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田里的活宝
谷雨刚过,湘西南的田野就醒了。阿健记得清楚,那时候的天空比现在蓝得多,蓝得像是被谁用靛青染过一遍,连一丝云絮都舍不得往上搁。村前村后的水田,一块连着一块,像是谁把一面巨大的镜子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天光云影。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农药还珍贵得很,化肥更是稀罕物。庄稼人侍弄田地,靠的还是老法子——沤肥、草木灰、人畜粪。也正因为此,水田里的生灵格外兴旺。泥鳅在泥里钻洞,黄鳝在田埂边打窝,鲫鱼在浅水里甩籽,青蛙蹲在稻叶上鼓着腮帮子唱歌。阿健和伙伴们放学回家,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就赤着脚往田里跑。脚底板踩进冰凉的泥水里,那感觉,比夏天吃上一根五分钱的冰棍还要痛快。
春耕时节最是热闹。拖拉机”突突突”地犁过水田,把沉睡了一冬的泥巴翻上来。泥里藏着的泥鳅、黄鳝被这阵势惊着了,四处乱窜。有些运气不好的,被石灰水呛得晕头转向,就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白肚皮朝天,像是谁撒了一把银豆子。阿健和伙伴们挽起裤腿,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眼睛瞪得溜圆,专捡那些半死不活的。
”阿健,这边!这边有一条大的!”
阿健循声望去,只见伙伴狗伢子站在三丈开外,手指着水面,脸涨得通红。阿健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果然看见一条泥鳅正有气无力地在水面打旋。他屏住呼吸,两只手从水下悄悄合拢,猛地一捧——泥鳅滑溜溜的身子在他手心里扭动,凉丝丝、滑腻腻,像握住了一截会动的玉。
”又一条!”
阿健把泥鳅扔进岸上的竹篓里,篓子里已经躺着七八条了,银灰色的身子挤在一起,偶尔有一条奋力一跃,撞得竹篾”啪啪”响。
黄鳝就难捉多了。那东西精得很,窝打得又深又隐蔽,田埂边的泥洞里,水草丛中的石缝下,都是它们的藏身之处。阿健试过几次,把手伸进泥洞里掏,结果黄鳝没掏着,反倒被洞里的螃蟹夹得龇牙咧嘴。后来他就学乖了,专捡泥鳅,把黄鳝留给那些手长、胆子大的大孩子去对付。
”阿健,你咋不掏黄鳝?”狗伢子问。
阿健举起被螃蟹夹出红印子的手指,苦着脸说:”我手短,够不着。再说了,泥鳅也够吃了,要啥黄鳝?”狗伢子嘿嘿笑,露出缺了半颗门牙的嘴。那半颗门牙是去年冬天啃冻红薯崩掉的,到现在还没长齐。
谷雨育秧的季节,是阿健最盼望的。那时候村里人种水稻,先要育秧。秧田选在水源充足、阳光好的地方,一畦一畦的,像绿色的绒毯铺在水面上。白天,大人们弯腰在秧田里拔草、施肥;到了晚上,秧田就成了另一个世界。晴朗的晚上,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块银盘悬在头顶,把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阿健和伙伴们吃过晚饭,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枞蒿火”——那是用干枯的枞蒿木片做的火把,蘸上煤油,点着了,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一方水面。
”扎鱼”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独有的技艺。阿健记得,那时候没有手电筒,更没有现在这些LED头灯。一盏枞蒿火,就是夜里下田的全部照明。火光摇曳,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人影、月影、火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阿健和伙伴们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田深处走。田埂窄得像根扁担,两边都是水,走快了容易滑下去。阿健小时候平衡感差,没少摔进田里,浑身湿透地回家挨骂。但即便如此,他也乐此不疲。夜色寂静,泥鳅静躺在田水里一动不动,阿健用抓耙瞄准鱼身“咯咚”一声,抓耙快速扎住泥鳅,胜利果实一下子就到手。抓耙是用细伞桅做的,泥鳅在抓耙上扭动,阿健赶紧把它取下扔进竹篓里。”阿健在黑夜水田里仔细寻找,不时的惊喜让它比过年穿新衣裳还要强烈。
有时候,运气好了,还能扎到黄鳝。黄鳝比泥鳅粗,比泥鳅长,身子滑溜溜的,像一截泡软了的麻绳。阿健第一次扎到黄鳝时,黄鳝的力气比泥鳅劲大。但有次被扎着根“大黄蟮〞吓得叫不出声,原来那不是根黄蟮,而是条水蛇——那东西在他手心里扭动,凉丝丝的。他吓得连忙松手,”阿健,你扎的是啥?咋不动弹?””水……水蛇!”伙伴们走过来,借着篝火的微光,看见阿健丢在水里那条尺把长的水蛇,都啧啧称奇。”阿健,你行啊!水蛇都能扎到!”阿健吓呆了,心乒乓乱跳的。
一个晚上的工夫,阿健和伙伴们都能弄上一餐菜。竹篓里的泥鳅、黄鳝挤在一起,偶尔有一条奋力一跃,撞得竹篾”啪啪”响。阿健提着竹篓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明天的饭桌上,会有一碗香喷喷的泥鳅汤,或者一盘辣炒黄鳝。那是他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有时候,一连几天的大雨,山里的溪水就涨了。浑浊的洪水从山涧里冲下来,卷着树枝、落叶,还有来不及逃命的鱼虾。这时候,就到了”搓鱼”的好时节。阿健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不深,平时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但一到涨水的时候,河水就变得又急又浑,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往下游冲去。
河边的水渠,是搓鱼的好地方。水渠是村里人修来引水灌田的,平时水流平缓,鱼虾不多。但涨水的时候,河水漫过渠堤,把河里的鱼都带了进来。等水退了一些,渠里就会留下不少鱼虾,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阿健和伙伴们拿着”蔑䉈子”,守在渠边。蔑䉈子是一种用竹篾编成的捕鱼工具,形状像一个大簸箕,但底部是空的,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阿健把蔑䉈子插在水渠的缺口处,两只手攥着竹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水面。”来了!来了!”只见水面上泛起一道涟漪,一条鲫鱼顺着水流游过来。阿健猛地一搓,蔑䉈子在水里一兜,再提起来时,那条鲫鱼就在篾缝里蹦跳了,银白色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又一条!”阿健把鲫鱼扔进岸上的木桶里,桶里已经装了半桶水,几条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他搓得兴起,胳膊都酸了,也不肯歇。
但搓鱼也有风险。有一次,大雨过后,阿健和几个伙伴跑到山头冲水库下面去搓鱼。那地方平时水浅,但雨后水库放水,水流又急又浑,还夹杂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树枝和石头。阿健站在渠边,手里的蔑䉈子刚插进水里,就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差点把他拽进渠里。他死死攥住竹柄,脚底下打着滑,心里”咚咚”直跳。
”阿健,小心!水流太急了!”
伙伴们在岸上喊。阿健咬紧牙关,把蔑䉈子拔出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低头一看,蔑䉈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水草和一片烂树叶。
”今天运气不好,换个地方!”
他们沿着渠边往下游走,找了一处水流稍缓的地方。阿健把蔑䉈子重新插好,眼睛盯着水面。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急着搓,而是等鱼游到跟前,再猛地一兜。”有了!”蔑䉈子提起来,阿健只觉得手里一沉,比刚才重得多。他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篾缝里卡着一条大鱼,浑身金黄,尾巴还在有力地拍打。那是一条鲤鱼,足有一斤多重!
”斤重的鲤鱼!阿健,你发财了!”伙伴们围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年代,一斤重的鲤鱼可不是常见的东西,过年过节才能吃上。阿健捧着那条鲤鱼,手都在发抖。鲤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
”晚上有鱼汤喝了!”
阿健咧嘴笑,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牙齿。他把鲤鱼小心翼翼地放进木桶里,那鱼在桶里游了两圈,似乎还没明白自己已经成了俘虏。那天傍晚,阿健提着木桶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木桶里的鲤鱼偶尔拍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凉丝丝的。他知道,今晚的饭桌上,会有一碗香喷喷的鲤鱼汤,那是他用勇气和运气挣来的,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但阿健并不是每次都能有好运气。捉泥鳅、搓鱼,这些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技巧。阿健手笨,眼神也不够尖,常常是伙伴们满载而归,他却只捉到寥寥几条。时间长了,他心里就起了疙瘩。有一次,放学后,阿健和另外两个伙伴去田里捉泥鳅。那天的天气很好,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水田里的泥鳅似乎也格外活跃,在水面上翻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阿健挽起裤腿,踩进泥水里,两只手在水里摸索。他摸得很认真,手指在泥里一寸一寸地探,生怕漏过任何一条。但泥鳅好像跟他作对似的,他手刚伸过去,那东西”滋溜”一下就钻进了泥里,只留下一串小小的气泡。
”阿健,你捉了几条?”
”三……三根。”
阿健数了数竹篓里的泥鳅,脸涨得通红。三根泥鳅,细得像筷子,躺在篓底,有气无力地扭动着。伙伴们的篓子里却满满当当。狗伢子捉了十几条,还有两条黄鳝;另一个伙伴大壮更厉害,篓子里的泥鳅堆成了小山,还夹杂着几条鲫鱼。”阿健,你咋才这么点?”阿健低着头,不敢看伙伴们的眼睛。他的竹篓里,三条泥鳅可怜巴巴地躺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我……我手笨。”
阿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知道,回家没法交差。大人虽然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失望,比骂一顿还难受。更何况,他出门前还夸下海口,说今晚要加菜。
”要不……我分你几条?”
狗伢子好心地说。阿健摇摇头。他不要施舍,他要的是自己捉的。但眼下这情形,不拿几条回去,实在没法交代。
”我……我买你们的。”
阿健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打算买一本连环画的。他把钱递给狗伢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卖我几条吧。”
狗伢子愣了一下,看看阿健手里的钱,又看看他通红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默默地从篓子里拣了七八条泥鳅,放进阿健的篓子里。
”够了,五毛钱,给你这些。”
阿健接过竹篓,心里五味杂陈。那五毛钱,是他半个月的心血;那七八条泥鳅,是别人捉的,却要从他手里”买”回去。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又像个乞丐,既羞耻又无奈。但面子要紧。阿健提着竹篓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竹篓里的泥鳅偶尔扭动一下,他却觉得那不是在游,是在嘲笑他。
回到家,大人果然问:”今天捉了多少?”阿健把竹篓递过去,声音尽量显得轻松:”不少呢,晚上加菜。”
大人看了看篓子里的泥鳅,点点头,没说什么。阿健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阵酸涩。他知道,这餐菜是用五毛钱买来的,不是他亲手捉的。那五毛钱,原本可以买一本《三国演义》连环画,可以在课堂上偷偷看,可以在伙伴们面前炫耀。现在,却变成了几条泥鳅,变成了大人嘴里的一顿晚餐。
那天晚上,阿健喝到了泥鳅汤。汤很鲜,泥鳅肉很嫩,但他吃不出滋味。他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的手再巧一点,眼神再尖一点,是不是就不用花那五毛钱了?是不是就可以在伙伴们面前抬起头,大声说:”这些都是我捉的!”但人生没有如果。那五毛钱买来的泥鳅,成了阿健童年记忆里一个深深的烙印。它告诉他,面子是虚的,本事才是实的。没有真本事,就算花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真正的尊严。
第二章:滚珠车上的”诸葛亮”
阿健所在的村子,不大,却热闹。村里大小伙伴有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从七八岁的毛孩子,到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整天在村子里疯跑。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电子游戏,连收音机都是稀罕物。农村孩子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打架,就成了最常见的”游戏”。阿健记得,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大”,大他几岁,从小儿麻痹症,两条腿细得像麻秆,站都站不稳,走路要推着一辆自制的”轮毂车”。那车是用木头和废轴承做的,两个大轮子,一根横杠,人站在中间,手扶着横杠,一脚蹬地,车子就”咕噜咕噜”往前跑。按理说,这样的身体条件,在村子里应该是被欺负的对象。但恰恰相反,这个”老大”却是所有孩子心目中的偶像。他手巧。阿健至今记得,”老大”做的玩具手枪,是用木头削的,枪管里塞上鞭炮的火药,扣动扳机,”啪”的一声,能冒出一股青烟。那手艺,比供销社里卖的铁皮枪还要精巧。还有滚珠车,轴承是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废零件,木头架子是他自己刨的,轮子转起来”嗡嗡”响,比村里任何一辆大板车都要顺滑。”老大”的滚珠车,是村子里最拉风的交通工具。
阿健和伙伴们常常围在”老大”家门口,看他修理滚珠车。他坐在门槛上,两条腿盘着,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专注地拧着螺丝。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汗珠从额头滚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老大,给我坐坐你的车呗?”
”老大,这轮子咋转的?教教我呗?”
”老大”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等会儿,我把这螺丝拧紧。”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阿健觉得,”老大”虽然身体残疾,但精神上却站得比谁都高。
有一次,隔壁村的孩子来挑衅。那时候,村与村之间常常因为争水、争地发生摩擦,孩子们也继承了这种”传统”。隔壁村的孩子来了七八个,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叉着腰,扯着嗓子喊:”你们村没人了?敢不敢出来比画比画?”阿健和伙伴们气得直跺脚,纷纷回家抄家伙——有的拿木棍,有的捡石头,有的把书包里的石板抽出来当盾牌。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心里也没底。就在这时,”老大”推着滚珠车来了。他坐在车上,两只手扶着横杠,两只脚蹬着地,车子”咕噜咕噜”地往前滑。他的腿虽然使不上劲,但上半身却挺得笔直,像一面旗帜。”都听我的!”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面安静下来。阿健和伙伴们围上去,像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他。”老大”坐在滚珠车上,目光扫过对面的敌人,又看看自己的队伍,开始布置战术。
”狗伢子,你带三个人,绕到左边土坡后面,等我的信号,扔石头。”
”大壮,你力气大,带两个人守正面,别让他们冲过来。”
”阿健,你跑得快,去右边树林里捡石头,越多越好,等会儿递给大家。”
阿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他没想到,”老大”会给他分配任务。他撒腿就往右边跑,在树林里捡了一堆石头,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战斗打响了。”老大”坐在滚珠车上,一只手扶着横杠,另一只手指着前方,像诸葛亮坐在轮椅上指挥千军万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左边,扔!”
狗伢子带着人从土坡后面冒出来,手里的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去。隔壁村的孩子没防备,被砸得抱头鼠窜。
”正面,顶住!”
大壮带着两个人,手里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对方冲了几次,都被顶了回去。
”阿健,递石头!”
阿健抱着石头,在队伍里穿梭,把石头递给伙伴们。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和整个村子的人在一起,为了荣誉,为了尊严。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隔壁村的孩子最终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了。阿健和伙伴们欢呼雀跃,把”老大”的滚珠车抬起来,像抬着凯旋的英雄。”老大万岁!””老大”坐在车上,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他摆摆手,说:”没啥,都是大家齐心。”但阿健知道,如果没有”老大”的指挥,他们这一仗必输无疑。”老大”虽然身体残疾,但脑子却比谁都灵光。他坐在滚珠车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的像诸葛亮一样,让阿健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天晚上,阿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老大”那么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因为”老大”有一颗强大的心。身体的残疾,没有压垮他的精神;相反,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阿健暗暗发誓,他要像”老大”一样,做一个有骨气、有智慧的人。哪怕身体不如别人,也要在精神上站得笔直。
第三章:老黄牛与暮色的噩耗
阿健小时候,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牛。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牛。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犁地、耙田、拉车,都离不开它。阿健家有一头母黄牛,黄色的皮毛,弯弯的角,大大的眼睛,看上去温顺得很。但阿健知道,这老黄牛看着老实,其实性子烈得很。每天放学回家,阿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黄牛从牛栏里牵出来,赶到野外的山坡上吃草。
那时候没有割草机,没有饲料,牛全靠吃野草长大。山坡上的草又嫩又绿,牛吃得欢,阿健却苦不堪言。老黄牛有个毛病,爱到处跑。阿健把它拴在一棵树上,转身去捡柴火,等回来一看,牛不见了。绳子被挣断了,地上只留下一串牛蹄印。阿健急得直跺脚,顺着蹄印往山上追。山上的草深,树密,牛钻进去,像一滴水融进大海。阿健一边喊,一边找,声音都喊哑了,牛却不应声。太阳一点点往西沉,天光渐渐暗下来,阿健的心里越来越慌。”黄牛——!黄牛——!”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喊声,却没有任何回应。阿健的腿酸了,嗓子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如果天黑前找不到牛,回家少不了挨一顿打。
有一次,阿健一直找到天黑。山里没有路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阿健摸黑在山里转,脚下是崎岖的山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吓得他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山上有坟。阿健记得,那片山坡上,散落着几座老坟,坟头上长满了野草,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白天经过时,他都不敢多看;到了晚上,那些坟头像一个个黑漆漆的怪物,蹲在山坡上,仿佛随时会站起来。阿健的背脊一阵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听说过很多鬼故事,什么”坟地里半夜有哭声”,什么”白衣女鬼在树林里飘”,越想越怕,脚步也越来越快。”黄牛——!你快出来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风里颤抖。脚下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差点摔倒,手掌撑在地上,摸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是一片落叶,还是一只死老鼠?他不敢想,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跑。终于,在一处山坳里,他找到了老黄牛。那家伙正悠闲地啃着草,看见阿健来了,抬起头,”哞”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阿健又气又喜,扑上去抱住牛的脖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这个坏蛋!吓死我了!”
他牵着牛往家走,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山路照得惨白。阿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他的背脊一直绷得紧紧的,直到看见村子里的灯火,才松了一口气。
但最让阿健心痛的,不是看牛的辛苦,而是那个傍晚发生的一件事。那天,阿健像往常一样,在冲里看牛。冲里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水草丰美,牛吃得欢。阿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牛吃草,心里盘算着晚上吃什么。突然,邻居小叔急匆匆地跑来,脸色苍白,脚步慌乱。
”阿健,快回家!”
阿健一愣:”咋了?””别问了,快回去!”
小叔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顾不上牛,撒腿就往家跑。回到家,院子里站满了人,大人们低着头,女人们抹着眼泪。阿健挤进人群,看见堂屋里摆着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小妹……”
阿健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扑到床边,掀开白布,看见小妹苍白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体已经冰凉。
”疟疾……没救过来……”
大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健听不清。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小妹比他小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常常跟在阿健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阿健有时候嫌她烦,会凶她几句,她就会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但只要阿健给她一颗糖,或者摘一朵野花,她就会立刻笑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笑了。
阿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抓住小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他想把她的手捂热,但不管他怎么搓,怎么呵气,那手始终冰凉。
”阿健,别哭了……”
大人们上来拉他,他却死死抓住小妹的手,不肯松开。他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何家姑爷走过来,蹲下身,把阿健搂进怀里。
”阿健,跟姑爷走,去灯塔学校散散心。”
阿健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姑爷。姑爷的脸慈祥而悲伤,眼睛里也泛着泪光。阿健点点头,任由姑爷牵着他,走出院子,走向夜色中的山路。灯塔学校是阿健读书的地方,离村子有二三里路。那时候,阿健好像读三、四年级,每天走路上学,风雨无阻。学校不大,几间土坯房,一个操场,一棵老槐树。但那是阿健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书,有老师,有伙伴,有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
姑爷牵着他的手,在夜色中走。山路崎岖,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阿健一边走,一边抽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姑爷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他。到了学校,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阿健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丝绒上。
”小妹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阿健突然问。姑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啊,小妹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你。”阿健抬起头,看着最亮的那颗星,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知道,姑爷是在安慰他,但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他对着那颗星,在心里默默地说:
”小妹,你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看你。”
那个晚上,阿健在学校里坐了很久。姑爷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夜风很凉,吹得阿健直哆嗦,但他不想回去。他怕回去,怕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怕听见大人们压抑的哭声,怕想起小妹苍白的脸。
后来,阿健是怎么回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小妹。她的东西被收了起来,只留下一张母亲抱着她的照片在母亲那里,她的笑声,只能在回忆里寻找。兄妹一段缘分,就这么没了。阿健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看牛,如果他在家陪着小妹,是不是就能多和她待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再叫她一声,再握握她的手?但人生没有如果,时间不会倒流。小妹走了,带走了他童年的一部分,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空洞。
第四章:砍柴与民兵营长的故事
童年的记忆里,不只有欢笑和泪水,还有一些让人耿耿于怀的事。
阿健记得,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宝石。他和两个伙伴约好,去离家六里远的牛头岭砍柴。那时候,农村人家烧饭取暖,全靠柴火。山上的枞树、杉树、杂树,都是上好的燃料。阿健和伙伴们背着柴刀,提着绳索,沿着山路往上爬。六里路,对于成年人来说不算远,但对于几个十多岁的孩子,却是一段不短的旅程。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山坡。那里的枞树长得茂盛,树干有饭碗粗,正是砍柴的好材料。阿健和伙伴们分工合作,有的砍树,有的剔枝,有的捆扎。柴刀”咔嚓咔嚓”地响,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砍了三棵枞树。树干被剔得干干净净,码在山路边,像三根整齐的柱子。阿健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在树干上歇息。山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歇会儿,等会儿捆好背回去。”
伙伴们点点头,也坐下来。他们掏出随身带的红薯干,一边嚼,一边聊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尾巴翘得老高。
就在这时,山路上走来一个大人。那人身穿灰布衣裳,脚蹬解放鞋,背着手,踱着方步,像是谁家的长辈出来散步。但阿健和伙伴们看见他,心里却”咯噔”一下——那是村里的民兵营长,在孩子们眼里,这个人总是板着脸,说话凶巴巴的,像个阎王。
”你们几个,干啥呢?”
民兵营长老何的声音像打雷,震得阿健耳朵嗡嗡响。他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砍……砍柴……”
”砍柴?谁让你们砍的?”
阿健一愣。山上的树,向来是谁砍谁用,从来没有”谁让不让”的说法。但他不敢顶嘴,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们自己砍的……”
”自己砍的?这树是村里的,你们敢私自砍?”
民兵营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阿健和伙伴们吓得往后退。他们不明白,自己砍几棵树,怎么就成了”私自”?村里人天天上山砍柴,从来没人管过。
”这三棵树,我没收了!”
民兵营长不由分说,弯腰扛起一棵枞树,往肩上一撂,转身就走。阿健和伙伴们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扛着树,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他把我们的树拿走了?”
”咋办?”阿健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看剩下的两棵树,又看看伙伴们茫然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和不甘。他们辛辛苦苦砍了一个下午,汗水湿透了衣裳,手掌磨出了水泡,结果被人一句话,就全部没收了。
”我们……我们去找他理论!”
一个伙伴愤愤地说。但阿健摇摇头,他知道,找也没用。民兵营长是大人,是大官,他们几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最终,他们三个空手回了家。一路上,阿健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来,带着凉意。阿健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回到家,大人问:”柴呢?”
阿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忙活去了。阿健知道,大人们也惹不起民兵营长,只能忍气吞声。但后来,阿健听说,那三棵枞树,被民兵营长扛回了自己家,变成了他家的柴火。他没有上交村里,也没有分给任何人,而是据为己有。
阿健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下午的阳光,想起松脂的清香,想起伙伴们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汗水,那些辛苦,那些期待,都变成了别人的柴火,在别人的灶膛里燃烧。而他,连一片木屑都没得到。这件事,在阿健的心里,耿耿于怀。他常常想,那个民兵营长,为什么要欺负几个孩子?他明明可以自己上山砍柴,为什么要抢别人的?他穿着那身灰布衣裳,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像是个正人君子,但骨子里,却是一个损人利己、占别人便宜的恶霸。阿健暗暗发誓,他长大了,绝不做这样的人。他要以这件事为戒,告诫自己:千万勿损人利己,千万勿占别人便宜。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草,也不能伸手;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也要守好。
后来,阿健听说,那个民兵营长,恶事做多了,终究没有好报。他仗着手里的权力,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弱小,占人便宜。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但背后都骂他”缺德”。再后来,他得了重病,躺在床上,没人去看他。他喊疼,喊渴,喊饿,但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阿健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他想,如果那个民兵营长,当初没有抢他们的柴火,如果他能善待别人,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人,要相信因果。你种下的每一个恶因,都会结出一个恶果;你播下的每一个善因,也会开出一朵善花。那个民兵营长老何,用三棵枞树,换了一生的孤独和病痛。这代价,未免太大了。阿健常常用这件事教育自己,也教育后人。他说,做人要厚道,做事要公道。损人利己的事,哪怕再小,也不能做;占别人便宜的事,哪怕再轻,也不能沾。因为,你占的每一分便宜,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福报;你做的每一件恶事,都是在给自己挖坑。
第五章:尾声——童年的重量
阿健的童年,像一幅斑驳的老照片,有明亮的色彩,也有灰暗的阴影。他记得水田里的泥鳅,滑溜溜的,在掌心里扭动;记得藕稿火的微光,在夜色里摇曳;记得那条斤重的鲤鱼,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记得”老大”的滚珠车,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跑;记得老黄牛的”哞”叫,在山谷里回荡;记得小妹的笑脸,在记忆里永不褪色。记得那三棵枞树,在民兵营长的肩头上摇晃。这些记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他的童年。有的珍珠圆润明亮,有的珍珠黯淡无光,但每一颗,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都是他成长的印记。童年是快乐的。那时候,天很蓝,水很清,人很纯。他和伙伴们在田野里疯跑,在河水里嬉戏,在树林里捉迷藏。他们没有玩具,就自己做;没有游戏,就发明。一根绳子,可以跳一整天;一块泥巴,可以捏出整个世界。他们的笑声,像春天的溪水,清澈而欢快,在村子里流淌。童年也是苦涩的。他要看牛,要砍柴,要干农活,要忍受大人的责骂和伙伴的嘲笑。他要面对死亡,面对失去,面对不公,面对人性的丑恶。他的眼泪,像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但每一滴,都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但正是这些快乐与苦涩,构成了阿健完整的童年。他感谢那些快乐,因为它们给了他温暖和力量;他也感谢那些苦涩,因为它们给了他成长和觉悟。如果没有看牛的辛苦,他不会懂得珍惜;如果没有小妹的离去,他不会懂得生命的脆弱;如果没有民兵营长的欺负,他不会懂得做人的底线。童年是一所学校,教会了阿健做人的道理。他学会了勤劳,因为只有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他学会了勇敢,因为面对困难,不能退缩;他学会了善良,因为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他学会了正直,因为损人利己,终究没有好报;他学会了珍惜,因为生命无常,缘分易逝。
如今,阿健已经步入中年。他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在城里安家落户。他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温馨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他的生活,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流淌。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童年。他想起水田里的泥鳅,想起藕稿火的微光,想起那条斤重的鲤鱼,想起”老大”的滚珠车,想起老黄牛的”哞”叫,想起小妹的笑脸,想起那三棵枞树。那些记忆,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他心里轻轻吟唱。他知道,那些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那个蓝天下的小山村,那条清澈的小河,那片茂密的树林,那些纯真的伙伴,都已经变成了回忆,变成了历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但他也明白,童年的意义,不在于怀念,而在于传承。他要把那些记忆,讲给他的孩子听,讲给更多的人听。他要让他们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有一群农村孩子,用他们的双手,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快乐;用他们的眼泪,浇灌了成长的土壤;用他们的故事,书写了一段不可复制的历史。阿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和那个漆黑的山村截然不同。但他的心里,却始终亮着一盏灯——那是童年的灯,是记忆的灯,是生命的灯。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童年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仿佛又看见了小妹的笑脸,在星光里闪烁。”小妹,我长大了。我没有忘记你,也不会忘记那个童年。”他轻轻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带着回忆,带着一个农村少年,全部的爱与痛,全部的欢笑与泪水,全部的成长与觉悟,飘向远方。(全文完)
后记:阿健的回忆录,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但精神富足;生活艰苦,但人情温暖。那些捉泥鳅、看牛、砍柴的日子,那些欢笑与泪水交织的时光,构成了中国农村孩子共同的记忆。愿我们永远记得来时的路,永远保持一颗纯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