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届“金鼎杯”中华当代文学经典大奖赛作品大展：
《汉水神女》
——献给汉水流域的女人
张显华（陕西安康）
一.《源起》
在秦岭与巴山交抱的褶皱里
一滴露水醒来，它记得
《诗经》里那个樵夫的歌声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三千年了，那声音还在峡谷里
撞出回音，像一块石头
投入江心，涟漪至今未平
我婆挑水回来
木桶底漏了
石板路上一条湿线
从井边到家门口
她走了四十年
那条线还在
她的木桶里盛着整条汉江
和那个远古游女的倒影
她们在水面交换眼神
二.《神女考》
据《拾遗记》载：
周昭王二十四年东瓯献二女
一名延娟，一名延娱
辩口丽词，步尘无迹，行日中无影
她们随王南征，溺于汉水
化为神女，常在江滨显现
这是文字记载的版本
但在安康，在旬阳，在白河
老船工们另有说法——
那两位神女本是汉水边的浣纱女
因拒受孔子弟子馈赠的珍珠
因守着“无功不受禄”的洁净
被后人追封为神
我宁愿相信后者
相信神性源于凡人的坚守
就像我的母亲
1983年夏，安康洪水夜
纺织厂水位涨到胸口
我妈把账本举过头顶
水面上漂着纱锭
像一群白鱼
她没看鱼
她看的是账本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后来
成了我的学费
三.《解佩渚与弄珠滩》
襄阳万山下，有解佩亭
郑交甫的故事浪漫得近乎虚幻——
求佩，得佩，失佩，失人
一场人神之恋，终成空怀
但汉水流域的女人从不解佩赠人
她们把佩系在腰上，那是
丈量土地的尺，称量良心的秤
我见过蚕桑站那女人
左手缺了半截指甲
抽丝时，丝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比头发细，比命长
她抽了四十年
那些丝后来
织进南水北调的缆绳
缆绳通向哪里，她从未问过
她只知道
今天的丝
比昨天的匀
她们不解佩
她们本身就是佩——
被江水冲刷了千年
没有碎，只是更亮
四.《中游与下游》
汉水过安康，称汉江
入襄阳，过武汉，汇入长江
流域的女人，口音渐变
但某些词汇是通用的——
“挑水”“浣衣”“摆渡”“养蚕”
这些动词在她们手中
完成了从神到人的转世
在汉中，女神是采茶女
指尖在清明前的嫩芽上跳舞
在十堰，女神是汽车厂的质检员
眼睛比游标卡尺更精确
在襄阳，女神是古城墙下的导游
那次小喇叭没电了
她扯着嗓子喊
这块砖是明代的
嗓子哑了
她从包里掏出润喉糖
糖纸是红色的
和城墙一个色
旁边的姑娘穿齐胸襦裙倚着垛口
裙裾扫过六百年的砖缝
腕间银铃的声响
和古籍里延娟的环佩
叠成一个声音
游客们拍照
没人看见她
把糖纸塞进了
砖缝里
五.《穿天节与当代》
正月二十一，襄阳人过穿天节
青年男女在汉滩寻找穿天石——
那种有孔的石子
据说系上红绳，可以穿天
可以抵达任何想去的彼岸
而在安康，在同一天
女人们在做另一件事
她们把穿天石穿成项链
戴在女儿的颈上
然后送她们去西安，去北京
去比汉江更远的地方
我表姐去深圳那年
我妈给她脖子上挂了穿天石
红绳是南宫山的庙里求的
她到深圳第三天
红绳断了
石头掉进出租屋的下水道
她没捡
她加班到凌晨
代码跑通的时候
她摸了摸脖子
那里只有一圈
红绳勒出的白印
去年她休年假回来
特意穿了绣汉水纹的明制披风
在江边走了很久
风把她衣摆吹起来
像一片刚靠岸的云
六.《水纹志》
汉水女神没有固定的形象
在刘向的《列仙传》里，她飘忽
在《水经注》里，她出没于汉皋
在当代，她住在水纹里——
安康水电站的女工程师
计算着每一度电的流向
丹江口水库的移民
把祖坟迁往高处，把记忆沉入水底
南水北调中线上的护水员
每天取样，检测，记录
在白河县，我小学老师
教了三十年的“汉水娘娘”
是她自己编的课文
没有教材
她用粉笔写在黑板上
写满了，擦掉
再写
去年我回去
黑板换成了电子屏
她不会用
站在旁边
看年轻老师点鼠标
她的手
还保持着握粉笔的姿势
七.《不可求思与必须抵达》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这是《诗经》的叹息
但汉水流域的女人
从不接受“不可”的判决
汉之广矣，可以泳思
江之永矣，可以方思
她们造船，造桥，造大坝
把“不可”变成“可以”
把神话变成史诗
安康汉江四桥合龙那天
我在对岸看见
一个女的开挖掘机
她戴口罩，脸上沾着灰
合龙的鞭炮响了
她没下车
在驾驶室
啃一个冷芝麻饼
饼渣掉在裤腿上
她拍了两下
又啃
而当年那个樵夫手中的镰刀
已经传给了收割机
他砍伐的楚和蒌
已经变成有机农场
他喂马的水草
正在喂养着生态养殖的牛群
八.《女神赋新编》
建安十三年，王粲们写过《神女赋》
赞美神女的“体纤弱而才足”
赞美她的“发似玄鉴，鬓类刻成”
她不再步尘上无迹
她的每一步都在大地上留下印记
她不再行日中无影
她的影子就是汉江本身——
有时宽阔，有时狭窄
有时湍急，有时平缓
但永远向东，永远向着
更低处，更大处，更远处
就像我婆的背
不是输电线路
是挑水挑弯的
像汉江的一道支流
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
背弯了
水桶就不晃了
水洒得少
九.《入海口》
在武汉的龙王庙
我见到了汉水的终点
长江在这里接纳了她
像接纳一个疲惫的女儿
但汉水女神不会疲惫
她化入长江，化入东海
化入云，化入雨
化入每一滴回到安康的水
完成一次轮回
我的婆临终前
要求把骨灰撒进汉江
汉江流速很慢
灰没有立刻散开
像一小片云
贴着水面走
走了很远
我才想起来
她一辈子没坐过船
这次
她坐上了
对岸江滩的步道上
穿马面裙的女孩举着棉花糖跑过
粉白的云碰着灰白的云
一个是甜的
一个是旧的
十.《谣》
这是汉水的谣
谣，是不用押韵的史诗
是口口相传的神话
是每一个在江边
洗衣、挑水、摆渡、造船
教书、行医、务农、务工的女人
共同写下的
汉水女神从未离去
她只是化成了
千万个普通的名字
在汉中，安康，在襄阳
在每一个有汉水流过的地方
继续游，继续不可求思
继续被追求，继续被抵达
早上我去安康桃花源打卡回来
去汉江挑水浇花
现在我挑水
也用木桶
塑料桶轻，但我不爱用
木桶底也漏
漏出一条湿线
在晨光里断断续续
从井边到家门口
和我婆那条
接上了
2025年冬—2026年春于安康汉江之滨
陕西诗人张显华简介
张显华，男，陕西诗人，省级示范高中语文教师，高级职称。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1990年加入安康作家协会。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诗歌中国铜冠诗人。先后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作品800多篇（首），获得全国及省市文学创作奖30余项次，2025年冰心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中国实力诗人”奖，第二届“芙蓉杯”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第三届春光杯全国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全国第九届百家诗会一等奖等。多篇作品被编入《当代青年诗人五百家》《中国当代青年超短文学精萃》《永远的歌手》《安康作家优秀作品选》等诗文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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