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雨来

文/索建光

宋如剑有个让家人费解的习惯：每赴石周市，无论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总要从书柜角落取出一把褪色的旧红伞带在身边。这与他平日外出极少携伞的习性大相径庭，妻子常戏谑：“这是和老情人接头的信物？”他总是淡然一笑：“如今都是信息时代，哪还用这老法子。不过是当年在石周求学时淋过一场大雨，狼狈模样刻骨铭心，这伞便是那时买的，带着图个安心。”

妻子的玩笑，实则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山风县隶属于石周市，身为副局长的他往返两地已是常态，而这把红伞，串联着一段尘封三十年的往事——一座城，一个人，一段未曾说出口的情愫，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1995年盛夏，全市教师全员培训在石周市教育学院举行。暑气蒸腾的午后，公共科目政治理论课的教室渐渐坐满学员，授课教师刚站定讲台，门口才款款走来一位女学员。她清丽秀雅，身着白底红纹T恤与牛仔短裙，笔挺的双腿透着青春朝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歉意与羞怯。“我可以坐这儿吗？”她轻声问向宋如剑身旁的空位，声音柔婉如夏风。宋如剑欠身颔首：“请坐。”

淡雅的香水味悄然萦绕，让他心头一动。课堂笔记的间隙，他在空白处写下“同是天涯求学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轻轻推到她面前。她抬眸莞尔，略一思忖，写下“人生美丽，何如初见”。两个年轻人的邂逅，便在这墨香与暑热中，晕染出诗意的底色。   

她叫叶子媚，汾州师范毕业后在龙贺中学教初二政治，校长是她父亲。“父亲说，纵使生如绿叶平凡，也要勇敢绽放光华。”她轻声诉说名字的由来。宋如剑也坦诚相告：他毕业于石周师范，在家乡科梁乡中学教语文，父亲偏爱李白“安得倚天剑，跨海斩蛟龙”的豪迈，便为他取名“如剑”。

公共课仅持续一下午，之后两人便回到各自班级，却在晚饭后有了默契的重逢。那日他饭后信步学院门外，见叶子媚茕茕孑立，似在等候。“能不能陪我走走？”她羞怯地开口。沿街临河的公园内，街灯初上，晚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她突然止步转身，眼眸明亮如星：“其实我想问，你结婚了吗？”

“结了，一年前。”宋如剑的坦白让空气瞬间凝滞。良久，她才轻声道：“做朋友也好。”

此后每日晚饭后，当夕阳将天际染成熔金，两人便不约而同来到学院门口，沿小城街道向东漫步，直至银河西沉，星光缀满夜空。他们谈培训心得，聊从教感悟，分享生活点滴。宋如剑向她倾诉了婚姻的困境：新婚妻子执意要父母在县城购房，家中因他和兄长接连成婚早已拮据，妻子不依不饶，屡屡滋事，岳丈更是带人到学校控诉他“虐待妻子”，甚至动手相向。培训前夕，他已收到法院的离婚起诉书。

叶子媚静静聆听，眸中满是疼惜：“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回去后好好谈谈，希望你们能破镜重圆。”她的温言软语，如暖流淌过他灰暗的心田。

他将刊登着自己两篇散文的《石周报》给她看，她反复摩挲着报纸，眼中满是敬佩：“你有作家的才情，坚持写下去，定会有所成就。我会是你最忠实的读者。”路过街头卡拉OK，她婉拒登台，却在公园僻静处为他唱起《你对我像雾像雨又像风》，歌声婉约缠绵，眼中波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

一次漫步时，宋如剑一时兴起，演练起从杂志上学来的武术腿法，腾空弹踢、高位扫踢，动作刚劲利落。叶子媚拍手称奇，却引来一名光着膀子的壮汉挑衅：“小子，比划比划，我赢了让这美女陪我。”宋如剑正要上前，却被叶子媚拉住：“别和他计较，不值得。”他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一个月的培训转瞬即逝，离校那日，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而至。叶子媚在小卖部买了两把同款红伞，递给他一把：“这伞能遮风挡雨，见伞如见我。”车站送别时，她叮嘱再三：“一定要和嫂子好好沟通，也一定要写出好文章。”客车启动，雨中她举伞伫立的身影，成了他心底最温情的烙印。

回家后，宋如剑几番尝试挽回婚姻，却屡屡遭到妻子与家人的冷漠拒绝，最终只得放手。他曾纠结是否要告知叶子媚离婚的消息，可转念一想，她那般美好，理应配得上更好的归宿，自己一个二婚的“孩子王”，怎忍心耽误她？最终，他选择将这份情感深埋心底，互不打扰。

两年后，宋如剑重组家庭，生活归于平静。凭着对文字的热爱，他通过县委办招录干事的考试，结束了五年教师生涯。工作之余，他谢绝应酬，埋首书桌，百余篇散文、短篇小说刊发于省市报刊，还加入了省作家协会。那把红伞始终放在书柜角落，一抹艳红如她的眼眸，时时鞭策着他不敢懈怠。

每去石周市，他总会带上这把红伞，重走当年与叶子媚漫步的街道，盼一场雨来，让回忆愈发鲜活，更盼着雨中重逢的可能。这一等，便是三十年。

又是一个小雨绵绵的夏日午后，宋如剑结束石周宾馆的会议，撑伞走向那条熟悉的街道。转角处，人流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擎着一把褪色泛白的红伞，款款而来，身姿依旧挺拔。“是你……”两人同时开口，叶子媚的眼眶瞬间泛红，热泪混着雨滴滑落。 三十年时光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素颜的她多了几分职业女性的矜持与稳重。两人默默并肩走在雨中，暮色渐浓时，一座名为“天行健”的酒店勾起了共同的记忆——那是他们当年唯一一次共餐的地方，如今已从两间简陋门面房变成灯火辉煌的高楼。

“为记忆干杯，为重逢庆祝。”他提议。落座后，叶子媚从挎包中取出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递到他手中。首页是娟秀而有风骨的字迹：

致如剑

 我常担心，对你的好，反倒成了伤害。纵有情烈如火，亦需用心雨浇灭；纵使心动如潮，亦需用理智平复。这份煎熬，唯有靠回忆你我往事消解；这份折磨，唯有靠品读你的文字缓和——见字如面，见文如诉。 无论你身在何方，皆是我心之所向；无论你奔波何事，总有一双眼眸深情凝视。愿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如剑君，你是否也曾在午夜梦回时，胸口蛰伏着流泪的幸福？是否在看见他人卿卿我我时，渴望一个深情的热吻？新年爆竹声中，有我最深切的问候；中秋皓月之下，有我最虔诚的祈祷。这是我留给你的，最独特的红尘温柔。 记着，当年走过的街口，总有一个身影为重逢凝眸，不为离别挥手。今日夏花浪漫，我送别万盏离愁，苦守邂逅之地，以低入尘埃的姿态，等一场雨来，重温初遇的怦然心动。

笔记后面，整齐粘贴着宋如剑发表的每一篇文章，按时间排序，注明出处与日期。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这些庸常之作竟被她如此珍视，宋如剑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酒店音响中飘来柔美凄婉的歌声：“……是雨声喧哗了我的安宁，听不清自己哭泣的声音。是雨伞美丽了城市的风景，留不住身边匆忙的爱情……”叶子媚轻声呢喃：“这首歌，像在讲我们的故事。”

雨还在下，红伞下的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有些等待，跨越山海岁月，终将在一场雨中，迎来最美的重逢。

作者简介：

索建光，吕梁市作家协会会员，有部分散文、随笔发表于《农民日报》《山西日报》《吕梁日报》《秀容文苑》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