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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生活基础,扎实的文学功底
——读《美丽查干湖》
文︱ 李宇航
张顺富先生的文字,我是读了便觉得好。这好,不是说词藻有多么漂亮,结构有多么奇巧。恰恰相反,他的好,在于一种近乎笨拙的老实,一种把脚跟扎在泥土里的稳当。
在《美丽查干湖》中,读他的《冬捕》,读他的《铁锅炖鱼》,你仿佛不是在看文章,而是被一位乡里长辈领着,蹲在查干湖的冰面上,或是坐在他侄儿家的炕头,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那里的人和事、风与物,细细地讲给你听。这讲,是不着急的,是什么样便说成什么样,于是,那片湖、那些鱼、那种生活,便带着它本身的寒气、热气、腥气与酒气,扑面而来了。
文章要写得让人信,首要的是一个“实”字。这个“实”,张顺富先生是做到了骨子里。他的法子,也简单,就是“看见了什么,便写下什么”。这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我们常容易犯的毛病,是看见了“一”,心里想着的却是“三”,笔下便忍不住要渲染出“五”来。张先生不这样。在《冬捕》里,他写冬捕前的准备,竟不厌其烦地将那些渔具的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冰镩、冰崩子、穿杆、扭锚、走钩、大钩、小钩、双钩、单钩、卡钩、搬钩、捞子、压钢叉、刨斧、大爪子、马耳子、轮杠、压杠、别棒、旱绦、卡头棒子、螺丝转、马轮子、小吊、小拴、门把、水线、缝线、爬犁、草鞋、工具箱、更棚、马车、绦油子、大锉、网旗……”这哪里是写文章呢?这简直是在心里,也替鱼把头把这些家当又清点了一遍。
他写分工,也是这样:“有二下手、打镩、抛锚、䠀水线、小套、看绦工、赶轮子、镩长、小套子长、车老板、核算工、更夫……”读到这里,你便明白了,那冰湖上的一场盛大收获,不是凭空来的,也不是单靠一两个英雄似的“鱼把头”。它是建立在这些具体得有些琐碎的名词之上的,是几十个人,各司其职,像一套精密的器械,一环扣着一环,才能运转起来。这些名词,冰冷,生硬,没有半点诗意,可正是它们,托起了那“一网打出八十多万斤鱼”的壮阔。这是一种最朴素的道理:那恢弘的“道”,就藏在这些平凡的“器”与“事”当中。你把这些“器”与“事”写扎实了,那“道”的气息,自然就从字缝里蒸腾出来了。
写吃,也是同样道理。《铁锅炖鱼》里,他传授做法,详尽得近乎一篇厨房笔记:“用木头柈子烧锅,把铁锅烧热,用猪油、豆油各半,放到锅里,熬热,放上大酱、猪皮、五香粉,葱、姜爆锅,炒出酱香味来,加满水烧沸后,再放进大胖头鱼。后加料酒、醋、白糖、酱油,炖上一个多小时后,出锅前,放上几株香菜和葱末。”读了这段,你若是个会做饭的,几乎就能照样子炖出一锅来。但这又不止是菜谱。他前面交代了,查干湖的水是五股汇成,湖底是碱性的,所以鱼才没有土腥味,肉质紧实。后面又写了吃鱼的规矩:鱼头要对主宾,鱼眼要给贵客以示“高看一眼”,鱼脸给左右视为“左膀右臂”,鱼籽赠青年寓意“生生不息”。这么一来,这一锅鱼,就从口腹之欲里跳了出来。它连着湖水的来历,连着土地的脾性,连着爷爷闯关东落脚于此的家史(“我家得益于铁锅炖鱼”),也连着待人接物的老礼儿。
吃,在这里成了一种仪式,一种通过味觉,把自然、家族、人情伦理都串联起来的庄重的事。他写的是炖鱼,你看到的,却是生活本身那绵密而温暖的纹理。因为有这样扎实的底子,张顺富先生笔下的查干湖,便不是一个空泛的、用来抒情的符号。它是有肌理、有呼吸的。这肌理,是“碱性”的湖底,是疯狂生长的“碱蓬草”;这呼吸,是“胖头鱼”、“白缥子”、“怀头”、“青根鱼”在水里的吐纳,也是“蝈蝈”在夏夜草丛里发出的鸣叫。
他写《蝈蝈》,写得极有耐心,那是孩子才有的耐心。“抓蝈蝈时,我们几个小朋友都在静静的蹲在草丛里,耐心等待蝈蝈的歌声响起时,才能循着歌声响起之处寻觅蝈蝈的足迹。”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与自然最深切的贴近。你得调动全身的感官,“凭着眼力、耳力、判断力和经验”,在它停声的两米之内去寻;下手时,“手要空心等待”,看准了,“小心翼翼地抓住蝈蝈的脑袋”。这不是捕捉,这几乎是一种对话,一种对微小生命的郑重其事的迎接。而编蝈蝈笼子的郭五爷,把芦苇劈开、染色,编成“方形的、五角型的、椭圆形的、圆柱型的、小船型的、卡车型的、各种动物型的”,这手艺,让自然的生灵与人的巧思,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和谐共处。夏日里,家家窗前挂满这样的笼子,蝈蝈的叫声连成一片,这是村庄的脉搏,是天籁与人趣共同谱写的乐章。
读这些文字,你会感到,张先生和他笔下的人,对于自然,有一种我们如今或许已有些陌生的态度。那不是游客式的欣赏,也不是征服者的傲慢,而是一种“参与的和谐”。鱼把头“看风向”、“跟鱼花”,那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对湖水脾气、对鱼群习性的谙熟。他们不是在向自然索取,而是在顺应自然的节律里,完成一种古老的合作。这便是中国老话里说的“辅万物之自然”。
人在这里,不是外来的主体,而是内在于这个湖泊生命循环的一部分。他们的智慧,是懂得如何与这片水土好好相处,并从中获得生计、快乐与意义。于是,很自然地,从这种“参与的和谐”里,生长出了一种醇厚而广博的情感。这情感,在张顺富的文字里,是朴实无华,却处处可感的。它首先是对家人的念想。《后记》里,他回马营子村看望八十多岁的老嫂子,坐在侄儿家吃饭,透过窗子看到湖上新起的大桥,心里是安稳的亲切。这情感也向着乡邻与往事弥漫开去。他记得村里活到一百零五岁的郭五爷,记得小时候哥哥带他去挂鱼,自己被一条大青鱼撞倒在水里的狼狈。
他写《鱼》,结尾处听说儿时常见的“白缥子鱼”如今近乎绝迹,那一声“我心里很难过”,是轻轻的,却沉甸甸的,那是为一个熟悉的老朋友的消逝而感到的怅惘。这情感还不止于此。它更推展开去,及于万物。
在《大雁》《丹顶鹤》《火狐狸》诸篇中,这种情感体现得尤为动人。受伤的大雁被救治、放飞后,年年春天回来鸣叫盘旋;获救的丹顶鹤在洪水前来临前,连续三天飞回村庄预警;爷爷在大雪天把食物给了拦路的火狐狸,来年开春,狐狸竟引他陷车,却因此挖出了大半车铜钱。这些故事,听起来有些奇,但你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因为在这种人与动物的交往里,没有算计,只有朴素的善意与奇妙的回响。这不是童话,这是生活在中国乡土伦理里的一种深沉的信念:万物有灵,且能相通。你善待它,它便记得你的好。这便是宋儒所说的“民胞物与”,将百姓看作我的同胞,将万物看作我的伙伴。
张顺富的文字,正是构建了这样一个情感充盈的“生命共同体”。在这里,查干湖的“生态”,不仅是鱼肥水美,更是人心与万物之间,那种天然的、伦理性的亲密联结。张顺富先生说,作家要有“大爱的心灵”,要“爱生活、爱土地,爱人民、爱山水、爱动物、爱植物、爱家乡、爱祖国”。这话说得很大,但读他的文章,你觉得这“大爱”并非口号。它化在了对一把冰镩的凝视里,化在了一锅炖鱼的火候里,化在了倾听蝈蝈鸣叫的童年记忆里。他的爱,是具体的,是可触摸的。他不去空谈什么“乡愁”,他只是把家乡那些实实在在的物与事,老老实实地记录下来。而这记录本身,因为浸透了真情实感,便成了最动人的乡愁。
他的文章,像查干湖的水,看上去平平的,静静的,却自有它的深度与养分。它不给你激烈的震撼,却像湖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和草香,慢慢地,把你包裹进去,让你也想起自己生命里那些同样坚实、同样温暖的根底。
在文字越来越飘、越来越急的今天,这样的写作,是一种珍贵的“守成”。他守住的,不仅是一个湖泊的记忆,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真诚相处的生命态度,一种“自然而然”的文学本心。读罢他的文章,合上书,那冰镩凿冰的声响,铁锅炖鱼的咕嘟,蝈蝈此起彼伏的鸣唱,还有那冬日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的鱼鳞,仿佛还在眼前耳边。这大概便是好文章的力量了:它不嚷嚷,只是静静地在那儿,让你看,让你听,让你想,然后,你心里某个地方,便被它映亮了一块,也跟着踏实、暖和了起来。
2026年3月写于长春东北师范大学附中。
【作者简介】:李宇航,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2023级高三学生。
编辑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