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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观凤(《南蓢乡音》编辑)
2018年初秋,25岁的我怀着一份忐忑与热忱,走进了《南蓢乡音》编辑部。那时的编辑部与中山市南朗统侨办合为一套班子,共担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初来乍到的我,尚是侨务战线的新人,凭着一腔赤诚埋头耕耘,整整一个月,终于编排出第六十二期《南蓢乡音》。我捧着清样,满心期待地呈予领导审校。有着二十余载侨务工作经验的李少成主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温和却字字入心:
“阿凤,这期侨刊,少了点侨味。”
“侨味?”
这二字,于初涉侨务工作的我而言,陌生得像南方小孩未曾见过的冬雪。我向同室的林显杨主任追问:“侨味,到底是什么呀?”
笔墨传情,那是当年的路
林主任缓缓翻开《南蓢乡音》创刊号,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往事便如流水般娓娓道来。

从第一期封面恭请欧初先生题字的郑重,到副主编梁耀中亲手手绘封面的匠心,再到当年办刊的筚路蓝缕,他都如数家珍。
《南蓢乡音》始于1987年的筹备,于1988年7月7日正式问世。1989年,年仅25岁的林主任加入乡音社,投身第二期的编撰工作。彼时无电脑相助,一支铅笔、一支红笔、一把剪刀、一块刀片、一罐浆糊,便是全部的办刊工具。
他们以创刊号广发邀约,汇聚四方稿件,再由编辑部13位编委逐一审阅,主编社长定稿,领导层层把关终审。三审严毕,编委们伏案誊抄,将文稿与照片剪裁成块,以浆糊细细粘贴于A4纸上。定稿拍照后,再骑着摩托车奔赴石岐印刷厂,一卷胶卷、一路风尘,才换来了一期期乡音的漂洋过海。
岁月流转,那一抹墨香,竟成了跨越山海的契约。
山海之间,最沉的牵挂
创刊初期,稿件虽不甚多,编辑排版并不精良,但这封来自家乡南朗的“家书”却激起了海内外乡亲的热烈回响。那一份份《南蓢乡音》,宛若承载乡愁的素笺,漂洋过海,被游子们争相传阅。
创刊号寄出后,雪片般的回信纷至沓来,信笺里夹着外币与支票,附上清晰的收件地址——只为如期收到这份来自故土的“家书”。

林主任回忆,创刊未及数期,《南蓢乡音》最多时每期寄出两千册,足迹遍布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那载着墨香的邮包,横渡半个地球,最远要历经半月航程,才能抵达南美大陆的秘鲁、哥斯达黎加与厄瓜多尔。
20世纪90年代初,经费拮据,每期寄往美国的不过两本。然而,爱从未因厚薄而减损。当时的美国三藩市积善堂主席陈梁金爱女士,收到刊物后,自掏腰包在当地复印,只为让乡亲们都能看上一眼家乡的模样。她返乡时,甚至笑着拿出一本复印的乡音打趣:“当时大家一天收入也就三五美元,我为了这乡音,一期就要花掉三四十美元呢。”
这份守望,跨越了数十年。时至今日,美国三藩市积善堂理事李北池先生每年返乡必抽出空档,专程来到编辑部更新地址。他不厌其烦地更新着远方乡亲的联系方式,帮编辑部省下了一笔又一笔邮寄费。
林主任回忆起一段更为感人的往事。20世纪90年代初,时年75岁的台湾乡贤方仲贤先生,每次返乡必定拜访编委,总要带上十多本侨刊回台。1996年,方老先生因年迈体弱,无法再亲自携刊渡海,焦急询问渠道。编辑部多方奔走,终于寻得通路,让一纸乡音,随《中山侨刊》的邮包,一同投递到台北同乡会的会址之上。
纸短情长,那是不变的根
生活在资讯瞬息可达的时代,我们或许很难真切体会,一本薄薄的侨刊,曾是多少海外游子唯一的牵挂与慰藉。
斗转星移,《南蓢乡音》至今已出版八十余期,如今每期仍向外寄出一千多本。编辑部的案头,时常收到五湖四海的讯息,纸短情长,字字滚烫:
有各地通讯员寄来的家乡通讯,有新年贺卡里的阖家合影,随同而来的还有默默支持的赞助;
有细心反馈,字太小了,要捧着放大镜才能看清;
有新冠疫情期间,越洋电话频频打来,声声询问为何半年未收刊物,关切之余不忘询问是否经费短缺;
更有简短却让人鼻酸的邮件:“家父已过世,日后无需再寄乡音。”
寥寥数语,道尽一段乡愁的落幕。
从1988年创刊到2000年,《南蓢乡音》的办刊之路步履不易,超过三分之二的经费都来自海内外乡亲的慷慨相助。自1987年筹备开始,这份善意便从未间断:有人远渡重洋寄来支票,有人托付返乡亲友捎来心意,有人趁着清明祭祖、春节团圆亲自登门。港币、美元、澳元、英镑,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一千元;有现金,有支票,有汇票,还有那一叠叠饱含深情的稿件与照片。
2018年,我走进南蓢乡音社,成为这份乡愁的续写者。工作之中,依旧不断收到来自远方的温暖:有用利是封细心装好的美金,有夹在问候信与新年贺卡里的支票,也有乡亲返乡茶叙之时亲手转交的现金。
我手写着一张张收据,轻轻翻阅过往刊物里长长的鸣谢名单。那一刻,我终于懂得,“侨味”从来不是华丽的辞藻、精巧的排版,而是跨越山海、代代相传的牵挂,是故土与游子之间割舍不断的根。
薪火相传,那是新的模样
听着林主任讲述一段段岁月往事,我心中生出一丝怅然,轻声问道:老一辈侨贤渐渐退场,那份醇厚的侨味,会不会也随之淡了?

林主任闻言轻轻一笑,又向我讲起了另一段绵延两代人的深情。
新加坡南朗泮沙村乡贤许社佳先生,自《南蓢乡音》创刊之初便担任顾问。数十年来,他始终心系故土,一腔热忱倾注家乡建设:捐建祠堂、球场,修起村里第一条供电线路,引来第一脉自来水;更捐资四百万兴建善福楼,将所有收益悉数回馈乡里,用于医疗保障与奖教奖学,福泽一方。
2024年9月,许社佳老先生与世长辞,其子许国伟先生专程约见南朗侨办工作人员,转达父亲的嘱托:“我们捐给家乡的钱不算多,但要永远记挂着乡亲。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含笑。”
许国伟先生郑重承诺,必将继承父亲遗志,力所能及支持家乡慈善。一份牵挂,两代相传,侨味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温暖着这片土地。
林主任望着窗外,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改革开放以来,南朗许多村中第一条水泥路、第一根自来水管、第一个篮球场、第一所学校,都离不开侨胞的捐赠。《南蓢乡音》记下了太多雪中送炭的温暖,而今家乡越来越好,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刻少了,这份情意便化作了“锦上添花”的祝福。
如今的乡亲返乡,不再只是匆匆赶回祖籍地,更有闲情漫步山河,见证祖国的蓬勃气象。往日里,总是返乡侨贤盛情相邀共饮清茶;而今,我们也能请他们尝一尝最地道的家乡风味,共话岁月安好。
居旅同安,家国两安
一纸侨刊,半生侨情,这是林显杨主任与《南蓢乡音》相守半生的不解之缘。而我,在一次次与海外侨胞的迎来送往中,也渐渐读懂了属于自己的“侨味”。
它从不是泛黄陈旧的印记,而是流淌在岁月长河里绵绵不绝的乡情,是镌刻在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守望。

不是侨味变淡了,而是时代变了,通讯快了,家乡强了。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册侨刊望穿秋水方能抵达;如今指尖轻触,乡音即刻可达,万里之外也能看见家乡日新月异。
当年的捐助,是雪中送炭,一砖一瓦撑起家乡的建设;如今的情意,是畅游山河,亲眼见证祖国的繁荣昌盛。
形式在变,载体在变,不变的,是海外赤子与故土乡亲同心同向的赤诚祈愿——居旅同安,家国两安。
寒梅著花,乡情永续
2025年12月,林主任正式退休。退休前夕,他与我一同受邀参与CCTV4纪录片的拍摄。
镜头前,林主任细数与《南蓢乡音》相伴的岁月,讲述了太多动人往事。而最触动我心的,是采访最后,被问及这份坚守的意义时,他缓缓抬眼,自然而然地吟诵出《南蓢乡音》创刊词里的那句千古名句:“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一句古诗,道尽半生侨情,也道尽了侨刊跨越山海的初心。
关于《南蓢乡音》的故事,从未落幕。它会在一代又一代侨刊人的手中接续相传,墨香不绝,乡情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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