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金黄,龙嘴夺食
——冀南芒种麦收纪事
文/樊卫东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冀南边陲的家乡,每年芒种前后,金色麦浪随风起伏,布谷鸟声声催耕。夏收,从来都是一场与天争时、龙嘴夺食的“抢滩登陆战”。
农谚说“麦黄熟了,绣女也下床”。农人动作稍慢,一场骤雨便可能造成减产;若遇上冰雹、连阴雨,一年的收成便可能付诸东流。因此,割麦的关键几日,但凡能劳作的人,都要下地抢收。无论你是干部、工人、教师,还是面朝黄土的庄稼人,“麦熟一晌”,开镰的号令一响,便如宣战的动员令——人不分贵贱,地不分东西,能调动的力量,尽数奔赴麦田。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汗水浸透了衣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麦田里。割倒的麦子如列队士兵般整整齐齐躺在地里,厚实饱满的麦穗,盛着农家从去年秋末播种,到来年五月收获,整整大半年的全部期盼。风吹麦浪,满眼金黄,纵使弯腰弯到直不起身,纵使累得口干舌燥,这浸透汗水的劳作里,装的全是丰收的喜悦,是粮仓满囤的踏实,真真是累,并快乐着。
烈日炎炎似火烧,脚下的大地像一口密不透气的大蒸笼。我挥舞着镰刀,双腿一前一后似蹲非蹲,左手揽住一把麦秆,右手紧握镰柄,镰头紧贴地面用力向后一拉。左手的麦秆攥满一把,便转身轻放在麦堆上,再顺势向前挪步。这“一蹲、二揽、三割、四放”,便是一套标准的割麦动作。阴雨天不晒,本是割麦的理想天气,可这样的时机,在麦收季里少之又少。
每逢麦收,父亲一声号令,我们一家四口便全力以赴奔赴麦田,抢收家里七八亩小麦。父亲挑垄领镰带头,定好麦堆的间距,母亲紧随其后,使出浑身力气挥镰,我和妻子也丝毫不敢懈怠。热浪裹着麦芒扑面而来,趁着放麦把的间隙,我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焦黄麦田,抻一抻酸困到麻木的腰板,只觉得浑身无力。而麦田另一头核桃树的浓荫,还有荫凉下放着的干粮与井水,竟成了咬牙坚持下去的唯一念想。
割麦要快,就得学会“绞把”的技巧。所谓“绞把”,就是练会五个手指都能夹麦,这样能少抬头、少直腰,割麦的速度自然就提上来了。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日复一日弯腰劳作,也会累得腰酸腿困、头晕眼花,几天下来,腰像断了一样疼。可每每看到年迈的父母依旧不肯歇一口气,我便又像添了千钧之力,握紧镰刀继续往前赶。
割倒的麦子要归成整整齐齐的麦堆,压好麦把,防止起风时吹散麦堆。冀南家乡别的村子,还要拧“腰子”把麦子捆成小捆——所谓“腰子”,就是用柔软有韧性的野草分股拧成的草绳,这套工序,我们家倒是很少做。
日过中午,就得把地里的麦子运到麦场。麦穗在日头下晒上一中午就会干透发焦,稍一碰触,麦粒就会脱落在地。起初家里没有排子车,全靠两个肩膀挑,一条扁担、两根麻绳,便是运麦的全部家当。一担麦子七八十斤重,挑担赶路中途不歇,全靠左右肩膀轮换着担,换一次肩,就算给肩膀放了个短假,缓一缓钻心的疼。
常年劳作的父亲,从小就练就了一副硬朗身板,肩上结着厚厚的老茧,就算担起百斤重担,也不觉得肩膀疼。可我不行,就算垫上随身带的粗布,肩膀还是会磨得脱皮红肿,甚至破皮渗血,疼得我只能咬紧牙关、皱紧眉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随身带的一壶凉水,常常一口气就喝下去半壶。好不容易挑到麦场,扔下两捆麦子,便大口大口地喘气,立马躺在麦场上歇缓。一趟又一趟,到最后小腿发软、大腿打颤,就算是满是麦茬、土坷垃的黄土地,也能倒头就睡。再毒的日头也顾不上了,人困到极致,纵是烈日当头,也能睡得安稳。
“农民不容易啊”,这五个字,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其中的千钧重量。“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少时背熟的古诗,直到躬身麦田的那一刻,才真正读懂了字里行间的辛酸与厚重。
麦子运到场院,接下来便是摊场、晒麦、翻场、赶磙碾场、扬场、收场,最后装进口袋,扛回家上房日晒。哪一道工序,都浸着农人的辛酸;哪一份收成,都是用一滴滴汗水换来的。
直到金黄的麦粒尽数入仓,农人悬了大半年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历经半年的风吹日晒、雨雪风霜的淬炼,再加上朝朝暮暮的躬身耕种、悉心照料,所有的辛劳、所有的期盼,都在粮食归仓的那一刻尽数释然,化作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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