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泊瓜洲,已是薄暮时分。
我独坐船舱,就着一盏孤灯,心里却像江面似的,一波一波地荡着。明日一早,便要渡江。窗外,江水拍打着船底,一声声,像在问:此一去,又待如何?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江南。
那是个雨后的午后,我从南京的小区里出来,信步走到溪边。春水涨了些,漫过青石,发出琤琮的声响。溪畔的芦苇,前几天看时,还只有些浅淡的绿意,星星点点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又匆匆擦拭过。没多久,它们竟齐刷刷地立了起来,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嫩得能掐出水来。风过处,苇叶与苇叶相触,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秘密。
沿着溪岸往东走,是一片桃林。桃花尚未全开,只在枝头缀满了粉红的花苞,像少女羞红的脸颊。有几株性子急的,已绽开了三两瓣,露出里面鹅黄的蕊。有蜜蜂嗡嗡地钻进去,又钻出来,腿上沾满了金粉。桃林尽处,是一畦菜园。那青菜,前些天还贴着地皮,蔫蔫的,今儿个却都支棱起来了,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叶尖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骨碌碌地滚落,渗进土里,了无痕迹。再远些,是片缓坡。坡上的草,真像一夜之间铺开的绿毯子,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边。有几个孩子在那儿放纸鸢,奔跑着,呼喊着。那纸鸢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在蓝天里显得格外轻盈。一个孩子跑急了,跌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膝盖上沾了鲜嫩的草汁,绿莹莹的。
那时我不曾多想,只觉得春来了,年年如此,有什么稀奇呢。
可此刻,在这北岸的孤舟上,那些景象却格外分明起来。我想起溪水漫过青石的样子,想起露珠滚落的样子,想起孩子膝盖上那抹鲜嫩的绿——它们忽然都活了,在我心里招展着,喧闹着,像在质问我:你为何要走?你舍得下么?
江风大了些,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我站起身,走到船头。暮色四合,江天一线,对岸的京口已模糊在夜色里,只有几点渔火,明明灭灭的,像谁在眨着眼睛。江南,我那钟山的家,就在那更远更暗的地方,被几重山峦遮断了。我看不见它,可我知道,此时此刻,春风正从海上吹来,越过山峦,越过田野,轻轻地、柔柔地拂过每一寸土地。那些芦苇,该又长高了些罢?那些桃花,该又绽开了几朵罢?那些青菜,该又肥厚了几分罢?还有那坡上的草,怕是真的绿到天边去了。
我猛的想起一个人来。是个老农,住在钟山脚下。那年春耕,我路过他的田,见他正弯着腰,把一把把的种子撒进土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沉,仿佛撒下的不是种子,而是他全部的希望。歇息时,我们坐在田埂上闲聊。他捧起一把新翻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眯着眼,像品一壶陈年老酒。“这土啊,”他说,“养了一冬,肥得很。过些日子,你再来瞧,满田的绿苗,风一吹,跟波浪似的。”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有光。那光,和此刻江上的渔火一样,温暖,坚定,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我似乎明白了。那老农捧起的,不只是土,是土地里蕴藏的、年年岁岁从不爽约的生机。春风又绿江南岸——那“又”字里,哪里只是时光的重复?那是土地的承诺,是生命的轮回,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江南岸总会在春风里绿起来的笃定。而我呢?我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所为者何?所争者何?
夜更深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江清辉。江水不再是黯沉沉的了,而是浮动着万千片碎银,随着波浪起伏,闪闪烁烁。月光明亮得几乎透明,照在船头,照在我的青衫上,凉凉的,却又柔柔的。我忽然想,这月光,此刻也照在江南罢?照在钟山的宅子上,照在溪边的芦苇上,照在那老农的田垄上。它一路照着,从南到北,从家到客,从归隐到出仕,从春到秋,从少年到白头。
我不知站了多久。月亮已升到中天,江风渐歇,渔火也暗了几盏。四周静静的,只有江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流着,流向江南,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
我回到船舱,想写点什么。铺开纸,提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窗外,月光如水;窗内,孤灯如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江水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落笔时,那“绿”字自然而然地跳了出来,像溪边的芦苇,像坡上的草,像孩子膝盖上那抹鲜嫩的春意,就那么活泼泼地、绿盈盈地,爬满了纸面。
我知道,今夜,那绿意是真的爬上江南岸了。而我,还在北岸。
作者简介:陆山,原籍江苏泰兴,现居江苏南京,南京江北新区作协会员。在《师范教育》《银潮》《现代快报》《扬子晚报》《金陵作家》《泰州晚报》《扬州晚报》等报刊和媒体公众号上,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