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笑青
出邢台市区西南二十公里许,藏着一处衔山区、接平原的村落,状若咽喉,便是喉咽村。曾名“食咽庄”的古村,藏着三千年有余的人间烟火,专业考察的痕迹印证着,三千五百多年前,这里便已有人类文明的星火灼灼,在岁月里静静绵延。
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唯有刻在骨血里的乡俗记忆,总在提及的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至今,只要说起喉咽村,六七十岁的当地老人们,眉眼间总会漾开独有的柔软,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羡慕与怀念,不自觉便沉进那些关于老杆的美好追忆里,仿佛一回头,便又见那年戏台前,高杆立地,烟火漫天,岁岁年年的欢喜,都在那片璀璨里,落了满心满眼。
老杆,也叫火杆、架子花,是喉咽村刻在时光里的符号,是老辈人心中最盛大的年节光景。那粗硕的榆木杆或其他树干,需村里壮劳力们合力抬着、立起来,用粗麻绳牢牢固定在戏台前空场的石基上,五六米高的架身,像一柄直刺天际的巨杖,层层叠叠绑满了花筒、鞭炮,还有巧手匠人扎制的纸人纸马、祥禽瑞兽,金童玉女披红挂彩,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每一层都藏着全村人的期许,每一处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热闹。
喉咽村点老杆起源于清代,解放后停办。1962年元宵节,全村在村南麦场举行解放后的第一次点老杆活动。1991年后每个社搭建一架老杆。1995年前,各社大队要一颗高大,笔直的树来当老杆,年年更换。正月十四日开始绑老杆,把鞭炮,两响,闪光雷,礼花,礼炮,及五颜六色的花朵,绑扎到设计好框架上,上有"中天门","南天门"等。十六日早晨,把绑扎好的框架,连在一起,挂在高20多米的老杆上,并派专人看守。
点老杆时要按照一定顺序。正月十五晚上点奶奶庙前老杆,十六日夜晚点中、东、西三个社的老杆,先后顺序每年一轮换。点杆时间由大队(村委会)统一安排。点老杆前,新老会首都要在火神龛前"跑纸码",然后才能点老杆。点老杆是大会首最神圣的时刻。他手持香火,点燃起火点,引燃"大瀑布","城门楼"等里面的鞭炮,瞬时引燃老杆底的鞭炮,自下而上,三路齐发,同时骤响。鞭炮、礼炮、礼花、两响(二踢脚)、闪光雷、冲天雷在几十米的高空交替作响,火光四射,电闪雷鸣,持续20多分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惊心动魄,震耳欲聋。来看点老杆的人群涌动,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少外村人和邢台市民都前来观看,一同采风的西北留和大路村的两个老师至今说起小时候步行着来观看点老杆,还是津津乐道,意犹未尽呢。
透过时光隧道我仿佛也看到了元宵节的傍晚,天刚擦黑,全村的男女老少便早早聚在老杆旁,孩童们追着跑着,手里攥着零星的小呲花、摔炮,兜里塞着瓜子、糖块,绕着老杆转圈圈;媳妇们挎着小板凳,扶着老人、牵着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手里纳着鞋底,嘴里聊着家长里短;老人们坐在马扎上,吧嗒着旱烟,烟袋锅子在夜色里明灭,目光却总离不开那座高高立着的老杆,盼着暮色四合,烟火绽放。连平日里爱躲在巷子里的小狗,也凑着热闹,在人群脚边钻来钻去,摇着尾巴哼唧。
待夜色彻底漫过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上挂起一盏马灯,昏黄地光映着众人期待的脸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点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童也屏住了呼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老杆。只见村里的大会首,捏着燃着的香火,小心翼翼走到老杆底部,俯身点燃引信,红亮的火舌“刺啦”一声舔舐着引线,众人便齐齐往后退上几步,目光紧紧追着那抹红。
引信烧至尽头,“嘭”的一声闷响,老杆燃放的序幕正式拉开。火舌顺着架身向上窜,从下到上,层层炸开,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地面微微发麻,空气里瞬间漾开浓浓的硝香,混着冬日里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是独属于年的味道;金花筒“嗖”地直冲云霄,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朵金红的花,银星四溅,亮得晃眼,又似流星般簌簌落下,照亮了老人们含笑的眉眼,映红了孩童们惊喜的脸庞,也照亮了整个喉咽村的夜空,连远处的山影,都在烟火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扎在架身的纸人纸马,遇火便似活了一般,金童玉女的衣角在火光里翻飞,八仙的身影在烟花中若隐若现,引得人群里阵阵惊呼,孩童们拍着小手蹦跳,嘴里喊着“好看!再炸一个!”。
火舌一路向上,老杆的每一层都藏着惊喜,时而炸开一串连珠炮,声震云霄;时而窜出几支“钻天猴”,拖着长长的光尾飞向天际;时而绽放一片银菊,细碎的火星落在人群肩头,温温的,竟不觉得烫。大人们笑着护着孩子,伸手拂去肩头的火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姑娘们捂着嘴笑,发丝被烟火的热气拂起,在光影里格外温柔;老人们望着漫天烟火,嘴角噙着笑,烟袋锅子早已忘了抽,眼里盛着的,是岁岁年年的团圆,是烟火人间的安稳。风裹着烟火气,裹着欢笑声,在街巷间穿梭,绕着老槐树打转,连村口的河水,都在烟火的映照下,漾着细碎的金波,哗哗作响,似在和着人间的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老杆的烟火渐渐落尽,最后一声炮响过后,夜空恢复了静谧,只留淡淡的硝香在空气里弥漫,地上落了一层红红的鞭炮纸,像铺了一地喜庆的红毡。孩童们仍意犹未尽,追着地上未熄的火星跑,大人们则开始收拾板凳,说着刚才的烟火多热闹,谁家的纸扎做得最精致,声音里满是满足。老人们慢慢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老杆,眉眼间依旧带着笑意,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璀璨里,嘴里念叨着“明年,还得立这么高的老杆”。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如今的喉咽村,循着现代化的脚步悄然蜕变,村容村风焕然一新,平整的柏油路绕村蜿蜒,崭新的民居错落有致,曾经立在戏台前的老杆,终究淡出了岁月的视野,被一座高大的银色信号塔悄然取代。那抹冷冽的金属银光,笔直地伸向天际,成了村中新的地标,而塔身上悬着的一串大红灯笼,却揉碎了金属的冷硬,在夜间一眨一眨,像藏着温柔的眼眸,静静俯瞰着这片静怡的村庄,守着巷陌间的灯火,和村民一起度过每一个朝朝暮暮。
老人们路过戏台广场,总会下意识望一眼那座信号塔,目光掠过银色塔身,落在那串摇曳的红灯笼上,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随即又漾开温柔的笑意。昔日照亮夜空的漫天烟火,化作了塔灯与灯笼的微光;曾经的人声鼎沸,成了村庄如今的安然静谧,可那份藏在老杆里的记忆,却从未被时光冲淡。那噼啪的鞭炮声,那璀璨的烟火影,那人群的欢笑声,那独属于年节的热闹与温情,早已深深镌刻在老辈人的心底,成了喉咽村最珍贵的乡愁印记。
老杆虽逝,温情依旧。那座曾照亮村落夜空的老杆,化作了心底温暖的念想,融在喉咽村的烟火人间里;而崭新的信号塔与红灯笼,却以新的姿态,延续着守护的温柔,一边牵着岁月的旧忆,一边望着村庄的新生,在时光里,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