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口的“错误”

文/马鸣

古人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回看鄙人这一生，也犯过一些诸如当工人时，不认真学技术，损坏了车床刀具，被师傅退回了劳工科；管后勤时，卖饭菜票丢失了几大叠票据，被追责；做编辑时，把某单位主要领导名字搞错了，被扣工资等等不少错误。这些错误吧，闲聊起来都还勉强说得出口，但有一个错误埋藏在了我心里整整数十年，却始终都说不出口——那就是一次窃书。

这个错误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那时我在四川巴县丰盛公老舅所在生产队插队。成天一身泥，一身汗的，常常红苕稀饭拌咸菜，十天半月没油腥，这些我都还能克服，毕竟比乡亲们日子还是好过多了。最让人难以忍耐的就是寂寞，孤独，精神空虚。

我是生产队唯一的知青，一间四处透风的简陋土房是由牛磨房改建的，它孤立在村落的边坡上，远离乡亲们。白天还好，生产劳动时，与乡亲们嘻嘻哈哈的说着笑话，倒也是快活。每每到了晚上，特别是夜深人静时，除了偶尔听到犬叫声，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找不到人说话，表哥给我安装的矿石耳机音质也十分的差，老是“吱吱吱”的，听得头昏脑涨的，还不如不听呢。可以说是打发时光都找不到出处也。

好在我有点先见之明，下乡时把初高中的教科书及一本破旧的新华词典悉数带上了。无奈之下，只好躺在蚊帐里，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就把生物、史地、政治、语文、物理等等翻来覆去地折腾。久而久之，书都翻烂了。

凡事都有两面性。本来只是把无聊时翻翻书当消遣，还渐渐让我养成了爱看书学习的习惯。尤其是语文中的那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古训，对我启发很大。就想到：“利用闲暇时光学一点，是一点，终归没有坏处的。”

下乡第二年的国庆节，母亲早早就写信把我叫回家了。耍了几天，心里就有点儿慌，毕竟我是生产队的记工员，大小是个干部，不能耽搁太久。

难得回城一趟，想到偶尔写日记，很多词句都是说得出来，写不出来，记工分吧，有些社员的名字也写不利索，做会议记录还错别字连篇的，“真是有愧于知识青年这个称号啊！”于是我就向母亲要了几角钱去新华书店逛逛，买几本急需的书籍。

坐落在市中区临江门的“山城新华书店”是当时重庆规模最大的一家。尽管那时“读书无用论”还很盛行，但我去时人还是很多的。很多人就站在书架旁饶有兴趣地翻看着《艳阳天》《金光大道》及八个样板戏连环画册等当时流行的书籍。我胡乱地翻了一阵书，就有针对性地选了“容易认错读出写错的字”“常用成语故事”“常用文体写作指南”三本不算太厚的书。

我看了看几本书的价格，加起来要7角多钱，母亲给了我5角钱，我自己有两角多钱，如果全付了书款，就没有坐过江轮渡的钱了。几本书都是我心仪的，也是能立竿见影的，我一本都舍不得放弃。

那时没有监控，我左顾右看地环视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管理人员在监视，出店门时还没有人翻包询问这些，刹那间就产生了窃书的邪念。

那天，我穿了一件三爸退伍送我的，有些宽大的半旧军衣，就把三本书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向门口走去。已经出了门，正窃喜这么容易得手时，突然，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我扭头一看，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中年汉子一脸严肃地望着我。知道被抓了个现行，我一脸沮丧，抖抖颤颤地跟在他后面，去了书店深处的一间“行政股”办公室。

他示意我把书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才看清楚，原来还严肃的国字脸变得有些和蔼起来。

“其实我早注意到你了，这段时间书店被偷窃的书很多，而且大都是年轻人干的，没有更多的办法，我只好装着买书的人，在书架间来回走动，观察着翻书的人。看到你拿了三本书，又没有去收银台，直接就往外走，我就跟上你了……”

“叔叔，我错了。”我抽泣着说。

“小伙子，知道错了就好，我看你老实巴交的，不像是偷书去卖的人，也就是临时起意吧。”

“嗯……嗯！”我竟哭出声来。

“我看这样吧，我也不处罚你什么的，你就写个检查吧。”

说着，他把笔和纸放在了茶几上，又去店里了。

也就半个小时，他就进来了。我低着头把检查递给了他，他仔细看了看，“写得很深刻，特别是这句‘勿以恶小而为之’，引用得很恰当，看来你是真的吸取了教训。”说话时他语气温和。

“叔叔，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胆怯地看着他。

“没事了，当然可以走了。”

他话一出，我急忙拎起旧军用挎包，鞠了一躬，就想早点逃离窘境。

刚迈出门口，“小伙子，等等！”他大声地喊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还没有处理完吗？”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你走时回看了眼茶几上的书，很喜欢是吧？”他微笑着看着我。

我不知怎样回答好，只是低着头，咬着嘴角。

“你先前说是钱不够，所以才……”他话虽打住了，我脸却发烫起来。

接着，他拍了拍挺旧的中山装，在四个兜里上下掏摸了一阵子，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2角纸钱和两个2分四个1分的硬币。“凑起钱把书买回去吧。”他把钱放进我手里，捏住我的手说。

“叔叔，这……这怎么行呢？”我哽咽着说。

“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儿子，他在南江县当知青，也喜欢读书学习。”说着，他把三本书放进了我怀里。

出门时我连鞠了三躬，抹着眼泪朝收银台走去。蓦然回首，才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

如今，半上个世纪过去了，虽不知道这位叔叔的名和姓，但他叫我写检查，又不叫我填写父母单位及我所在生产队的地址，还为我凑钱买书释放出的善意和良苦用心，仍然让我很是震撼，常常念叨他的好，因为我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了。  

作者简介：

马建华，笔名马鸣。先后在公开报刊，在大型网络发表散文、小说、杂谈、时评等题材作品80余万字。出版有散文集《多彩的岁月》。获得过“第2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大赛”一等奖、第2届“魅力中国”征文大赛一等奖等全国性奖项。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知青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