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古道驰笔
刘安侠 张愈升
梅岭古道藏在大庾岭深处,两峰夹峙,石阶一步步往山里延伸。我沿着山路上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古道,宽不过两米,石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满青苔,有些湿润,有些滑脚。古道两旁是密密的梅林,这个季节自然没有花开,而是梅子成熟的时候。
古道两边梅树上结满了青黄不一的梅子,想起“望梅止渴”,就上前压低枝条选了几颗泛黄的梅子扭下来,入口果然酸甜,口水横流。真切感受了望梅止渴的意境。想来这沿着蜿蜒古道两边栽下的梅子树,就是为了给翻山过往行人提供的“解渴”道具。一阵山风吹来,挂满果实的梅树枝在风里轻轻点头摇晃,仿佛是对我猜想的认可。
“这路,两千多年了。”路亭里有个卖豆腐花和矿泉水的老者这样说。
我在桌子旁坐下,扫码要了一碗当地山水做出的豆腐花。品尝着洁白如玉而有点涩的豆腐花。鲁迅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两千多年前这里也许本没有路,被古人踩的久了就成了路。看到脚下这么宽的路,不禁想起了那个最先拓宽这条路的人。唐朝开元四年,张九龄被贬回故乡韶州,他没有消沉,而是上书朝廷,请求重修拓宽“大庾岭路”。他亲自到山上勘察,召集乡民,用了两年时间,把秦汉以来崎岖难行的山路拓宽成可以通车马的大道。从此岭南的荔枝、海盐可以北上,中原的丝绸、瓷器可以南下。那“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驿道快马和荔枝,都是通过这里北上长安。
我低头看那些石阶,很难想象,一千多年前没有如今的机械装备,只有斧凿和双手,他们是怎么把这些巨石劈开、铺平的?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头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人来。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他是真的弯下腰来做事的人。后来他官至宰相,唐玄宗每次选任官员,都要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这便是“曲江风度”的来历。
想这张九龄,倒是个明白人。他被贬了,知道窝着火没有用,不如做点实在的事情。于是这路一修,就是一千多年的方便,不只方便了当时的商旅,也方便了后来千千万万的行人。他为民办实事的思想,被后人称颂和继承,他的行为激发后人赞美和垂范,所以张九龄是不朽的。正如他写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名句一样,人人皆知。
登至半山腰,有一棵足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樟树,上半截已经朽断不少,新生的枝干依然华盖如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东坡树”三个字。这便想起苏东坡了。传说当年苏轼被贬海南,获赦北归,经过大庾岭时在这棵树下歇脚,被一位老人认出。老人问他可曾见过南迁的人回来过,苏轼感慨万千,写了首诗:“赠岭上老人” 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上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能看出他心里那是真的苦,也是真的酸。
想想他当初被贬到惠州时,还写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初读觉得这是旷达,读久了才品出味道来——俗话说“一颗荔枝三把火”,岭南荔枝吃一颗就上火,他说一天吃三百颗,这火气得有多大?分明是心里窝着火,又不好明说,只能依托诗句用夸张的手法来发发牢骚。
张九龄和苏东坡,都是大文人,都被贬到岭南,走的是同一条梅岭古道。可两个人走这条路时,心境着实不同,留下的事功也大不相同。张九龄被贬就重修这条古路,惠及千年;苏东坡写诗,固然是好诗,可除了诗,似乎也没留下别的什么。好像酱油酿造是他传到岭南的,他的一生也像酱油一样在历代文坛起到调味剂的作用。
后来的苏轼曾赞扬张九龄,说他是“开元守正第一人”。这是夸赞别人,可他自己呢?一贬再贬,始终没有被重用。他没有从张九龄的事迹里悟出点什么来,或者说悟出来了,但做不到。
可见这世上,能说的人多,能做的人少;能写的人多,能扛的人少;能发牢骚的人多,能低下头来撸起袖子加油干事的人少。
下山的时候,正值午后,云隙里探下的些许阳光正好照在古道上,那些石阶泛着金、银色的光。那正是修路时为了夜间方便行人,而特意用萤石或带星星点点反光的石头镶嵌在路面上的。正反映出先民修这条路的智慧和为民服务的理念。试想,张九龄拓宽后的这条“国道”,在后来一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流淌过多少车马货物和商贾过客?使南粤的流放之地逐渐成为现代人们向往的富饶之地!
千年以来有赶着马匹的商人,有押运货物的兵丁,有被贬的官员,有北归的游子也有拦路抢劫的强盗……他们的脚步逐年叠在一起,把石头打磨得如此光滑。梅岭古道方便了无数人,可真正让人记住的,还是那个筑路人张九龄。
午后的山风吹来,梅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我回头望了一眼古道,它还在那里,一直往山里延伸,一边连着江西一边嵌在广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搭在大瘐岭上,把中原和南疆、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
2026年5月3日游梅岭古道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