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广场“克夫”反转记

尹玉峰

1

      夕阳把小区广场烤得像个刚出锅的糖糕，王大爷攥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在广场舞队伍外围踮着脚晃悠。他那双眼珠子活像安了转轴，死死黏在领舞的林妙妙身上——那腰肢扭得，比他家里那台老风扇的扇叶还灵活，看得王大爷心里的小马达突突直转，连保温杯里的枸杞都跟着沸腾起来，溅得杯壁上全是小红点，活像一群刚出锅的小虾米。

       王大爷是机关退休的老司机，每月拿着一万多的退休金，日子过得本该滋润，可心里总像缺了点什么。上班时他给张局长开了二十多年车，那点事儿门儿清：局长办公室的沙发总换，抽屉里的香水味比女秘书的还浓，逢年过节总有年轻姑娘拎着“土特产”进局长家，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手里却多了个鼓鼓的信封。那时候王大爷只敢在后视镜里偷偷瞄，心里嘀咕“领导就是不一样”，可退休后一闲下来，那些画面就像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痒痒——凭啥人家能左拥右抱，我王老头就得守着空房子看新闻？

       跳广场舞时，他故意挤到林妙妙身后，每转一个圈就把肚子往前顶一下，活像个上了发条的肉弹，顶得林妙妙差点摔个趔趄。他还美其名曰“帮你找节奏”，手却趁机在她腰上摸了一把，那力道，跟揉面团似的，指尖还故意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捏，气得林妙妙当场就换了站位。他居然还腆着脸跟过去，嘴里喊着“别跑啊，大爷还没帮你顺顺气呢”，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要把人粘住，连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终于等来了中场休息，林妙妙刚走到石凳边擦汗，王大爷就像被弹簧弹过去似的，保温杯往她跟前一递，手指还故意在她手背上划了个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领口，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上去：“小妙啊，跳累了吧？大爷这枸杞茶，泡了三小时，补得很！你看你这小脸，红扑扑的跟熟透的桃子似的，大爷看着都心疼。要是早二十年，大爷指定得追你，保证把你宠得跟公主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说着，他的手就往林妙妙的肩膀上搭，想给她“按摩放松”，那爪子似的手，刚碰到林妙妙的衣服，就被她一胳膊肘顶开，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摔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活像他此刻碎了一地的“春心”。

       林妙妙心里冷笑，这老头的心思比广场舞的节拍还明显，跟她藏在沙发缝里的零食一样，一找一个准。她没接杯子，反而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王大爷：“大爷，您别对我这么好，我克夫。”

       王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褶子，脸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手还不安分地搭在她的椅背上，指尖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胳膊，跟个偷腥的猫似的：“小姑娘家家的，净说胡话！大爷我命硬得很！年轻时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我把老虎尾巴薅下来当围巾，吓得老虎半年不敢下山；去年跟人抢公交车座，把小伙子顶得摔出三米远，人家还得跟我道歉说挡着我路了！啥克夫不克夫的，在大爷这不好使，我就是阎王爷的远房表舅，他得给我三分薄面！再说了，大爷我退休金一万多，够咱们俩吃香的喝辣的，以后你就跟大爷过，保证让你天天穿新衣服，比你那前对象强一百倍！”说着又往她身边凑，肚子都快贴到她胳膊上了，一股混合着烟味、枸杞味和老年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林妙妙差点打了个喷嚏，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2

       林妙妙往后蹦了三尺远，捂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大爷，我不骗您！我前对象跟我逛个街，能被天上掉的广告牌砸中脚，那广告牌还是从三楼掉下来的，正好砸在他的大脚趾上，肿得跟个胡萝卜似的，连拖鞋都穿不上，只能光着脚走路，结果被路上的石子扎得嗷嗷叫，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猪似的；上上周跟我跳广场舞的李大哥，第二天就摔断了胳膊，现在还绑着石膏呢，连筷子都拿不住，只能用勺子吃饭，结果把饭粒撒得满桌子都是，跟喂鸡似的！您说您这老骨头，能扛得住我这‘克夫体质’不？”

       王大爷的笑僵在脸上，上周跟林妙妙搭话后，他回家就把腰闪了，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现在想想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个小冰坨子在背上爬，连腰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但看着林妙妙的俏脸，他又舍不得放弃，梗着脖子说：“那都是巧合！大爷我福大命大，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以后你跳累了，大爷给你捶背揉腿，保证比按摩店按得还舒服，我这手劲，能把石头揉成面团，把面团揉成面条！上次我给张局长捶背，他舒服得都睡着了，还说我比他儿子还孝顺呢！你看大爷这手，虽然糙了点，但有劲啊，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归我，你就负责貌美如花！”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手指都快碰到她的手腕了，像个即将上钩的鱼，眼睛里还闪着光。

       林妙妙一把打开他的手，故作惊恐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哎哟大爷您可别碰我！我昨天刚算过卦，大师说我最近专克糟老头子，尤其是喜欢动手动脚的那种，轻则住院躺三个月，重则直接去阎王爷那报到，还得给阎王爷倒茶递烟！您看您这头发都白了，可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到时候阎王爷找我算账，我可就惨了！我还没结婚呢，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王大爷吓得往后一躲，脚底下没站稳，正好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泼了他一脖子，黏糊糊的枸杞粘在他的白头发上，像个老刺猬，还顺着脖子往下流，把他的白衬衫都染成了橘红色，跟个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圣诞老人似的。周围的大妈们“呼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老张！你没事吧？”“这好好的怎么就摔了？”“哟，这头发上的枸杞都发芽了吧？”还有个大妈掏出手机要打120，结果手一抖，手机砸在了王大爷的脸上，疼得他“嗷”的一声，“那……那大爷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啊！”王大爷说着，捡起地上的保温杯，头也不回地往家跑，那速度，比广场舞散场时的大妈还快，连掉在地上的枸杞都顾不上捡了。

       林妙妙看着王大爷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搞定！那老头以后再也不敢骚扰我了！”

3

       可她没料到，王大爷跑出去没多远，就撞见了遛弯回来的张奶奶。张奶奶手里攥着刚织好的毛衣，见他慌慌张张的，忍不住问：“老王头，你跑啥呢？被狗撵了？”

       王大爷喘着粗气，摆着手说：“别提了，那林妙妙是个克夫的主儿，跟她沾边的男人没一个好下场！我可不敢招惹她！”

       张奶奶听完，眼睛一瞪，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个老不正经的！人家姑娘那是聪明，编个瞎话治你呢！我前几天还看见她前对象跟人打球，跑得比兔子还快，哪有什么伤？”

       王大爷愣住了，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等他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广场跑，心里盘算着：好你个林妙妙，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等他回到广场，林妙妙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群大妈还在跳着广场舞，音乐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王大爷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枸杞，又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样，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从那以后，王大爷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小区里转悠，嘴里还念念有词：“克夫？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她克夫，还是我命硬！”

       小区里的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说王大爷这是被林妙妙给治服了。只有王大爷自己知道，他这是在找机会，想跟林妙妙“理论理论”。

       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林妙妙跳得正欢，忽然看见他，一走神，脚扭了，疼得她坐在地上嗷嗷叫。王大爷乐不可支她跑了过来，“来来来，我是正骨学院毕业的，按摩按摩，小菜一碟！”他刚要上手，就被人喝住了，“住手，我的马子，你也敢挂，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张局，怎么是你？”你不是进去了吗？” 

       那人把拐柱一举，“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好，我要到市局开会去！” 

       老王头又一次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纷纷议论起来：“这老头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 忽然，林妙妙惊叫道：“姥爷，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是你的外孙女妙妙啊！” 

4

       王大爷吓得往后一躲，脚底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保温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像散落的小红珠子。他瞪着眼睛看着林妙妙，又看看张局长，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刚才那股子色眯眯的劲儿瞬间没了踪影，只剩下满脸的惊恐。

      “你……你说的是真的？”王大爷的声音都打颤了，他想起上周跟林妙妙搭话后，回家就把腰闪了，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现在想想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个小冰坨子在背上爬。他又想起小李子摔断胳膊的事，那可是亲眼所见，小李子现在还绑着石膏呢，连筷子都拿不住。

       林妙妙强忍着笑，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您吗？大师说了，我这克夫体质，专克那些心怀不轨的老头子。您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说不定明天就躺医院了！”

       王大爷吓得赶紧往后挪了挪，离林妙妙远远的，双手紧紧抱着保温杯，像抱着救命稻草。他看着林妙妙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色眯眯，只剩下恐惧和敬畏。

      “那……那我以后再也不碰你了！”王大爷连忙摆手，“你可千万别克我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林妙妙看着王大爷那副狼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大爷，您放心吧，我这‘克夫体质’，只克那些坏人。您以后要是规规矩矩的，我保证您没事！”

       王大爷一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还是不敢靠近林妙妙，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对林妙妙动手动脚了，不然真的被她克了，那可就亏大了。更主要的是，林妙妙是张局长的外孙女，好色的张局长都病成那样了，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认识了，还以为是他的小情人呢，太可怕了。

       夕阳渐渐落下，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王大爷拎着保温杯，灰溜溜地离开了广场，心里还在嘀咕：“这小姑娘，可真厉害！以后可得离她远点！”

5

       回到家，林妙妙推开卧室门，看见床上躺着个白发老头，正流着口水扯自己的睡衣。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这老头就是她姥爷张局长，在机关里当局长时风光无限，身边的女秘书换了一茬又一茬，逢年过节收的“土特产”能堆满半个车库。蹲了两年牢，岀狱后，一场中风，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唯独那双眼睛，偶尔还会像年轻时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年轻姑娘。

       林妙妙坐在床边，看着姥爷那张皱巴巴的脸，想起王大爷今天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此时，张局长躺在床上，连自己的口水都擦不干净。

       她拿起毛巾，轻轻擦去姥爷嘴角的口水，轻声说：“姥爷，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床上的张局长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梦呓。林妙妙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像一张大网，慢慢笼罩了整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