心，至万历壬辰（二十年）始得允准，致仕归里，结束近五十载宦海生涯。
万历二十一年，公罹患风瘫，半身不遂，缠绵病榻；万历二十三年四月十二日（1595年5月20日），溘然长逝，葬于乌程三墩。初未获恤典，至万历四十七年，礼部陈公之功，神宗始命赐祭四坛，官造坟茔，身后哀荣，终得彰显。
文史公曰：昔大禹疏九河、奠山川，功垂万世；有明一代，治河名臣辈出，然论功业之巨、影响之远，未有逾潘公季驯者。公以科第起家，四膺河督之命，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躬身治水廿七载，为明代治河诸臣任职最久者。其治河之略，集前人之大成，开后世之先河，诚为千古治河之圭臬、有明水利之宗，世谓“功不在禹下”，信然。
公之治河，首在洞明水性、独抒己见，不泥古法。黄河善淤、善决、善徙，千古为患，前人多主分疏之法，公独察“水合则力强，力强则沙行”之理，综前人经验，创“筑堤束水，以水攻沙”之宏论。公谓黄河水浊，一斗之水沙居其六，伏秋则居其八，“非极湍急，必至停滞”，故筑缕堤逼水归槽，使水力专注、激流刷沙，携沙赴海；复筑遥堤于外，以防溃决、备非常之患；其间置格堤、月堤，纵横相辅，形成“遥、缕、格、月”完备堤防体系。公筑堤极重质量，必求真土、不杂浮沙，高厚坚固且逐一锥探验质，严修守之规、明工役之责，严谨之风冠绝一时。
公之治河，次在统筹全局、兼顾漕运，高瞻远瞩。公以“通漕于河，则治河即以治漕；会河于淮，则治淮即以治河；合河、淮而同入于海，则治河淮即以治海”为总纲，打破孤立治河之局限，统筹黄、淮、运三河，使三者相辅相成、各得其治。又察淮水清、黄河浊，淮弱河强、黄水常倒灌淮域，乃创“蓄清刷黄”之策，大筑高家堰，蓄全淮之水于洪泽湖，抬高水位使淮水尽出清口，以敌黄流之强，二水并流入海、泥沙涤荡，既保漕运畅通，又疏海道日辟。此二策之妙，皆在借自然之力治自然之患，非深谙水性、洞悉地理者不能为也。
公之治河，贵在躬身实践、坚韧不拔。每临河工，公必跋履山川、躬亲畚锸，沐雨栉风、寒暑不辍，与夫役同甘共苦，甚至疽发于背仍力疾视事。其治河之路屡经挫折：初佐朱衡时，复故道之议未被尽纳；隆庆间功垂成而遭弹劾罢官；三度治河大功甫就而谗言四起；四度临危受命时已年逾古稀、风痹缠身，且受财力所限未能尽行其志。然公治河之志未尝稍挫，屡仆屡起、初心不改，终扭转嘉靖、隆庆间河道“忽东忽西，靡有定向”之混乱局面，使河患大减、漕运畅通，“两河工成，河道数年无患”诚非虚言。
然公之治河，亦有时代之限，非公之过，实乃当时科技水平、人力财力所囿。公之举措仅局限于黄河下游，未及泥沙来源之中游地区，源源不断之泥沙仅靠束水攻沙之法不能尽输于海，难免有部分淤积；“蓄清刷黄”之策虽暂保漕运，却因黄强淮弱，扩大淮河流域淹没面积，威胁泗洲及明祖陵安全。然在当日，舍此别无长策，公之举措已为当时最优之选，其功绩仍足以光耀史册。
公之家风，亦足称道。一门诗礼传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其子孙多承家学，仕宦相继，长子大复，进士及第，官至员外郎，提督河道，克承父业；次子龙翰，官至通判，文采斐然，名噪一时，一门簪缨，代不乏人，此皆公以“守正慎密”为庭训，垂范后昆之效也。
公之为人，刚正不阿、忠肝义胆，体恤民情、清廉自守。初入仕途，不附权奸、守节自持；张居正身后蒙冤，家破人亡、满朝噤声，公独怀仁心，冒死上疏为孤儿老母请命，虽因此削籍为民，亦无悔意，王世贞谓之“纯臣”，诚非虚誉。公之为政，以民为本：任九江推官，雪沉冤、罢繁役、恤疾苦；巡按广东，抑豪强、惩贪墨、破海盗、安黎庶；巡抚江西，整邮传、减徭役、筑堤防；归乡之后，捐银建潘公桥，便利百姓往来。其为官清廉，不植私恩、不结党援，入枢垣十七载不与疆吏通一牍，陈奏论荐非奉旨不泄，公忠体国之心皎如日月。
公之影响，远及后世、泽被中外。其治河方略与工程思路，直至清末仍是治河主导思想，清代治河名臣杨方兴、朱之锡、靳辅、陈潢等皆奉为圭臬，其中靳辅、陈潢在公之基础上全面整治黄、淮、运三河，终使堤坝坚固、漕运无阻。陈潢尝曰：“潘印川以堤束水，以水刷沙之说，真乃自然之理，后之论河者，必当奉之为金科。”阎若璩亦言：“潘司空之成规具在，纵有天灾，治法不出其范围之外。”三百年后，德国河工专家恩格斯亦叹服公之智慧，赞其区分遥堤、缕堤之用为“治导河流之最合理者”，足见其治河之术已臻当时世界先进水平。
公一生著述闳富，《河防一览》十四卷，集治河之大成，融前贤之智，载己身之验，附以地图、奏疏，图文并茂，理据详实，为后世治河之金科玉律；《两河经略》《两河管见》，洞明河理，条分缕析，规度形势，利弊分明，足补史志之疏略，备治河之考证。《留余堂集》，文辞典雅，寄托襟怀，彰显儒臣之风。其书流传后世，清代治河名臣杨方兴赞曰：“司河者略记其一二语，便出人一头地。”公以治河之功，兼文章之才，德业双馨，名垂青史，与河山同寿、与日月同辉。诗郎联句赞之，辞曰：
乌程毓秀，印川挺生。科第登龙，儒臣执钺。
四秉河节，廿七星霜。束水攻沙，妙契天纲。
蓄清刷黄，力挽澜狂。遥缕格月，堤防有方。
高家筑堰，淮泗安疆。漕通京国，陵固祖堂。
初司江臬，泽被浔阳。绣衣按粤，豪右敛芒。
督学畿辅，俊彦盈庠。不阿权贵，不徇私乡。
直道而行，白首弥刚。张相蒙难，独冒斧堂。
疏陈孤恤，义薄穹苍。削籍非辱，冰心愈彰。
著述昭垂，《河防》为纲。图绘精密，利害毕详。
《两河经略》，经纬八荒。非徒技也，实乃道藏。
靳辅踵武，陈潢发扬。西儒叹服，恩格斯章：
“遥以备溃，缕以束流”，理契自然，法冠九州。
功不在禹，德可配天。非恃蛮力，贵在因权。
水性沙情，洞若观渊。全局筹策，不滞一偏。
虽限于时，未溯中源；然竭其智，已靖数年。
后之君子，观此丰镌：岂惟治水？实范人寰！
黄河汤汤，载地纪纲；潘公砥柱，屹立中央。
束水如剑，刷沙如霜；蓄清若镜，敌黄如钢。
廿七寒暑，手胝足疮；四起三黜，志愈坚刚。
遗编在椟，百世津梁；与河同久，与日同光。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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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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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国著名作家:陈求清，海南乐东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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