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坑
李维军
乡村的坑塘,最早、最大的用途是用来沤麻,故而被称作麻坑。鲁西后场村的东南角,就有一处大麻坑。小时候常去坑里洗澡,整个人沉下去,高高举起双手,连指尖都露不出水面,足见水深。
后场村算是个奇特的村子。村里的水井,打出来的全是苦水,水质发硬,入口发涩,只能用来洗洗涮涮、浇花灌草,根本不能饮用。村里能喝的甜水井,全都在村外,且大多挨着麻坑。甜水井的水质清冽柔软、甘醇可口。村东南角的麻坑旁,便有一口甜水井,井沿由大块厚实的青砖垒砌而成。
每日天还未亮,勤劳的村民便肩挑水桶,踏着晨露赶来,把清甜的井水挑回家,将水缸一一蓄满。几十户人家轮番取水,井水却从不见减少,缘由便是麻坑能源源不断地为古井补给水源。
后场村东南角这处麻坑,最初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一直是个谜。就连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说不清楚来历,仿佛自开村立户起,它就静静伫立在这里。
麻坑水面曾有鬼火出没,我年少时亲眼见过。那鬼火一团一缕,似淡淡蓝雾,没有固定形状,在水面悠悠浮动,有时还会飘到岸边田地里,随风游走,蓝莹莹、忽明忽暗,看着格外瘆人。
麻坑东侧是笔直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盘绕着杂乱的树根,还嵌着大大小小的朽木。这些树根与木头有个奇特之处:经水浸泡之后,夜里会发出幽幽蓝光。当年村里男孩子上晚自习,常捡来当作照明玩耍的物件。
盛夏时节,麻坑是村里人洗澡纳凉的好去处。纵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潜游到远处再探出水面,随手抹一把脸上的湖水,满身燥热瞬间消散,无比清爽。
胆子大的年轻人,敢潜入水底打捞物件,有时捞起一截木棒,有时摸出臂骨、腿骨之类的骨骸。究竟是不是人骨无从考证,模样却十分相像。那时胆大的男孩子打水仗,还会拿着这些骨块当武器嬉闹对打。也有人从坑底摸出古老铜钱,彼时早已不能流通,孩子们便拿来扎毽子,或是在砖石上把边缘磨出薄刃,做成 “金钱镖” 把玩。
据考证,后场村大约始建于明朝洪武年间。李氏先祖自直隶顺天府昌平州,迁居李家营,后因老徒骇河水泛滥侵扰,又迁到老徒骇河北岸,定名后场。相传早年燕王朱棣扫北时,曾途经此地;抗日战争时期,村里也曾驻扎过日军。麻坑水底留存的那些遗骨,如今想来,不知是不是乱世里枉死的冤魂。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后来村东建起砖厂,大量废砖渣土不断往坑里填埋,经年累月,偌大的麻坑渐渐被填平。曾经水面飘忽的磷鬼火早已绝迹,麻坑北边土屋里那位爱吃蛇的老人,也已然离世多年。岁月沧桑,旧时风物,只留一段记忆藏在心底。

作者简介
李维军,自由职业者,酷爱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多家报刊及网络媒体。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