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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菊
文/刘丽莉
本应“流火稍西倾,夕阳遍曾城”的晚霞余韵,被黑云压得严严实实,燕子们都在行色匆匆的低空盘旋。
步行街上无论是商贩还是忙着张罗晚餐食材的人们,都有些匆忙,微信收款的报价声此起彼伏,像在沸腾的粥锅里撒了一小捏碱面子似的,香味浓郁,烟火气十足。
我家晚饭就是准备对付一顿,小白菜和小生菜蘸鸡蛋酱,只是少了把灵魂小葱,主食是挂面荷包蛋。
我顺着南侧菜摊低头留意着小葱的品相。
可别小瞧买葱这点小事,那里面有说不完的门道。表面上看都是绿油油的,可稍不留神就容易把去年种的白露葱买回家了。
白露葱顾名思义就是去年秋天在白露之前已经长得牙签似的了,无论高矮还是胖瘦,关于接下来的霜啊冻啊都无所谓了,来年惊蛰一过,小“牙签”们就开始早早地还阳了。长势不亚于蒲公英。种白露葱的时间点一定要掌握好,种早了来年容易打骨朵,种晚了来年一半会儿缓不过神来,就跟人似的又矮又矬,长到这个
时候已经打骨朵了,口感不好,大多用来炒菜爆锅。而倒池葱是把白露葱在春天能移栽的时候拔出来重新栽种的葱,仅仅倒了一个卧,葱的品质和口感就得到了升华,又被六七月的大太阳狠狠地晒了一段时间后,葱的整体形象不仅发生了变化,而且长得油绿肥硕体长叶多,口感超好,鲜嫩多汁,往农家酱碗里那么一蘸,用我妈的话说,能把姥姥家姓啥都忘了。
为了买到我心心念念的货色,格外留意花骨朵是否被人为地掐掉,稍不留神就容易把白露葱买回家了。
“这小葱多少钱一把?”
回答的声音有些耳熟,我循声一看,
“大姨,怎么是你?这是给谁看摊呢?”她也愣了一下,可马上就明白过来似的说:
“给我自己。”二串子似的东北话一听就能断定,不是河南就是河北一带的人。
我瞪大了眼睛,面露疑惑。在我的印象中,她比我母亲小不了几岁,应该也临近80岁了,都这把年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出摊卖菜呢?我用质疑的眼光看着她。她笑眯眯地把嘴揪揪到一堆,这是她当初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好像她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的普通话说标准似的。
“知道我是谁不?怎么不到姑娘家养老去?”
她姑娘是比我高两届的学姐,当年学习还是很不错的。记得在中学,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个子要高我一大手札。她们娘俩长得很像,很多年前听说她姑娘因为失恋受到了打击,后来就嫁到河北老家去了,生活也不尽人意。随着改革开放条件逐渐开始好起来了,家里开起了皮革作坊。因为只是听说,也没有联系方式。
“你不是刘莉吗,刘校长家的二姑娘。”我竖起大拇指,夸她的记性好。
“姑娘在牡丹江了。”
“不在河北吗 ?那地方盛产皮革,她家不开个加工皮革作坊吗?”我把我道听途说来的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是啊,是啊,可她丈夫去世了。”大姨看出了我疑惑的目光,
“他岁数不大,还没到60呢,就是太操劳,累死的。”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
“那孩子成家了?”大姨也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中带着躲闪,我心里想问,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您开多少退休金呀?”
提到大姨的退休金,我就想起童年的一段有意思的事了。
我们劳改农场当年每个队都有“五七连”,就是把带孩子的妈妈们组织起来进行生产劳动,以记工分的形式按劳分配。在我上小学之前的那一年,妈妈交代我看住春天刚劁过的小猪崽,让它们遛达别趴下,只要猪不粘连,当时答应就把我妈一天的工资给我,那可是两毛多钱啊,大我三岁的姐姐也要干,可她得上学啊,好像我答应给她买一块小卖部最好闻的香橡皮。
那钱也不好挣啊!我在猪圈门口看了好几天,但我成了有钱人是真的,在我的发小群里,属实是让他们羡慕了好长时间。有个发小叫小革命,他家猪都劁完好几天了,听说我的事就非让他妈再劁一回,闹急了被他爸踢了两脚。家里还没劁猪的就拿我说事,这都有价了,大人们也心领神会的都不去破坏规矩,因此那两毛多钱就成了没上学的孩子们人生挣的第一桶金。以致多年后聚会还时不时地提起来热闹一阵子。
大姨虽然岁数比我妈小,但都是干过“五七连”的,国家政策好都按“五七工”给办的退休待遇。
“有3000吧。”我心里寻思这个“吧”是什么意思?
“姑娘的退休金呢?”我接着问,
“她自己交的社保,开得不多。”
大姨的眼睛里隐隐地有一丝潮润,但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她姑娘可能因为嫁到外地而退场,才自己交的社保,所以与在场退休的同龄人比退休金是要少一些的。
我不敢再问下去,生怕随意的好奇心伤害到她,因为看到她的穿戴,我好像感觉到大姨的不容易了。
“你妈好吗?”大姨关切的目光那么真诚。
“75岁那年就走了。”
她面露惋惜的表情。
“你妈那人啥说道没有,心眼好使啊。我都76了,7月末就过生日了。”
我的心有些酸楚,这么大岁数,靠着一个小木凳,在一个只有2米左右的摊位儿里,摆放着小葱、土豆、芹菜、豆角、茄子,还有也就是一小把的香菜,挤挤擦擦地码放在道边,很不起眼。
“大姨那您住在哪?”她说住在旅馆,是长期包间的。我知道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属。我心情很不舒服,知道不能再问了,真怕再伤了她。
“别干了,在家养老吧,3000块钱够你吃喝了。” 她说不行,一是待不住,二是要吃药…… 干点儿手头不就是宽松些吗。
市场上的小葱都是一块五一把,我说我得要两把,我翻了一下兜儿,兜里正好有三块钱,但我又看到了有张拾元的,我说没正好的了,她执意要找钱给我,我说先搁你这攒着,等下回买菜的时候用。
我和她女儿住在一个宿舍,她女儿早起学习总是悄悄地把我捅咕醒。我是在初二那年的冬季跟着她女儿去过她家的,那天大姨给我做的是带饭豆的大米饭,挺香的。炒的土豆丝儿,放了红红的酱油,好吃。
那时候我们吃的酱油和醋都是我们劳改农场的直属队加工厂用粮食酿造的,到了夏天不舍得吃,都会长白醭的。还有就是一盘用卜留克拌的咸菜,刀工极好,里面搁点辣椒油再搁点绿葱叶,绿葱叶是大姨在窗台上栽的,粗粗的绿绿的,在枯燥的冬天特别亮眼,吃的时候就先掐叶吃,味道好还节省。
由于初中时我们都住校,一日三餐的伙食几乎都是固定的。冬天是土豆白菜,夏天是豆角茄子,都是大炖菜,吃完饭,长方形的铝饭盒里都能留下细面沙,在那个年月,在大姨家吃上那样的一顿饭已经是级别很高的待遇了。今天看到大姨如此状况,我很心疼。
雨要来了,我本应该再捡点土豆,明早炒个土豆片,家里冰箱还有2个青椒,但我又一想 ,那几个土豆看着匀称,都比拳头还大,是她这些菜里最亮眼的,说不定谁会因为看上了土豆就把茄子和香菜带着也买走了呢,于是我说要再逛逛,其实我也没什么买的。我的终极目的,只是小葱而已。
离开大姨的摊位已经感觉到丝丝凉凉的细雨了。我回头一瞅,不到十几米远的地方,大姨陈年的浅灰色上衣还在那里一会儿站,一会儿蹲着。我买了5个香瓜,然后就加快脚步返回到大姨菜摊前,她是把那堆茄子不知以什么价位包堆卖出去了,忙着装袋收钱呢,等她空下手了,我就说大姨吃个瓜吧,她说雨到了,也该收摊儿了。可这个点儿买菜的人多,再守会儿,把这点儿菜都嘚瑟嘚瑟就回了。我不由分说地挑两个大的香瓜就往她怀里塞,她也和我推搡着,目光深处是我能懂的无语……
“大姨差不多,给钱就卖吧,别剩下了,都是青菜容易蔫,明天咱再上好的。”“没事的,卖不了的回去就按进价给旅店了,实在看不上眼的就白送,反正不让它们过夜,青菜过了夜就没卖相了。”她笑着说的样子是若无其事,我也笑着: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注意啊,别让雨浇着了,”她笑盈盈地向我点着头,好像瞅着我的少年,又好像瞅着我们共同的某段时光。
她记着我的名字,我转身的时候心里是酸楚的,我想起了母亲 。如果我的妈妈还健在,我是打死不会让她站在这里的,无论她高兴卖菜,还是高兴得闲不住地忙里忙外,我都会为她准备一个温暖的或是清凉的空间,有个大沙发有台电视机,把水和水果都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得到的位置,等她想活动活动的时候,就让她到窗前的小院子里,看看花花草草,小菜和酱缸,侍弄一下菠菜呀,韭菜呀,黄瓜呀粘苞米呀……
穿过人躲人的步行街,我耳朵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拎着两把小葱像拎着自己的人生似的,有那么多的欲言又止……
76岁的大姨坚强地站在生活里,不去拖累女儿,是因为女儿过得也不尽人意。她回到这座城市,还在力所能及地卖点菜,收入一定是微薄的。她也就是最近才开始买菜的,因为我以前没有看见过她。她的儿子在我去她家的第二年就因尿毒症去世了,之后才明白为什么那碗好吃的卜留克咸菜她们都不让弟弟吃了。大姨执意要在她76岁的年纪回到离她爱着的人最近的地方,是在等待一种归宿的到来吗?
在我的记忆中,大姨是梳着六七十年代的齐耳短发,一边别着一个黑色头卡子。她家姨父的身体不好,瘦弱,佝偻着腰,脑门略高于常人,是中队里的统计。岁数一看就要比大姨的岁数大。几十年后的今天,大姨孤身一人,远离改嫁的女儿,没有叶落归根的回到河北老家,而是倔强地坚守在离老伴和儿子最近的地方。大姨多舛的命运背后是我无法了解的人生磨难,我只希望她满路荆棘已过,坚强的大姨今后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人到了这个年纪,不再回首反思昨天,也不去过多地展望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只要衣食无忧,且有些许的温暖和关爱,就应该感恩命运的恩赐了。
无法预料我们的将来,也没有能力预知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的状况如何,人都走在向老的路上。
大姨是把过去藏在心里人,没有生活过多的奢求,就像一叶小舟,在苍茫的大海上孤独地漂泊,但当朝阳升起的时候,她的笑化解了所有对暗夜的挣脱……
虽然她租住在一个小旅馆的单间里,仅仅只是在那里睡上一觉,她也是在静静地完成一种守望和责任。
她的家在离扎兰屯市只有三四十里路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滨洲铁路从中队的西侧穿过,她在那里有间约30平的连脊房,都是场子当年给职工盖的公房,现在在队里居住的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了,只是在种地的时候,人们才回去小住几日。
青山绿水的扎兰屯应该不属于她,她也应该不属于这个城市。但是她却选择了这个城市,因为她的老伴儿就在她们队的后山上长眠着,还有她早逝的儿子。
大姨的生活状况似乎也打击到了我。我们60后和70后,响应党的号召计划生育,都是独生子,等我们76岁的时候,能比大姨的身体好吗?
对于还在漂泊的人而言,也许当她坐在那小菜摊前,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她也许真的是在消遣着,同时也被时间消遣着。
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能否拥有春暖花开,也无法预知未来的生活环境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但总会有彻夜难眠的一些夜晚----来自许多年前发生过的某一个场景;一碗掺着芸豆的白米饭香;妈妈包的酸菜馅的饺子;以及被吉他弹碎了的月光……
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就这样深入到我们的血脉里,又经过岁月的蒸馏从眼角回流到内心深处,跌落在多年后的一笺稿纸上,让不经意间触碰到的一个个场景、一段段音乐、一首首抒情的诗以及一阵阵隐隐的旧伤脉络清晰……
走着走着不经意间彼此就远了,聚着聚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
是什么力量在恍惚之间卸载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谁能逃避得了流年熏染的沧海桑田?谁能卷起一帘幽梦把岁月雪藏;
昨天的故事或者事故,会在谁的目光里走远?谁的指尖还残留着捻捋年华时磨出沉香的老茧……
敬畏坚强的大姨以及回不去的昨天,她多像浓浓夏日里的一杯苦菊,清苦而绵长……

作者简介:
刘丽莉,热爱文学写作,多年来相继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人物通讯发表于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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