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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剃头匠
文/高裕成
陈师傅的理发店,开在县城最高的地方。
说是理发店,其实就是在自家屋顶搭了个棚子,四面透风,只有一把旧转椅、一面镜子、一个脸盆架。镜子是三十年前从供销社买的,边角已经发黑,照出来的人像有点变形,但陈师傅说,这样好,皱纹都磨平了,看着年轻。
棚子外头是水泥地,水泥地外头是围墙,围墙外头是县城,县城外头是山。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远的淡成青色,近的绿得发黑。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最远的那座山上有座庙,庙很小,像一粒棋子。陈师傅说,那庙里供着剃头匠的祖师爷。我不信,他急了:“真的!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叫罗祖,明朝的,就是剃头匠出身。”
我没再跟他争。一个在屋顶上剃了五十年头的人,说什么我都信。
我是偶然发现这家店的。那天在县城里闲逛,抬头看见屋顶上有个棚子,棚子上飘着一面旗,写着“理发”两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很有力。我顺着窄窄的楼梯爬上去,陈师傅正坐在转椅上看报纸。他穿着白大褂,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站在屋顶上的老松树。
“理发?”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嗯。”
他指了指转椅:“坐。”
我坐下去。转椅吱呀一声,晃了晃,稳住了。他给我围上白布,拿起梳子和剪刀,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你头发软,”他说,“软的人心善。”
“您还会看相?”
“不是看相,是看头发。头发硬的人脾气倔,头发软的人好说话。干了五十年,错不了。”
他剪得很慢。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山上的草木香,把剪下来的碎发吹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就那么慢慢地剪,一刀一刀的,像在剪一件要紧的东西。
“您是哪儿人?”他问。
“外地来的。”
“外地好,外地好。”他点点头,“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去外地。我师父说,你去哪儿?你走了,这县城的人谁剃头?我一想,也对。就没走。”
“后悔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走了,这屋顶就空了。空了,就没人上来了。没人上来,就看不见这些山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阳光照在山顶上,亮亮的,像镀了一层金。
“您在这儿剃了五十年?”
“五十二年。”他纠正我,“从二十岁开始。我师父退休的时候,把这把椅子传给我。他说,这把椅子,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传了多少代,他也说不清。但每一代,都坐在这屋顶上,给县城的人剃头。”
他剪完了,用毛刷扫了扫我的脖子,解开白布,抖了抖。“好了,你看看。”
我对着镜子看。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但仔细看,左边的鬓角比右边高了一点。
“歪了。”我说。
他笑了:“没歪。是你的脸歪。人的脸都是歪的,左边大右边小。我给你找补了一下,看着就正了。”
我不信。他又说:“你不信?你站直了,对着镜子看。”我站直了,再看。果然,不歪了。
“这就是手艺。”他收起剪刀,“不是把头发剪短,是把人剪正。”
剪完头发,我没走。坐在棚子里,跟他聊天。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茶是山上采的野茶,有点苦,但回甘。我们坐在屋顶上,看山,看云,看县城。
“这县城,以前小。”他说,“从这儿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头。现在大了,楼高了,路宽了,人多了。但还能看到头。”
“为什么?”
“因为有这些山。”他指了指远处,“山围着,跑不出去。跑不出去也好,跑出去就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儿子就跑出去了。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让我去深圳。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在屋顶上,不孤单吗?我说,不孤单。有这些山陪着,不孤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实也孤单。但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下午,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陈师傅站起来,迎上去,扶他坐下。
“老规矩?”陈师傅问。
“老规矩。”
陈师傅拿起推子,开始给他剃头。老人闭着眼,不说话。陈师傅也不说话。只有推子嗡嗡的声音,和风的声音。
剃完了,老人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是谁?”我问。
“老李。退休教师。每个月来一次,三十年没断过。”
“他不说话?”
“不说。他耳朵不好,说了也听不见。”
“那怎么知道他要什么发型?”
陈师傅笑了:“不用知道。他坐在这儿,我就知道。他的头,我剃了三十年了。哪儿有个疤,哪儿有个旋,哪儿头发长得快,哪儿长得慢,我闭着眼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是我在剃,是他在让我剃。他信任我,把脑袋交给我。三十年,没换过人。”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山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县城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陈师傅站在围墙边,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您每天就这样看?”
“每天。看了一辈子了,看不厌。”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云不一样,今天的山和昨天的山不一样,今天的县城和昨天的县城不一样。你看那边,新盖了一栋楼,昨天还没有。你看那边,修了一条路,前天还没有。你看那边,山上的树,春天的时候是绿的,现在黄了,再过一阵就秃了。然后春天又绿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说,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好看。”
天黑了,我该走了。他送我到楼梯口,说:“下次来,给你剪个好看的。”
“好。”
我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屋顶上,穿着白大褂,头发被风吹乱了,但腰板还是很直。背后的天空,深蓝深蓝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后来我离开县城,再也没回去过。但每次理发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想起他站在屋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话:“不是把头发剪短,是把人剪正。”
我去的理发店越来越高级,有空调,有沙发,有音乐。理发师很年轻,很帅,剪得很快。但每次剪完,我都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剪得不好,是太快了。快得来不及看我的脸,快得来不及听我的故事,快得来不及想我是什么样的人。咔嚓咔嚓几下,好了。付钱,走人。
陈师傅不一样。他慢。慢得能听见风的声音,慢得能看见云在走,慢得能感觉到时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他坐在屋顶上,剪了一辈子头发,把县城的人都剪老了,把自己也剪老了。但他还在剪,还坐在那把旧转椅上,还对着那面发黑的镜子。
县城变了,山没变。人走了,屋顶还在。
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但每次看见理发店,我都会抬头看看,有没有一个屋顶,屋顶上有没有一个棚子,棚子上有没有一面旗,旗上写着“理发”。如果有,我会爬上去,坐一坐,让他给我剪个头。剪得慢一点,慢得能听见风的声音,慢得能看见云在走,慢得能感觉到时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
然后给他十块钱,说一声:“下次再来。”

作者简介:
高裕成,籍贯天津,青年作家和诗人,人人文学网和野草文学签约作家,致力于文学与写作,曾在各项比赛中获得过多项荣誉,作品也发表在书香红城文学、国际紫荆花诗歌奖、中华新闻网等多个公众号和网站媒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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