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 尖 上 的 乡 愁

作者：张鑫

       清晨五点多，巷子里的梆子声就会响起。“豆腐——脑！豆腐——脑！”拖着长音的吆喝穿透薄雾，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才把整条街叫醒。铁勺“叮当”刮过陶瓮，就知道李伯的早点摊开张了。

      这便是我记忆里故乡的清晨。

      故乡的“过早”，是一场热气腾腾的仪式。

       西关街巷口的油锅永远沸腾着，面团甩进去“滋啦”一声，瞬间膨成金黄的油条。穿蓝布衫的王婶麻利地夹起两根，往粗瓷碗里一搁，浇上现磨的豆浆。白汽模糊了她的皱纹，却遮不住那句带着花椒味的唠叨：“趁热吃，趁热吃！”

      东门外的竹蒸笼摞得像一根根圆柱子。揭开最顶上那层，咸香扑面而来——巴掌大的“格格”里，裹着粉蒸肉、粉蒸排骨、粉蒸肥肠。再往下翻，红糖花糕蓬松如云，米浆子颤巍巍地晃着，竹钳轻轻一碰就破了。

       最妙的是王家道子罗爹的炕饼炉子。发酵好的圆面团两面裹上芝麻后拍在炉壁上，不过片刻便鼓起焦斑。多次翻面，有序出炉，两面金黄，香糯酥脆。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爱蹲在炉边，看火星从炉膛溅出来，在晨雾里明明灭灭，像天上没来得及撤退的星星。芝麻饼子的名气，就在这火星与晨雾之间，传了不知多少代。

      若说早点摊是市井水墨，那“竹溪蒸盆”便是工笔重彩。

       谁家娶亲做寿、款待贵客，必要在堂屋摆上八仙桌。桌中央永远蹲着那只青花大汤盆——竹溪蒸盆。大瓷盆里，腊蹄髈打底，土鸡块居中，最上层漂着金黄的蛋饺和绿得逼眼的菠菜。慢火蒸足四个钟头——食材分批下，菠菜最后放——肉汁渗进春笋和土豆，鲜味一层层往上爬。

       记得奶奶说过，这道菜讲究“三沉三浮”：蹄髈沉底是根，蛋饺浮面为冠，中间飘着的莲藕或土豆，便是游子连着的血脉。去年南极科考站传来照片，保温箱里赫然摆着这道家乡味儿。原来乡愁，真能沿着经纬线走得这么远。

       而今我和老伴儿随子在省城带孙子。我最怕路过菜市场时看见活鱼在大鱼缸里甩尾，就想起已故老父亲蒸鱼前总要念叨：“腮要紫，鳞要亮”。闻到炒辣椒的呛味，便想起老母亲拿手的红烧鸡块儿。偶尔在异乡的餐馆点一道红烧鸡，入口却怅然——少的是灶膛里那截将灭未灭的柴火味。

       好在当今社会发展特快！什么高铁呀，电商呀，块递呀，十分方便，逢年过节都会吃上家乡味儿。亲友们端午节寄来的粽子，中秋节的糍粑、芝麻饼。腊月间寄来带来的更是丰盛：真空包装的腊蹄髈、猪血干、熏豆干、豆豉、辣椒酱等等。今年清明刚过，表妹夫开车来省城，塞满了的后备箱里，有泡椒酸菜坛子、豆腐乳罐子、土蜂蜜瓶子，还有一大箱春笋和香椿，说是老屋后池塘边上长的。搬东西的那一刻，眼眶比舌尖先热了——原来越过千山万水的，不光是味道，还有故乡不肯忘了我的一片心。

        舌尖记得所有。它知道哪条巷子的豆腐脑最滑，哪家铺子的椒盐最麻，甚至记得某个冬至的蒸盆里，藏着那个特意留给我的蛋饺。这些味道在记忆里窖藏，愈久，愈烈。烈到有时候，光是想一想，鼻子就先于舌头，尝到了咸。

          2026年5月 于墨味轩

【作者简介】

       张鑫，笔名、网名秦巴闲客，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退休干部，武汉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