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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山,一场与自然的真情相拥
文/姜增厚
“五一”中午,山风轻拂耳畔时,我已伫立在海拔1918.3米的武功山最高峰——金顶。脚下,漫无边际的云中草甸如同一幅被岁月精心熨帖的绿绸,在云雾间若隐若现。触景情澜,二十年前《国家地理》杂志上那帧云雾翻涌、草甸如毯的照片,瞬间在脑海中鲜活起来。它似一粒种子,悄然落入我心底,历经时光滋养,终于在这个暮春抽枝展叶。
年前退休后,为照料小孙女来到了南昌。每次到楼顶天台,看到不远处黛青色的梅岭,总能勾起我对武功山的向往。曾经隔着千里山河遥望的圣地,如今不过是短短一小时车程的距离。今年五一小长假,我乘上飞驰的高铁。仅一小时便到达武功山之母地——萍乡。换乘出租车后,很快便抵达武功山脚下,二十年的魂牵梦绕,终于从泛黄的杂志照片,化作触手可及的真实温度。
暮春的南方,阳光已显炽烈,却仍不及游人相拥自然的热情。通往景区的道路人车成流,满载着憧憬缓缓前行。车窗外,徒步者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登山杖叩击地面的声响与车轮滚动声交织;骑行者的衣角风展飘逸。就连路边的空气,都仿佛被人们沸腾的期待所蒸腾,涌动着灼人热浪。原来,困在钢筋水泥城中的灵魂,都在奔赴那片能放飞自由的一方天地,而武功山,正是千万人心中的圣地。
山脚下,武功山牌坊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静静伫立在群山环抱之中。这座镌刻着岁月痕迹的牌坊,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文化。其上刚劲有力的字迹与两侧对联“金解囊橐,结成缘,想东晋仙翁,西江福主,祖武念修,今又仰;鼎镇乾坤,安善座,喜泸山虎伏,渌水龙羡,神功浩荡,民难名”,将武功山的人文底蕴与壮美风光巧妙凝练。游客们争相在牌坊前定格与这座名山相遇的瞬间,快门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穿过牌坊,古朴的石鼓寺肃穆以待,迎送着熙攘的人群。始建于元朝延佑年间的石鼓寺原名石鼓庵,又名佛祖庵。相传乾隆帝曾在此以木击石,刹那间鼓声震天,随后金顶祥云翻涌、佛光乍现,寺庙自此声名远扬。寺内香火袅袅,大雄宝殿庄严肃穆。阳光透过窗棂,在蒲团上洒下斑驳光影,信徒们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壁画上的神佛仿佛也在诉说着千年往事。飞檐斗拱与青山绿树相映成趣,隔绝了尘世喧嚣,让人瞬间沉静。
排队两小时后,我乘索道缆车向山间深处进发。云雾漫过车窗,武功山的幽谷林壑尽收眼底。缆车缓缓抵达紫极宫,这座又名中庵的古刹藏匿于绿树环抱之中,红墙青瓦在绿意间若隐若现。宫前游人或休憩,或倚栏远眺。站在观景台俯瞰,山谷间云雾翻涌,连绵山脉郁郁葱葱,山风轻拂面庞,裹挟着草木清香。宫前左侧硕大的红色寿字下,人们排着队合影留念;祈福树上,密密麻麻的红丝带随风摇曳,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沿着福星谷蜿蜒的山路前行,仿佛踏入一幅水墨画卷。阳光透过摇曳的翠竹,在林间小径上洒下片片金斑。福星岩、点将台等景点游人如织。站在点将台,脚下是千丈绝壁,呼啸的山风仿佛裹挟着千年前的金戈铁马之声。走过许愿桥,踏上玻璃栈道,俯瞰深谷的惊险刺激让人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攀登绝望坡的经历最令人难忘。抬轿的师傅和我年纪相仿,他笑着招揽:“老哥,这坡陡得很,坐我的轿子吧,460元送你到顶!”我晃了晃手中两块钱买的木棍笑道:“咱这腿脚还利索,慢慢爬才对得起这一路的好风景!”望着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坡,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每迈出一步,双腿都似灌了铅般沉重。汗水湿透衣衫,呼吸也愈发急促,心中萌生退意。就在这时,一位手持五星红旗的年轻人,步伐坚定地从我身旁超越,他转身时眼里闪着光亮,大声喊道:“大叔!加把劲!每攀一步,离云上草原就更近一分!”这话如同一束光,驱散了我心中的犹豫。我攥紧木棍,咬着牙继续向山顶攀登。
金顶远眺,广袤的绵绵草甸随山峦起伏,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绿意,与蓝天白云相接,仿佛天地在此处融为一体。金顶上人头攒动,人们欢呼雀跃,用镜头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美景。神秘的古祭坛群静静矗立在金顶一侧,这些由花岗岩垒砌而成的建筑,始建于东晋时期,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巍峨耸立。作为湘赣地区古代民间祭祀天地的场所,它们承载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信仰,被国内专家誉为研究江南民间古祭祀文化的“活化石”。游客们围聚在祭坛旁,聆听导游讲述千年前的祭祀仪式,仿佛能看见古人们焚香祈愿的身影,感受历史的厚重在此刻与现实重叠。
夜幕降临,夜间爬山队伍的灯火宛若游龙,颇为壮观。金顶帐篷区亮起盏盏灯光,仿佛银河坠落人间。我坐在帐篷外仰望星空,繁星闪烁,感觉穹宇也不再深邃遥远。虫鸣与山风在耳畔奏响夜曲,尽管周围不时传来游人的谈笑声,但在这片远离城市喧嚣的天地间,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平和与宁静。为了等待一场与日出的浪漫约会,我甘愿在风寒露湿中守候长夜。
凌晨时分,山间雾气弥漫,寒意袭人。我裹紧外套,与众多游客一同静候破晓。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太阳如同火球般跃出天际,刹那间,云海被染成绚丽的金色、橘红与绛紫,波光粼粼的云海在山间翻涌,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高山草甸也被镀上一层金边。这震撼人心的美景,让我不禁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不同的人对旅行的意义有着不同的感悟。于我而言,旅行恰似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山水是静默的智者,用层峦叠嶂的皱纹、潺潺流动的脉络,诉说着亘古不变的生存智慧;历史文化则是温柔的长者,将岁月沉淀的故事编织进砖瓦草木。在武功山,石阶上斑驳的痕迹是时光的注脚,草甸间浮动的云雾是自然的私语,古刹里萦绕的梵音是信仰的回响。
这场跋涉,不仅是双脚丈量土地的过程,更是心灵与天地万物的深度共鸣。当我们以谦卑的姿态融入自然,那些曾经在生活中紧绷的焦虑、困惑,都在山风的轻抚、星辰的注视下悄然化解。武功山赠予我的,不仅是相机里定格的美景,更是生命长河中永不褪色的温暖与力量。它让我明白,人生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的终点,而在行走时与万物相遇的每一个瞬间——这或许就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也是灵魂深处永恒的归处。写完这篇游记后,心情久久难以平复,诗兴难抑,写下了这首《青玉案·武功山行》:“武功山下风光妩。向金顶、云程赴。石鼓梵音萦古宇。紫宫霞染,福星竹舞。绝壑飞桥渡。千阶直上危崖处。笑语欢歌伴行旅。草甸苍茫天欲暮。星垂旷野,风吟幽树。心醉仙山赋。”词中的一字一句,都是对这场人与自然深情相拥的感怀写照。
人间四月春,醉沐梨花雪
文/姜增厚
“春醉花胜雪,千顷絮纷扬。
暖风和煦,暗送香缕沁心房。
极目银涛翻涌,枝上琼花绽露,蝶舞蜜蜂狂。
四月尽芳菲,诗意自飞扬。
忆往昔,寻雅颂,韵流芳。
古贤妙笔,曾赋花海韵悠长。
看那仙姿绰约,更有佳人浅笑,逸趣满梨乡。
魂梦皆为雪,千里觅春光。”
这首《水调歌头》,是我心底对家乡莱阳喷薄而出的眷恋,每一个字符,都蘸满了我对那片土地炽热而深沉的情感。
莱阳,这座安然静卧于胶东半岛的小城,恰似一颗被岁月温柔珍藏的明珠,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独有的迷人光晕,令人心驰神往。五龙河,无疑是莱阳的灵魂脉络。它汇聚五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一路蜿蜒曲折,悠悠向海,犹如大地跃动的强劲脉搏,世世代代默默滋养着这片神奇的土地。沿着五龙河的流域徐徐探寻,便能惊喜地寻到莱阳梨的生长摇篮。清水河、蚬河、富水河沿岸,尤其是照旺庄镇芦儿港村周边,沙质土壤细腻且疏松,云母与腐殖质沉睡其中,宛如大自然精心为梨树扎根、生长铺设的天然温床,满是造物的神奇与厚爱。
芦儿港村周边的十多个村庄,坐拥广袤的万亩金沙滩,这里便是闻名遐迩、备受赞誉的莱阳茌梨主产区。区内上万株百年梨树静静伫立,像是岁月的忠实守望者,其中树龄最长的一棵已四百多岁,被人们满怀敬意地尊称为“梨树王”。其粗壮的枝干犹如一部厚重的史书,每一道褶皱都深深铭刻着风雨的无情洗礼、朝代的更迭变迁;繁茂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是岁月私藏的密语,悠悠诉说着悠悠过往的故事与沧桑。
人间最美四月天,这是莱阳最浪漫、最迷人的时节。暖阳宛如温柔的使者,轻轻巧巧地唤醒每一根沉睡的枝桠,短短一周时光,万亩梨园仿若被神奇的魔杖瞬间轻点,刹那间幻化成一片无垠的洁白花海,如梦似幻。花瓣似雪般纯净,蕊丝轻盈,散发出的馥郁芬芳令人深深沉醉、难以自拔。蜜蜂哼着甜蜜的歌谣,在花蕊间忙碌欢快地穿梭,为这春日美景增添了无尽的灵动与蓬勃活力,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幻的童话世界,忘却了尘世的纷扰。漫步在花蹊小径,伸手轻轻触摸那点点如星光洒落的洁白花瓣,仿佛能握住整个春天的希望与生机,满心都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憧憬。恍惚间,古人身着长衫,在花海中悠然自在地漫步,或低声吟诵着千古绝句,或挥毫泼墨绘就丹青,将梨花的绰约风姿永远定格在诗画之中的场景如在眼前,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静好与文化的传承。
时光悄无声息地缓缓流转,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在夏日蝉鸣的欢快歌咏声中逐渐长大、成熟。果农们辛勤劳作,每一滴汗水都饱含深情地倾注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从疏果到套袋,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他们对丰收的殷切期盼与美好向往,那是他们对土地的热爱与对生活的执着。
金秋十月,莱阳茌梨采摘季热闹开场,整个果园都沉浸在一片丰收的喜悦氛围之中。一筐筐饱满圆润、金黄诱人的莱阳茌梨被采摘下来,码箱成龙,筐积如山,那是辛勤劳作的成果,也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此时,莱阳迎来了客商云集的繁华盛景,全国各地的水果批发商纷至沓来,齐聚于此,洽谈合作、签订订单,现场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果农们喜笑颜开,果园里人声鼎沸,热闹程度丝毫不输庙会大集的盛况,处处彰显着莱阳梨产业的繁荣与活力。如今,不仅传统的莱阳茌梨备受市场青睐,莱阳近年来精心培育的秋月梨也声名鹊起,风头正劲。凭借着皮薄肉厚、汁多味甜的独特口感,迅速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上站稳脚跟,源源不断地供应至全国各大商场、超市,让更多人品尝到来自莱阳梨乡的甜蜜滋味,感受莱阳梨的独特魅力。
莱阳梨,早已超脱了单纯水果的范畴,成为莱阳地域文化的鲜明独特符号。自明朝被列为皇家贡品起,它便承载着无上的荣耀走进宫廷,开启了一段不凡的历史。民间流传的诸多传说,更为其增添了一抹神秘而迷人的色彩,传递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那是岁月沉淀的文化记忆。那首《梨花又开放》深情的歌谣,在梨乡的上空悠悠飘荡,这首歌不仅诉说着人们对梨花的热爱和对生活的眷恋,更蕴含着对父辈先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感恩和怀念。也激励着梨农们去不断进取,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自1991年起,莱阳市将每年4月中旬梨花盛放之时定为全体莱阳人自己的节日一一梨花节。每年梨花节的日期,会根据气候花期而定。今年梨花节定在12号举办。每至此时,莱阳便成了欢乐的海洋,游客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花海中穿梭、赏玩,沉醉在这独有的春日浪漫里,共度一年一度的春日盛会。人们在花海中拍照留念、欢声笑语,感受着梨花的洁白无瑕与春日的温暖明媚,共同谱写着春日的美好篇章。
五龙河奔腾千年,见证着莱阳的沧桑变迁,也承载着我对家乡深深的眷恋。梨乡莱阳,是我心中永恒的诗和远方,无论我走到哪里,它的芬芳与温暖,都将如影随形,成为我生命血脉里激荡的音符。
如今身在异乡,每当有人问我老家何方,我都会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骄傲地回应:我的老家是梨乡莱阳!
母亲如泉
文/姜增厚
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是五六岁时她温和的样子。邻里妯娌间,从没见她红过脸。她不是没脾气,只是极少露出来。最记得一次,我跟小伙伴“打野仗”,打破了邻家孩子的头,人家家长找上门,母亲第一次狠狠揍了我。那是我唯一挨过的打,也是她对我最凶的一次,让我懵懵懂懂知道,有些错不能犯。
母亲的孝顺,是融进日子里的。记事起,她每年都接外婆来住两个月。家里穷,外婆来也吃不上啥好的,可外婆就爱来。母亲总说:“外婆老了,现在不接她来,往后想孝顺,怕没机会了。”那时不懂这话多沉,后来才慢慢品出滋味。
爷爷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十几年,没见过母亲对他的孝,可她对奶奶的好,我记了一辈子。父亲是老小,分家后奶奶单过,我们家是弟兄里最穷的——分家没多久,父母都得了重病,俩人并排躺在炕上,邻居来看了,出门都摇头,说这家人怕是撑不下去了。好在跟二伯父家一墙之隔,伯父帮着担水,伯母照看我姐(那时候还没我)。父亲是伤残军人,大队作保在信用社贷了五十块无息款,才把病将就治好,却都落了根。这五十块,直到我记事,才一点点还清。
就这光景,母亲对奶奶从没含糊过。过年过节来客,擀几碗打卤面,头一碗准给奶奶送去;过年烈军属分半拉猪头,母亲准把最嫩的部分给奶奶。四邻最佩服的是,母亲从没跟奶奶顶过嘴,哪怕奶奶说错话、做错事,她都不较真。“你奶奶拉扯六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啥时候都不能跟她置气,孝顺是做人的根本。”她总这么说。
奶奶晚年,在我家和两个伯父家轮着住,一家十天。到了我家,就跟我们同吃同住,跟母亲有说不完的话。五天一集,母亲再难,也得割半斤肉,给奶奶改善伙食。每次要去伯父家,奶奶总念叨:“这十天咋这么快,真不想走。”奶奶后来吃不下饭,母亲就买水果罐头,一点点喂她喝汁;奶奶大便解不出来,母亲就用手指抹上油,一点点帮她抠。奶奶走前,看着母亲给她做的送老衣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好,好。”
母亲的心热,像夏天的风,吹散过不少穷日子的闷。那时候没风扇空调,三间老屋门窗小,烧火做饭时,屋里热得像蒸笼。每到晚饭后,母亲就卷着草帘麻袋,带我们去巷口纳凉,点一把艾草驱蚊,我们就躺在她腿边,听她哼着儿歌,听大人们拉家常,一个个夏夜就这么过去了。
母亲不识字,手可巧,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邻居家老人孩子做衣服,都爱找她裁,说她裁的衣裳穿着合身、得劲。那时候家家都用纸浆做纸缸,一样的料,一样的模子,母亲做的就是轻巧好看,谁找她帮忙,她从没说过“不”。就凭这点,村里人都念她的好。
她虽没文化,可心里亮堂,从不说人闲话,街坊有啥烦心事,都爱跟她念叨。有对婆媳吵了好多年,都来跟她诉苦,母亲不偏不向,总说对方的好,说过日子得互相让着点,多担待点。劝了几年,那对婆媳真的和好了。
父亲也没文化,可为人直,办事公道,邻居分家都爱请他当“分长”。有时候遇上兄弟吵架、妯娌骂街,难缠的分家,得磨好几天才能分清。一次,邻家妯娌来找父亲评理,父亲不在,母亲就接了话。原是她俩嫌婆婆只给大伯哥家孩子洗衣服,说“要洗都洗,要不都别洗”。母亲听了,脸一沉:“就为这点事来找长辈评理?你们说的在理,可没情分!大伯哥家啥情况你们不知道?大嫂没了,他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得上班,容易吗?你婆婆帮着洗几件衣服,错在哪了?你们当婶娘的,不该搭把手吗?兄弟有难不帮,还看笑话,这样的家,外人能瞧得起?回去想想吧,要是我这话得罪了你们,我认。”后来,那妯娌俩想通了,专门来给母亲赔不是,弟兄们的关系也近了。
我真正懂“母爱如海”,是在高考落榜后。七九年高考,我差了十几分没考上,母亲劝我复读,可家里难,我想算了。那是母亲头一回真生气,好些天不理我。直到秋后,民兵连长通知我去公社体检,我才知道,她偷偷给我报了当兵的名。这次,我没犟,因为我懂了,长大了,母亲的爱不再是小时候的细枝末节,是往远处托我,想让我走得稳些。
母亲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却是父亲离不了的人。父亲粗心,家里大小事都靠母亲盘算;父亲当生产队长那几年,因为太公道,得罪过几个人,可那些人对母亲,从没变过脸色。夜里醒了,常听见母亲跟父亲唠嗑,除了家常,总嘱咐他:“夸人要当着大伙的面,批评人要背地里说,遇事别慌,得一碗水端平。”后来父亲受大伙待见,当了好多年队长,那几年我们队分的粮食、工分的钱,在全村十二个队里都是最高的。
母亲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她的幸福,藏在烟火里。七九年,她省吃俭用,盖起四间新瓦房;我八〇年参军,第三年家里又盖了五间;再过三年,又买下邻居四间旧房。前后十年,她和父亲为三个儿子盖房娶媳妇,苦吃了多少,心操了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们弟兄仨都记在心里。
一天晚饭,母亲叹口气说:“你们都成家了,我和你爸也算尽到心了。没给你们留啥家产,还欠着两千多块饥荒,可我们真尽力了。家早晚要分,你们该自己闯了。分家时,请你俩伯父来做个见证吧。”我们心里都不好受,大哥说:“分家不用请人,咱们自己商量着来。”我和三弟都点头,父母就依了我们。大哥说他住结婚那幢,不用挪;我说把后买的那套给我,五间新房留给三弟。没一会儿,家就分完了。
全村七百多户,我们家是少数没请“分长”、没找见证人的,连邻居都不知道啥时分的家。这事在村里传开了,都说我们家“治家有方,儿子齐心,妯娌和睦”。父母出门,谁见了都夸,夸得他俩脸上笑开了花。
母亲最后住院,是二〇一九年腊月,哮喘又犯了,这是第八次,医生护士都认得她。她本来死活不来,说:“我年轻就有这病,做梦都没想能活过八十岁。农村老人有病,在家打个针吃点药就完了,哪有我这样年年住院的?要不是你们孝顺,我早没了。”可儿子儿媳硬劝,孙子孙女打电话催,她才肯住院。
我坐在床边,母亲拉着我的手,眼里都是满足:“我这辈子,值了。我身子弱,没帮你爸啥,老了还成了他的累赘,他端水端饭、擦屎擦尿,整整三年。跟你爸一辈子,他没骂过我一句,没碰过我一指头。三个儿子没跟我吵过架,三个媳妇没跟我红过脸,我这辈子,是修来多大的福啊。”
可母亲还是没扛过那个冬天,新冠疫情来了,她走了,那年她八十七岁。
母亲走了五年了,常来我梦里,总觉得她没走远。
想起母亲的点点滴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在我心里,她是座碑,让我抬头就能看见;是眼泉,一直润着我的心。

作者简介:姜增厚(中秋月),山东烟台籍,现客居江西南昌。当过兵,当过工人,现已退休。爱好诗词,在多媒体平台发表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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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稿:赵贤龙/万俊卿/思羽/潘荣/单色梦/毕绪金/高鑫/萧瑟秋风今又是/翁德云
主编:无言独上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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