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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霞散文三篇
作者:映霞(澳洲悉尼)
晨醒美丽山(Mt.Beauty)

说走就走。
Nancy发来消息说墨尔本Bright的枫叶红了,问我去不去。我说好啊。两个女人,一条狗,下午开着房车就从悉尼出发了。
从悉尼一路向南,她连开了六个多小时,过了新州和维州的边界,终于在夜色里摸到了Mt.Beauty。摸黑停了车,简单吃了口东西就睡了。
今早醒来——
在泉水声里。

作者在美丽山
我睁开眼,天窗已经泛白。对面的Nancy也醒了,我们隔着窄窄的过道相视一笑。Kumi只露出一个黑鼻头,还在轻轻打着鼾。
拉开窗帘,玻璃上凝着薄雾。山坡上的草色正在从绿渐变黄褐,像大地换了一张毛毯。
我们披了外套推门,冷空气带着泉水的气息扑面而来。Kumi从门缝挤出来,打了个圆滚滚的小喷嚏。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对老夫妇。

他们比我们起得更早。三四辆车之外,银色的房车旁,老先生正往便携炉里添水,老太太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上。咖啡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是现磨咖啡豆那种醇厚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香气。老太太朝我们笑了笑,挥挥手。
我们在溪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初升的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中。泉水从山上下来,清得见底,水从石头翻过去,发出那种能洗透人心的声响。
回头望去,那对老夫妇已经端着咖啡杯并肩坐着了。阳光翻过山脊,第一道光落在对面山坡上,也落在他们的房车上,银色的车身一下子镀了蜜。
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比所有人早起一点,慢慢地煮一壶咖啡,看着更年轻的人们也爱上这样的早晨。
Kumi兴奋着。我们起身往回走时,那对老夫妇还坐在那里。路过时老先生说:“早上好,咖啡还热着,要一杯吗?”
我们要了。
端着别人的咖啡,站在别人的岁月边上,在这Mt.Beauty的早晨,我们拥有的不只是这片大地,还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看见自己将来想要成为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路过一个山头,Nancy去看了她老朋友Chirs。Nancy每年冬季在此滑雪,有时住在他经营的民宿里。
枫叶小镇咖啡馆

小镇叫Bright,坐落在维州的高处。秋天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到来,空气里却有种秋天清冽的甜。
我们把车停在河边,走到小街上,挑了咖啡馆一张靠外的桌子。阳光正好落下来,不多不少,18度的那种阳光,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像一件薄棉袄。服务员把咖啡端出来,卡布奇诺的奶花在杯口微微晃了晃,香气被微风送出去,又被风送回来。
我们就坐在那里,边看景色,边聊天
隔着三十七年在澳洲的人生,坐在南半球小镇的阳光下,聊《暮色将尽》的作者阿西尔,聊自己的爱情,聊那些年。

我说:“阿西尔不是要和爱情决裂。她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不需要任何婚姻和男人来证明。”
她点点头。阳光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上。那双曾在电镀厂流水线上、在电脑公司的账本上、在双胞胎儿女的奶瓶间忙碌的手,此刻只是安静地握着一杯咖啡。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刚来澳洲时在电镀厂……”
她笑了。“怎么能忘。我作为国内大学老师,到了悉尼居然干不过十几岁的本地小姑娘。那些活儿要力气要速度,我手忙脚乱,她们轻轻松松。一天下来,我胳膊都不是自己的。”
“可你挺过来了。”
“不止是挺过来,是后来再也不需要去那里了。”
后来,她和丈夫一起经营电脑公司和灯具生意。她说生完双胞胎一小时后,就在医院的床上拿着电脑开始工作。

我们这代出国的人,哪个不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像在坚硬的石头里开出一条路来。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问我,“女人最后的靠山,其实不是某一个人,不是孩子,不是任何人,是爱自己的能力,如映霞你?”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
我们都笑了。18度的阳光打在我们的脸上,很温柔,像这些年终于学会的爱自己的方式。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牵着狗,或者推着婴儿车。远处有山。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就是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Nancy放下杯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有来澳洲——”
“那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喝咖啡的我们了。”我接过话。
“或者,也有,”她说,“但可能是另外一种我们。擦干眼泪继续为别人活的我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阿西尔在书里写的那句话,她说她一生中没有经历过那种惊天动地的痛苦,但有过很多细小的、持续的、需要自己去消化的东西。Nancy也是。我也是。每个走过来的女人都是。

作者在枫叶小镇咖啡馆的下午
女人终极能力是爱自己的能力。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安静地、笃定地,给自己一个这样的下午。
老歌回忆杀
1.再回首
再回首,恍然如梦……那一年,或者说是整个80年代,是一扇半开的窗。窗里有个人,正把一首歌慢慢放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处不在。
再回首………温柔?不,温柔太轻了。那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涌,不动声色地把人带走。
作者在悉尼海港大桥下
再回首………那年有人的眼神,不,不是眼神,是眼神落下时,空气里突然多出来的那种寂静。像细雨,但细雨会停,那寂静不会。它渗进每一个后来,1991年那个悉尼大桥下的追梦,2007年午夜空荡荡的市政厅站台,昨天黄昏市场里某句似曾相识的对话。
你看,日子是这样过的:先是假装忘了,然后真的忘了,最后在某首歌的前奏里,全部回来。回来得那样整齐,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从未离开。
再回首?不,不是回首。是水漫过来,淹没膝盖,淹没胸口,淹没呼吸而你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那些路,那些以为走完就了结的路,其实一直铺在身体里,成了一条条静脉,暗红,蜿蜒,偶尔搏动。
轻描淡写?是的,我们都会轻描淡写。把80年代的每一年说成“那年”,把那个人的名字说成“那个人”,把彻夜的心跳说成“一段往事”。
语言就是这样背叛我们的,说得越轻,埋得越深。
可总有一个时刻,在雨中,在水声里,在深夜毫无防备的清醒中,那首老歌又响起来了。不是收音机在放,是身体自己在唱。每一个音符都认得出,每一个休止符都记得住。
再回首………老照片已迷糊,那时候你才知道:
1981年,1983年,1989年和整个80年代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个名字,叫“现在”。
2.老情歌
我不需要太多,我只想唱一首老情歌。
只是想借用一个十八岁的自己。年份是1980年,地点在上海,一条要拐两个弯才能走到底的弄堂。
不是为了重来,也不是为了赎回什么。那些事已经发生了,连沉默都有了它自己的形状。
我只是想再看一看,在那个身体还没有学会说谎之前,一个人是怎样穿着第一件旗袍,假装若无其事地,经过一个人的窗口。
那件旗袍不是买的。是母亲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香云纱,暗纹梅花。领口有一粒盘扣松了。她坐在窗前,就着黄昏的光,一针一线替我缝好。“你外婆给我的,”她说,“现在给你。”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是现在。十八岁,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说,你该接住一些什么了。
我第一次穿上时,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腰身忽然有了形状,走路的声音也变了。不是牛仔裤那种摩擦,是布料与布料之间细细的、细细的呢喃。我有点不敢出门,又有点想让全世界看见。

多少年后又穿上旗袍的作者
你住在弄堂底那栋老房子里,窗台上永远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时候看见你在画画,有时候只看见斜斜的阳光切过画板。我不知道你在画什么。我只知道,每天下午四点半,从学校骑车回来,明明可以走大路,偏偏要绕进这条弄堂。经过你的窗口,是我一天里唯一不需要理由的事。
我想借那件旗袍的触感,再走一遍那段路。香云纱贴在皮肤上,滑滑的,像另一个时代的体温。隔壁阿婆在生煤球炉,青烟呛得人流眼泪。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窗子开着,你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音。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是让那件旗袍,在那个瞬间,走得比平时慢一点点。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弄堂里有个穿旗袍的女孩,每天下午四点半,会像钟表一样准时经过。你不会知道的。因为你,窗台上的那盆植物,我特意去图书馆查了名字。因为你,我开始在意下午四点半的光,是斜的、金的,照在香云纱上,梅花好像真的开了。
那件旗袍我只穿过几次。后来它小了。后来搬家,弄堂拆了。后来我去了异乡。可是有些东西不在了,反而变得更重,比如那粒母亲缝过的盘扣,比如那盆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我不会停留太久。借来的,必须归还。
我把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送回1980年的弄堂口。她还是完整的,没有多一句告白,也没有少一次心跳。那件旗袍的梅花还没有褪色,袖口还留着母亲的体温。
至于我,我会带走一样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那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多年以后,我在某个旧画册里,看见一幅作品:午后的光,一条弄堂,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正经过一扇窗。画家的署名已经模糊了。画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1980,上海。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敢喊她。”
这就够了。
3.祈 愿
歌手在唱:让欢喜代替哀愁。
我不信。
黑暗从窗户涌进来,像水漫过沉船。手机还亮着,那首歌还在继续。声音很大,大到像从身体里面涌出来似的。
手自己去翻那个纸盒子。盒子在衣柜最上层,落了灰。我把它抱下来,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次。每一次打开,都像打开一个棺材,里面躺着的不是尸体,是时间。
照片滑出来。三十二岁。悉尼。我烫了一个头。张曼玉式的爆炸头。超短裙,黑色的,皮的那种。大腿露在外面。南半球的阳光烈得让那张脸在发光。

我看着那张脸。那是我吗?我认得那五官,认得那副耳环和项链,后来丢在大海里了,一个浪打过来,它就走了。但我认不得那表情。那表情里有种东西,不叫快乐。叫无知。不知道后面的事。不知道哀愁不会走,它只是换个名字住下来。不知道欢喜来了又走,谁也不会真的代替谁。
那时候是单身。那时在悉尼,单身女子还挺有市场。身后总有追你的男人。马可,意大利人,他说我的头发像一团火。他后来娶了一个护士,头发是直的,金色的。还有一个新加坡人,会计师,每次吃饭都带计算器。我那时候觉得他们都是过客。真正的那个归宿还在前面,再走两步就到了。
我走了。走了很多步。走到现在。
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摊着旧照片。那首歌快要唱完了。唱尽了一生的悲哀与期待。唱尽了一生真爱与祈愿。短短几句歌词,像手术刀。它剖开你,让你看见自己里面长着什么。那些你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原来一直都在。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人,只是住在更深的地方。
让时间懂得去倒流。
时间要是真懂得倒流,它要带我去哪儿呢?不是那个爆炸头的下午。那个下午太轻了。值得倒流的是那些我不知道自己在失去的时刻。比如某一个普通的傍晚,我站在厨房里热牛奶,窗外有鸟叫,有车声,有谁家在煎牛排。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样的傍晚是有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独自一人的、无所事事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时刻,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青春不开溜。这是祈愿。祈愿的意思是:你知道它做不到,但你还是要说。你还是要对着虚空伸出双手,像是在乞讨,又像是在拥抱。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衣柜最上层。黑暗还在。歌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火车站。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这个凉意是真的。那个三十刚出头的、爆炸头的、站在梦露像片下的女人,她也是真的,但她不在现在。
她在时间里。时间是河流,我们都在河里。
4.橄榄树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一棵《橄榄树》。我是唱着此歌来到南半球的,也唱着它走遍了世界。
年少时,那旋律是风,是催促远行的号角。我以为那是流浪,是告别庸常的唯一姿态。于是,我听从了内心的那个声音,不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而是“我必须离开”。
我先是走遍了中国,当初还被我妈骂心野,连大年初一都不归家过。从江南的湿润走到大漠的干涸。流浪者的脚底没有地图,只有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我以为走得足够远,就能触碰到那个被称为“自由”的边界。直到山河走到了尽头,眼前是茫茫的大海,没有路了。
我没有回头。我头也不回地出了国。像那只荒原狼,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只属于无尽的旷野。我游历了大半个地球,甚至走进了三毛的撒哈拉。金色的沙丘在夕阳下像沉睡的巨兽,那苍凉的美让我几乎落泪。

可是,流浪的歌声并未因此停歇。它在我心里生了根,越长越深。此刻我才明白,三毛写下的,不是远方的诗,而是灵魂的故乡。
小时候听不懂那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后来,当我在撒哈拉踩下了第一个脚印,看见了第一缕非洲的日出,我终于懂了:这不是骄傲的宣言,而是无奈的叹息。心中的故乡是回不去的,梦里的那个远方是永远到不了的。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橄榄树。它不在希腊,也不在西班牙。它在童年的夏日蝉鸣里,在初恋第一次牵手的心跳里,在母亲站在弄堂口眺望的目光里。
我这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让心栖息的地方。我以为那是某个具体的地点,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可当我到达一个远方,发现更远的远方正在召唤。当我试图回首,来处也早已隐没在浓雾之中。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归宿。可归宿是什么?黑塞在《德米安》中说:“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要出生,就必须摧毁一个世界。”这流浪,这漂泊,这无尽的追寻,或许就是我的“出生”。
我们向往自由,渴望成为那只无牵无挂的鸟。可我们只是凡间的牛马,被缠绕在无尽的俗事中。肉体被禁锢,灵魂却在流浪。这看似矛盾,却是每个人必须承受的宿命。
三毛的词,李泰祥的曲,被不同的声音反复吟唱。以前听歌,听的是旋律;后来听歌,听的是故事;现在听歌,听的是自己。

人生未到不惑年,而立已是不惑心。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既然已是曲中人,又何必追问那棵橄榄树到底在哪里?
它在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自己流过的每一滴泪里,在你抬头仰望的每一片星空下。
我不再寻找归宿,我就是归宿。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悅校改
2026年5月7日

作者简介
映霞:姓汤,1962年出生,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微博名Jennifer1962。著名澳籍华裔诗人。现为悉尼国际诗歌节主席、澳洲国际精英文化艺术中心名誉主席。人民出版社、复旦大学出版社分别出版过她的诗集《就这样静静地生活》《十八个瞬间和一首思念的诗》《我只想透过你的爱来看世界》和《荣枯的乡恋》,并在上海书展首发。近二十万字的日记体散文集《摇摇晃晃的三年·悉尼疫情日记》由澳洲兰科出版社出版。2022年10月,映霞获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议会颁发“杰出澳洲诗歌贡献奖”;2025年4月又在迪拜荣获“大洋洲杰出诗人奖”。作品被译为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多种语言。她的文字包含生命的苍茫和直抵人心的热爱,读者分布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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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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