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
文/孙玉林
我对银杏树有一种特殊的喜好,原因来自小学自然课,老师说它是“活化石”。当时,我生活在闭塞的乡村,生活范围方圆五里,从未见过这种树,很好奇,却没有办法目睹这种树,对这种树怀着深深的敬畏。当时,我周围的树,只是榆树、楝树、栎树、椿树、槐树、柳树、杨树、棠梨子树、梨树,还有一些我很难找到学名,如“粒粒果树、枪子树”等,还有一种带刺的树,后来知道叫枳,除此以外,连桃树、李树、杏树、柿子树都没有。
小时候的世界就那么大,连知道的树种,不过数十种,且都是土名。长大后,走得远了,见得多了,银杏树倒成为我日常最普通的树了。至于何时走远的,何时“活化石”活在我生活中了,不甚了然,大概是大学时期,或毕业几年后吧。那个时代没有手机,与外界没有实时联系。上大学前,我连电话都没有碰过,更无法通过网络获取信息了。现在,银杏树成为公园、学校、小区的绿化树,城市里到处都是,走路的时候,似乎我一抬头,就能瞥见它。
小区门口有6棵银杏树,每一棵都矗立在用青石砌起的四方形地基里,有良好的自己的立足地,不像我小时候的树,树皮经常被牛蹭,被孩子剐,一棵小树想长成大树不容易。夏天的时候,这6棵银杏树葱茏碧绿,一个个擎天耸立,浓荫里藏着阴凉。银杏树下安放着六排整齐的座椅,这里没有烈日酷暑。夏日的午后,一群老人聚集于此,家长里短便由他们传播出去。老父亲过世后,老母亲和我一起生活,我便也窥得一二家长里短。偶尔下班路过这里,我会特意驻足,抬起头,瞥瞥这枝繁叶茂的银杏树,瞧瞧这群无忧无虑的老人。似乎回归童年,午饭时刻,我们小伙伴在大树下玩耍,农人们在大树下吃饭、闲聊。
待到秋风起,银杏树叶一点点变黄,一片、两片、一百片……这种状态,在国庆后愈发明显。每天下班经过,我都驻足观察一两分钟。偶尔一片飘落的黄叶正好落在我肩头,我便拿在手里摩挲,瞅瞅嗅嗅,这扇形的叶脉,让我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
我发现了一个现象,这6棵银杏树并不是一个步调变黄的。夏天,它们是一样的茂盛,分不出彼此,你不会刻意喜欢这一棵,讨厌那一棵。它们似乎是六胞孪生。绿化树就是这点好,一般大,一栽下去就是大树,一个模样,不像自然生长的树,大小不一,参差不齐。
小雪节气了,出现了很大变化,6棵树中,有一棵依然是盛年的样子,枝繁叶茂,只有几片叶子泛黄,整体上绿意充盈,未见一丝颓唐。还有一棵,也是枝繁叶茂,只是不见绿,一树的黄叶,给人一种匀称的黄色美感,时光的痕迹很明显,秋意在它身上显露无遗。其他4棵,就显得萧条了,叶子脱落大半又大半了,有些枝条只有光秃秃的枝干,美感消失了,剩在枝头的枯叶也不成形,蔫不拉几的,让人感叹时光的残酷,冬意的萧条。
大雪节气了,其他4棵树的叶子几乎全部脱落了。那满树黄叶的一棵变成了小雪节气时的那4棵树的模样,丧失了秋意。那绿意充盈的一棵变成了一树匀称的黄叶,保持着美感,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着温暖,让人感觉格外舒服。此时,时光倒是多余的了。这个节气,世上的银杏树基本都如那5棵的样子,要么黄叶尽,要么残存的黄叶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已经毫无生气了。此株银杏树别样的整黄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大概称得上“另类”。这让我想起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我注意到,这种状态每年都持续着,银杏树若有灵,其他5棵树怎么想呢?这一棵树怎么想呢?
冬至一过,这一棵整黄的银杏树的叶便脱落得差不多了。小寒节气了,狂风怒吼,天寒地冻,这一棵银杏树和其他5棵一样了,叶子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展在空中,迎接着狂风,也迎接着雪花。
春分节气了,这一棵银杏树吐蕊了,嫩嫩的、绿绿的,张扬着生命力,其他5棵呢,依然光秃秃的,还未睡醒呢。
为什么这一棵银杏树绽放的生命早一点,凋谢的生命晚一点呢?这得问它的基因、土壤以及阳光雨露。按照正常的逻辑,这6棵银杏树应该是一样的,春夏秋冬都一样,但就我的观察,它们仅仅在盛夏和隆冬是一样的,春末和秋末它们是不一样的。
这一棵的与众不同、特立独行,让我想到人。人表面是一模一样的,实质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呢?本质上,就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人在童年时、年老时,大概都是差不多的状态,差不多的容颜。“赤子之心”“童言无忌”,说的是所有的幼童。“返璞归真”“叶落归根”,说的是所有的老人。唯独青年、中年,有的枝繁叶茂、葳蕤茁壮,有的枝少叶落、稀疏凋敝。
基因不同,孕育的人不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廉颇老了,饭量依然惊人;环境不同,孕育的人也不同,“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忧劳兴国”“逸豫亡身”可见一斑。基因无法改变,就人生而言,可以忽略。环境却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它能改善基因。苏轼说“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青年、中年,旺盛生长、昂扬奋发,才不辜童年的“无忌”,才不枉晚年的“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