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伴
文/樊卫东
“五一”假期转瞬即逝,妻子跟随儿子儿媳重返他乡。我怕目送的怆然,便放弃了中午回家吃饭的往日习惯。
七年前那个正午,我站在家门口,看着老伴车窗缓缓降落的瞬间,眸间迸发的泪珠。我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是一遍遍叮嘱儿子安全驾驶,说:“到了给我报个信儿,别惦记家里……”车轮转动的声音,伴着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似乎跟着妻儿远赴他乡,压在我的胸口,整整沉了七载。
这七载,口罩岁月里我们彼此牵念。千里之外的老伴,学着给孙子冲奶粉、换尿不湿,学着用年轻人的方式和儿媳相处。老伴本就有着寡言内敛的心性,默默隐忍不吱声,把自己活成了小孙子最依赖的奶奶。视频通话里,老伴永远和孙子形影不离:背篓里小家伙酣睡,萌态百出;从牙牙学语,到隔着屏幕奶声奶气地叫“爷爷”“爷爷”。点点滴滴,一笑便能消解万般愁绪。
家里永远只亮着一盏灯,我永远形单影只地坐在老伴绣了一半十字绣的沙发上。她总说“我吃了”“孩子挺乖巧”“你在家可吃得饱穿得暖?”“可不要到处乱跑了!”可我分明看见她袖口磨起的毛边,看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看见她说话时,藏不住的疲惫与轻叹。
老伴不在身边,难不倒一个男人。我从捞面条都捞不进碗里的外行,慢慢学会拉面、蒸馒头、烙油饼、捏水饺,烹煎炸炒样样娴熟;渐渐养成洗衣洗被、更换床单被罩的习惯;往日懒得擦拭灶台厨具的陋习,也在日复一日独居生活里慢慢改正。几亩薄田在我执拗坚守下依旧耕种;数百斤核桃,也只能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中低价变卖;老宅的砖瓦日渐斑驳零落,声声催促着岁月归人……
望着故乡的村庄、河流,想起从前和老伴一同挥汗锄禾,想起她间玉米苗时中暑苍白的脸庞,想起结伴去武安阳邑镇赶集赴会,想起昏黄灯下一同敲核桃仁的漫漫长夜,想起正午耕地歇晌、傍晚收玉米摸黑归家,眼泪便止不住滑落。
“为了孩子,爹娘甘愿扯断相守半生的牵绊”,却让相伴一生的两个人,隔屏相望,守着空空荡荡的院落,一如银河两岸牛郎织女,年年岁岁,只盼七夕短暂相逢。
夜深人静时,我总翻看手机里一家人团圆的视频与照片。田间庄稼青了又黄,老宅苹果树花开花谢几度春秋。每次听见楼道脚步声,我都会下意识起身,生怕妻子归来忘带钥匙,打不开家门。生病住院那段日子,我始终不敢打开视频摄像头,怕她远在千里无能为力,徒增牵挂与担忧。
原来万般牵挂,终究熬成日常习惯。一句“家家户户都一样”“如今本就是这般现实”,让世人期盼的“少年夫妻老来伴”,成了难以圆满的人生遗憾。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还有大把时间相伴,却不知明天与意外哪个先来。有些陪伴,一旦错过,便是一生缺憾。
所谓晚年幸福,从来不是千里遥遥牵挂,而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哪怕粗茶淡饭,只要身旁有人朝夕相伴,哪怕日常琐碎、絮絮拌嘴,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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