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那二亩红薯地,在村东头河湾边上。七几年那会儿,这地可是俺家的命根子。
春上种红薯最熬人。爹弯着腰,拿个竹片儿在垄上划道道,娘跟在后头撵着下红薯秧。我蹲在地头玩泥巴,瞅见爹的脊梁杆子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脖颈子往下淌,在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云纹。娘总说:"娃儿,好好念书,往后别当庄稼人。"可那会儿我哪懂这话里的苦,光惦记着河沟里的小鱼小虾。
等到秋后,红薯地就变了样。绿秧子蔫巴了,露出紫红皮的红薯,像胖娃娃似的挤在土里。爹挥着镢头,娘用竹筐拾,我蹲在垄沟里扒拉碎土。刨出来的红薯堆成小山,爹点袋旱烟,眯着眼说:"这季收成,够吃半年。"
【我家地里的红薯】 那会儿红薯真是救命的粮。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连红薯叶都舍不得扔,焯了水拌蒜汁儿。记得有一年闹灾,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娘把红薯磨成面,蒸成黑黢黢的窝窝头。我嫌剌嗓子,娘就哄:"等明儿咱家红薯干换白面,给你包饺子。"
后来分田到户,日子慢慢好了。可每到秋收,爹还是要把红薯窖存得满满当当。他说:"老辈传下的规矩,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窖在院角,挖得深,铺层干草,码上红薯,再盖层土。冬天冷,爹隔三差五要下窖查看,怕冻着。我跟着下过几回,窖里黑咕隆咚的,红薯的甜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前年回去,发现红薯地变了。爹老了,弯不下腰了,地租给了二叔。二叔种的是新品种,紫皮白瓤的,说是能卖好价钱。秋收时我回去帮忙,见二叔开着三轮车,后斗里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薯,说是要送城里超市。
"现在人嘴刁,"二叔抹了把汗,"光甜不行,还得面,还得没筋。"我拿起一个,比小时候的细长,皮也光滑。二叔又说:"你婶子在抖音上卖红薯干,订单不断,比种麦子强多喽。"
晚上,娘蒸了一锅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我咬一口,还是那个味,可又觉得不一样了。小时候吃红薯是为活命,现在吃是尝个稀罕。娘说:"你爹还让留点种,说老品种不能丢。"我望着窗外,月光洒在曾经的红薯地上,恍惚看见爹娘年轻时的身影,在垄沟间来回穿梭。
前些日子,二叔打电话,说要把红薯地改成采摘园,种些稀罕玩意儿,还要搭个凉亭,让城里人来体验挖红薯。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那片地,承载了太多记忆,从救命粮到经济作物,从填肚子到尝新鲜,红薯还是那个红薯,可日子早已不是那个日子。
昨夜梦见爹,他站在红薯窖边,手里攥着个紫皮红薯,笑眯眯地说:"娃儿,这红薯,中!"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小时候在红薯地里玩耍,娘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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