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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适逢工兵十四团参加老山对越防御作战四十周年。烽烟虽远,军魂永存;岁月流转,初心不改。四十载山河无恙,四十载老兵情深。为铭记烽火岁月、缅怀戍边先烈、传承军人忠勇风骨,国风社陕西分社、国风西北文学书画社、工兵十四团战友总会宣传报道编辑部特推出“老兵情怀•红色记忆”纪念专刊。
本期刊发军医杨永昱战友的亲历回忆,真实记录老山前线百年暴雨、山洪泥石流交织炮火雷区之中,六天六夜生死驰援、逆行救伤的惊心动魄历程。一文藏铁血,一字见忠诚,致敬工兵十四团和全军每一位浴血边关、以身许国的参战老兵。
(散文)
1986年3月至1987年4月有幸参加云南老山对越自卫反击战,在这393天时间里,让我最难忘的是7月24日至7月29日的六天六夜。
老山地区天气多变,尤其是1986年7月老山战区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雨。7月13日至7月23日连续十来天的暴雨,我们工兵部队施工变得非常艰难,但必须冒雨坚持施工,作战任务重,形势紧迫。
23日夜,雷鸣电闪,滂泼大雨倾盆而下,使人不能人眠。
24日清晨5时许,我卫生队接到紧急命令:老山脚下告急,1营2连发生塌方,有人员伤亡,需紧急抢救!
我们马上起床,做了简单准备,于5时30分同团政委白崇录一起乘车快速向老山进发。汽车顶着狂风暴雨,沿着崎岖的山路行驶,路面到处是泥石流,再紧急,车速也跑不起来,心如火燎,焦急万分!突然泥石俱下,吉普车被山上滚下来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石块滚到路边,汽车继续前进。越往前走,路况越差,泥泞的路面到处水注汗的。不好了!汽车掉进了水坑,积水没过了车轮。我们从车中爬出来,用后面的车拖出,才得以绕道前行。雨越下越大,周围一片雾蒙蒙的,视野非常差,汽车打着灯也只能慢速行驶。前面到处是路面塌方,我们边走边挖,边搬石头,才能通过,浑身上下淋透了,像个落汤鸡似的。
8点钟左右终于到达坝子乡1营部驻地,一个伤员送了下来,查看后伤势不太重,进行简单处理后,我们顾不上停留,又继续向老山主峰前进,那里有重伤员等着我们抢救。
8点40分到达主峰下2连塌方处附近,汽车不能再前行,只有步行爬山靠近。到处都是泥石流,我们挂着铁锹,踩着没膝深的泥石流艰难地前行,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突然一声巨响,不好了,有人踩响了地雷!环顾四周是友邻部队47军416团1名排长在抬伤员时不幸踩了地雷。顾不了这些了,伤员重要,我们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踩响地雷的危险(据说老山主峰的地雷就有数十万枚,随着泥石流的流动,地雷到处都是,是无办法排雷的),踏着淤泥,我们沿着山路,向塌方地点继续前进!前进!前方有我们英勇的战士,有伤员在等着我们救治。为防止踩住地雷,我们用铁锹探路,前面人走过去,后面人踩着前面的脚印走。脚要跟得上,一点都不敢落队,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啊!
经过一步步艰难跋涉,总算到达塌方地点。有几名战士受伤,我们立即开展紧急救治,但没能起到作用,因时间过长,已经窒息死亡。班长王选民等4名战士就这样光荣地牺牲了。
塌方是在凌晨4时左右,巨大的土石块被泥石流冲下,将路边的空压机卷起,翻了个底朝天,重重地砸在战士们住的工事上,将工事砸塌,后被泥石流淹没。哨兵被泥石流冲下负伤,从泥沼中爬出来报的信。
我们正在处理烈士尸体,突然一声沉闷的滚动声,是2连背后的山上,泥石流卷带着大树,石块,滚滚而下,噼里啪啦,将房子,小桥横扫而过,冲向涵洞。紧接着,两侧的山坡都滑了下来,似乎是半个山倾覆而下。我们被迫撒到一个小山坡上,站在没膝深的稻田里几个小时,冻得发抖打颤。看着三面滑坡,一面断崖深沟,天空密集的枪炮声呼啸而过,我们陷入困境,四面楚歌,犹如泥城。
一点都不能耽误,暴雨不停,塌方继续在全线接连不断发生,不然就下不了山了。我们只有组织战士们抬着伤员,烈士,踏着泥泞的山路默默下山。刚到老山脚下2连连部驻地,更大的塌方开始了,到处听到的是呼呼的泥石流的声响......片刻,几十公里的道路全线被泥石流覆盖,彻底崩溃了,所有的车辆都无法通行。
下午4时,2连又有两个战士在回营报信途中,不幸又被泥石流从涵洞处推下,溺水冲出几百米,后被47军几个战士救出,生命垂危。抢救战友生命,刻不容缓。我们艰苦跋涉,寸步难行,有时匍匐在泥水中,爬着滑动身躯,向伤员山坡地点挪进。不知摔了多少跤,四肢都被沙子,石块,树枝划破......
终于,看到了处于昏迷状态的伤员,紧急检查生命体征,简单处置,稳定片刻后,用木板抬着伤员后送。于夜9点40分到达8连驻地,又转到47军炮营处,展开紧急抢救。此时伤员几乎处于休克状态,血压测不到,呼吸急促,溺水肺水肿,满肺罗音,肋骨,髂骨,上肢等多处骨折。但是条件太差,急救药品和液体都很少。就这样经过一夜的急救,伤员的血压才到了40毫米汞柱。天快亮了,虽然一天一夜未有进餐,我们带着些许安慰迎来了25日的黎明,忘掉了饥饿和疲乏。
25日伤员仍处于休克状态,尿极少,只尿出150毫升血色尿,经过一天的努力,到下午4点钟,血压到100/60毫米汞柱,基本纠正了休克。稳定两小时后,我们必须将伤员继续后送。在8连挑选了十几名身体强壮的战士,轮换抬着伤员,于下午7点从磨刀石营地出发。有的地方需要跪着,爬着才能过去,经过两个多小时,晚9点40分到达坝子1营部驻地,在营卫生所接着进行救治。
26日,经过两天的抢救,伤员基本脱离危险,生命总算保住了,尿量增多,血尿渐渐消失。但由于外伤,仍感觉呼吸困难,缺氧,并开始咳嗽,说明伤员外伤肺部感染,随着体温也开始升高。
27日暴雨仍不停,由于伤员多处受伤,很容易出现并发症。为了预防万一,我们决定将伤员尽快转送野战医疗所进一步治疗。
28日接到通知,空军有可能派直升机来坝子运送食品,并接转伤员。但由于天气情况,直升机没有来成,我们的希望落空了。
29日清晨,大雨持续不停,又接到通知:再后的几天仍会有更大的暴雨。我们不能再犹豫了,一不做二不休,在3连挑选了12名身体强壮的战士,组成临时担架队,转运伤员。我们踏着泥石流上路了,脚和小腿都划破了,血和泥沙粘在一起,疼痛难忍,但没一个叫苦叫累的。抬着担架,要穿过27公里的泥泞崎岖山路,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
经过几个小时的拼搏奋战,终于到达了南温河野战医疗一所。伤员有救了,我们胜利了!终于松了一口气,极度疲劳的身躯立时瘫了下来......
晚上8点钟,我们回到离开六天的磨山团部。这六天六夜的历程,使我终生难忘!在这次执行救治伤员的任务中,我们医务人员不怕苦不怕累,发扬我军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表现十分突出,我也荣立了战功。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这是我23年军旅生涯中,感到最值得自豪和骄傲的一段人生历程。
编 后 语
六天六夜鏖战险途,一步一履皆是忠诚。暴雨封山、泥石横流、地雷密布、危境丛生,杨永昱战友以医者仁心、军人担当,不畏生死向险而行,在绝境之中拼尽全力守护战友生命。漫漫征途满是艰辛,铁血岁月不负戎心。一段战地纪实,浓缩一代工兵将士不畏艰险、奋勇争先的英雄气概;一篇亲身回忆,承载永不褪色的边关军魂、战友情深。硝烟远去,精神长存。愿我辈铭记山河无恙来之不易,致敬峥嵘军旅,缅怀牺牲先烈,永葆赤胆忠心,永续老兵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