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立夏的冲击波》
作者:昆良
丙午年立夏
立夏那天下午,我在萍乡老屋前陪着母亲散步。
母亲今年九十四了。只要天气好,她便要到阳光下去走一走。她不急,我也不急。我有时走在她前头,有时落在她后头,步子放得很柔,左右交叉着,双手轻轻摆动。旁人看了或许觉得这走法有点怪,可母亲不觉得怪,我不觉得怪,连地上的影子也不觉得怪。

忽然,一只麻雀落在我右手前方,不过几步远。它歪着头看我,我停下来看它。我停,它也停。我试着往前走几步,它竟也跟着往前跳几步,始终不远不近。我正惊奇,左边又飞来一只稍大些的鸟,白白的眉毛,脖上围着一圈白绒绒的羽毛,翅膀却是灰中带黄的。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它落在我的左前方,也歪着头看我。我往左挪一挪,它也往左挪一挪;我往右移一移,它也往右移一移。就这样,一右一左,两只鸟儿把我夹在中间,像是给我带路,又像是陪我散步。
我想拿手机拍下来。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念头却收了回来——不行。这是它们给我的,不是我要来的。我一拍,它们就飞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接一条的新闻推送。
某地,一家烟花爆竹厂发生爆炸,伤亡严重。国务院已派工作组赶赴现场。紧接着第二条:某省一座矿山,突发安全事故,救援正在进行中。

我站在立夏的阳光里,一手搀着母亲,一手握着手机。右手边是带路的麻雀,左手边是白眉的鸟,头顶是无边无际的蓝天——而手心这块小小的屏幕上,正涌进来一个又一个冲击波。它们从远方传来,从我即将返回的南昌传来,也从二十年前那个凌晨一点多钟的重庆传来。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立夏了,万物都在使劲生长,可人间的事,却总有些不该碎裂的碎裂了,不该塌陷的塌陷了。有人在窗口往外看,有人在路上往家赶,有人第一次穿上矿工服下井,有人在电话那头说:老总,人不行了。
五月五日晚上,我搭顺风车赶回南昌。路上车不多,高铁通了,网约车也方便,出行的人有了更多选择。到家已是十点半,南昌的夜色正浓。
第二天中午,一个年轻的朋友约我吃饭。他三十六岁,海关武警退伍,一身干练。问他有什么事,他只说许久不见,想讨教讨教,聊一聊,然后就要出差一个多礼拜了。
菜上来了,酒过三巡,他才把来意亮明。
他说,某地出了矿山安全事故,他所在的公司负责那个矿的安全自动监控系统技术服务。他即将赶往现场,心里没底,想来听听我的意见。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诉他,遇到这种事情,心里要有两个边界。
对内,以事实为依据,以合同和相关法律、技术规范为准绳。先别管外面怎么说,扎扎实实把自己的工作状态查一遍,客观实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对外,按法理通、道理通、事理通、情理通的路子去沟通。配合调查组的调查,这是第一位的。不隐瞒事实,不捏造虚假。该交的资料要交到位,该说的话要说到位。如果甲方请你们提建议,记住一条:防止一错再错,违背事实去运作。
我还说,调查不只是查设备、查流程,还要查人。人的状态,有时候才是事故最深处的根。
我跟他讲,你要关注几件事:出事的当事人,他的健康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潜在的疾病;他的心理状态怎么样,最近有没有情绪波动,有没有让他失控的事;他平时是不是听从指挥调度,还是一贯违章操作。这些问题,哪怕当事人已经不在了,也要查清楚。
年轻人听到这里,眼神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哪怕当事人已经不在了,也要查清楚”这样的话。
我看着他,慢慢地说:这不是不近人情。恰恰相反,查清真相,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也是对活着的人最实在的保护。不查清楚,他就糊里糊涂地走了,那道阴影就永远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查清楚了,哪怕是他的责任,也能让后来的人不再重蹈覆辙。
他点点头,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聊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大约一年前,上海一家知名的医美企业,在全国都有业务。他们在江西的行政总监,通过一个熟人的介绍找到我,说想多交流交流。有一天我正好坐在他车上,他接到总公司打来的电话。说的是九江那边,消防部门对他们的诊所提出了整改要求。原来他们的诊所在一个小区裙楼,一楼开了几个店面,二楼是工作室和保健室,却只有一个通道进出。消防部门建议他们在小区内部一侧开个门,做一个消防疏散楼梯。费用,大概几万块钱。
电话那头总公司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想办法摆平,能不做就不做。
我坐在副驾驶上,听到“摆平”两个字,立刻用手势给他打了个暂停,朝他摇了摇手。
他反应很快,马上对着电话说:我在开车,等会儿给领导回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他说:这个消防楼梯,是国家为了维护群众和营业场所安全定的规矩。你花几万块钱把它做了,既可以保证人员安全,又能防止企业在事故后面承受不可承受的损失。你现在就做个详细计划,主动去跟消防部门沟通,把整改方案报上去,落实到位。
我又说:你就讲,你当时跟我在一起,是我提的这个建议,让你们总公司知道。
他照办了。总公司的领导听完他的汇报,觉得有道理,报告打上去,一天之内全部签批,资金及时到位。他胸有成竹地去找消防部门沟通,不但做了楼梯,还主动请教,问哪里还需要完善,一并整改到位。
结果呢?他们成了九江市消防部门宣传推广的样板企业。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为了遇事先想“摆平”而提心吊胆,生意反而好得不得了。
我讲完这个故事,年轻人笑了。他说:老哥,你那个摇摇手,救了他们。
吃完饭,他赶去赣州了。我往回走,脑子里却翻腾起来,翻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负责公路养护、航道维护,还有交通运输行业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和矛盾纠纷排查调处。有一天,我在重庆参加交通部组织的全国航道养护工作会议。凌晨一点多,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基层的老总,声音急促。他说,他们单位一个职工,正好接晚班,在单位食堂吃了晚饭,上班的时候就喊肚子疼。大家赶紧把他往医院送,结果还没到医院,人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他是第一个把电话打给我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跟他说了几条。
第一,善后定性。在工作岗位上发病,应该定性为因公。第二,补偿。按有关政策和法律标准,补偿到位,不能克扣。第三,安抚好他的父母。他三十来岁,父母已经五十多了,只有一个女儿,再生孩子也没有机会了。以后有慰问的机会,也要想着他们。
然后我说了第四条:要查明死因。
电话那头一愣。我接着解释:是不是食品中毒?是不是人为破坏?是不是他自己生理上有问题?不查清楚,下一步怎么走都是模糊的。
我建议他,通过父母主动提出来,进行法医解剖,拿到鉴定意见。这样既能查明真相,也是对家属知情权的尊重。
结果,他的父母完全同意,当场签字。法医解剖的结论是:右腹隔膜动脉血管畸形,造成突发性大量内出血而死亡。
真相出来了。不是食品中毒,不是人为破坏,不是谁的失职。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生理原因,在不该来的时间点,夺走了一条命。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收尾了。可我又跟那位老总说:你看,他父母年纪大了,膝下无人。能不能以两位老人的名义,推荐一个他们信得过、有孝心的人,来顶岗就业,也好老了以后有个照应?
他跟上头沟通以后,这个提议也得到了落实。
这件事,就这么平静而高效地解决了。没有闹,没有怨,大家在悲痛中找到了一个相对的圆满。
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凌晨的电话铃声,偶尔还会在我的记忆里响起来。它提醒我,天灾人祸面前,能做的事其实很少,但一定要做。查清真相,是让逝者瞑目;善待生者,是让活着的人还能继续往前走。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南昌的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想起前几天在萍乡老家乡道上看到的那堆石子和沙子,想起打电话给村里的情景,想起那个新上任的乡长闻风而动,亲自跑到现场去查看。后来,公路和围墙之间那一米多宽的草丛,被浇成了水泥混凝土,路面宽了,安全了。虽然沥青的沟缝里还残留着些沙尘,可站在那里,我心里是高兴的。
基层的父母官们,雷厉风行,闻风而动,这样的作风值得赞赏。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追到完美。追到进步,就够了。
立夏了。
鸟儿飞走了吗?我想不会。它们大概还在老屋前的树丛里,等着下一个散步的人,等着下一次不需要相机打扰的相遇。
而我,也还在走着。从萍乡走到南昌,从南昌走到更远的地方。冲击波来过,又过去了。剩下的是更结实的土地和不转身的人。
天在落雨。母亲走路本不需要拐杖,可我们总要她把拐杖拄上——这根拐杖不是她的负担,是我们全家的保险绳。她拄着它,在廊檐下慢慢地走,我便觉得这立夏的雨再大,心里也是安稳的。
立夏的雨是一种前奏,它会影响到夏天和秋天的雨,只是各个地方不同,在大气候和小气候的交错下,呈现不同的景象。我始终记得两句气象谚语:“夏雨隔牛背,秋雨隔灰堆。”这两句话,已经冲击了我几十年。人世间的许多事,大概也像这夏天的雨,不是每一寸土地都能被淋到,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眷顾。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拄稳自己的拐杖,守好脚下的路。

立夏的雷,在天上滚过。立夏的雨,正洗着门前的路。
全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