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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浸泡过的童年
作者:姚树学
这是一条通往故乡的路,路两旁长满了郁郁葱葱思念的树,牵挂的藤总是在心底缠缠绕绕。或许是随着年龄不断增长的缘故,对故乡那份魂牵梦绕的深情日渐浓郁。无论走到哪里身在何方,终究走不出对故乡的思念,一往情深。就像一条行驶在海面上的小船,故乡永远是我朝思暮想的港湾。那里有我刻骨铭心的童年。
七十二年前,故乡是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子。低矮的草房贫瘠的土地,一辈一辈养育着勤劳朴实的乡下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生息。一九五三年,我出生在这个小村。虽然仅仅在此生活了六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以及善良朴实的乡情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尤为那三间整齐的茅草屋,房后的山,房前的大槐树,门前的小河,房东房西的果园更成了我今生的难忘,记忆犹新。
父亲是贫苦出身的孩子,爷爷过世早,父亲作为长子.十四岁开始卖大块塘,学做木工活,挑起家庭的重担。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和父亲结婚后,勤俭持家任劳任怨,坚强的与父亲共同承担起一家十口人的生活。而当时父亲每月微薄收入,对于一大家子人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叔叔相继结婚后,树大自然要分枝,在哥哥姐姐相继出生以后,不得不与大家庭中分家另过。当时父亲没有任何的积蓄,没有一粒多余的粮食,更谈不上自己的居所。不得不带着我姐姐和我,一家五口搬到营城煤矿,在曙光区河北借住在赵玉连老人一间空余的西屋里。靠父亲的收入维持一日三餐,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
为了多一份收入坚强的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干活,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劳动。家中里里外外的担子都落在母亲身上。母亲一锹一镐的把房前空地平整好种上了蔬菜。还要天天到煤矿渣山捡煤拾柴。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在那破旧的茅草屋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起早贪晚为我们缝缝补补。默默无闻任劳任怨。长期超负荷的劳碌,终于在我三岁大的时候体力不支病倒了。连续多日的大出血使母亲昏迷不醒,大雨瓢泼的夜晚,父亲找来生产队的马车将母亲送往九台医院,到医院时母亲已是奄奄一息。医院确诊为葡萄胎需要手术治疗。爸爸因为付不起手术费不得不把妈妈拉到老家由奶奶照看。妈妈无奈的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连续几天的大流血,使妈妈阵阵昏迷,妈妈亲真的累了,但她不忍心让三个孩子失去母亲的怀抱。坚强的熬着日月。那一刻我心里想,长大后一定好好孝敬母亲,不再让她受苦受累。
远在北京服役的老叔回来了,给病危的妈妈带了口服药物。妈妈有些昏迷时喝下一瓶就会缓解过来,妈妈称那种药为救急水。叔叔来带来了一些我们从没见过的用玻璃纸包裹的糖果,分给我们每人三块。我们怕糖果很快吃没了,把糖果包装打开一头舔着吃。三块糖果竟然吃了三天。而有心计的大姐三天只吃了一块糖。她特别喜欢精美的糖纸,他把舍不得吃的两块糖分给了我和二姐,条件是我们的糖纸都要给她。就这样我和二姐每人吃了四块糖,大姐只吃了一块糖,而大姐手里有了九张精美的糖纸,细心的大姐把每一块糖纸压的平平的,时不时的拿出来让我们看,让重病的妈妈闻闻糖的味道。糖纸成了姐姐的至宝。
爸爸为了挣点闲钱给妈妈治病,下屯给村民做木工活,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出现胃痉挛疼痛不止,那个时候没有车,三叔从生产队牵来一匹马,爸爸趴在马上,去了营城医院。
久病的妈妈,挣扎着坐起来,隔着窗户,一遍遍的喊着爸爸的名字,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永别。
爸爸住院后,妈妈的病情越发严重了,束手无策的奶奶又请来了神汉为妈妈跳神治病。所谓的大神二神敲起神鼓又蹦又跳,还让奄奄一息的妈妈跪着配合。久病的妈妈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一头栽在炕上昏死过去了。奶奶及亲人们围上去一阵凄凉的呼唤。我和两个姐姐吓得嚎啕大哭。大姐把我和二姐拉到门外,记得当晚是个月圆日,大姐说咱们给天老爷下跪祈求天老爷保佑妈妈快些好起来吧。我们姐仨立即齐刷刷的跪在地上,大姐冲着天上的月亮哭喊着说:天老爷呀,你睁开眼睛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不能没有妈妈,你快保佑我们的妈妈好起来吧……。大姐还说:老天爷你要是能让我妈妈好起来,我这些宝贝糖纸都给你了。不知是否我们的祈祷感动了上帝,随着我们的哭喊妈妈又苏醒过来了。那些所谓神汉看情况不好早已溜得无影无踪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妈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病入膏肓的母亲知道家里没钱,说什么也不愿去医院。叔叔的卫校同学闻讯赶来给母亲号脉看病,对妈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母亲让奶奶扶起来向大夫表示答谢,说了一句话:“还麻烦让您跑一趟,…”母亲说完后,用呆滞的目光,目送大夫走出了家门。大夫在门外偷偷对奶奶说,时日不多了,准备后事吧。
母亲喝了几口小米稀饭,强打精神地对奶奶和我们说:“这些天,我把你们折腾得不轻,是我连累了你们, 看着这三个孩子,我心疼啊……”。母亲有太多的不舍,舍不得她的三个儿女。舍不得这个家,以往那个有病从不吱声的母亲,此刻也忍不住痛哭不止,我们也围在母亲身边,痛哭起来竟是那般的撕心裂肺。
随后的几天 ,妈妈每天都要昏迷几次,每次醒来妈妈都要把我们召唤到身边依依不舍的抚摸我们,嘱咐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当时四岁的我没有意识到妈妈会死去,只是感觉要听话,不能让妈妈生气。
最后的几天,母亲时好时坏,经常喊着我的名字。弥留之际的母亲,把我叫到身边,有气无力的说:你太小了,妈妈最担心和牵挂的就是你啊,大姐拿来热毛巾给母亲洗完脸又擦着身子和双手,我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心如刀割,万箭穿心,哭着给母亲喂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给妈妈喂水,也是最后一次。
那是一个下午,妈妈开始迷迷糊糊不睁眼的沉睡了。奶奶预料到了妈妈情况不好,当天晚上,奶奶和姐姐陪护母亲,让幼小的我到西屋和叔叔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叔叔和大姐踏着钟声去参加生产队劳动了。我光着脚丫子跑到东屋看妈妈,此时的妈妈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眼睛直直的望着天棚。奶奶三婶二姐在给妈妈擦身。婶子怕我害怕,把我抱回西屋,叫醒了淑兰妹妹陪我玩,我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挣着要回东屋看妈妈,婶子破天荒的取出两块蛋糕,安慰我说:你妈妈累了让她睡一会。早上六点,二姐跑过来哭着说,妈妈不行了,妈妈在喊着你的名字,我急忙跑到东屋,在东屋门口,我看见妈妈躺在炕梢,眼睛看着门口,一只手伸展着似乎在召唤我,我哭喊着扑向妈妈,三婶连忙抱起了我,安慰我不要怕不要怕,你妈妈累了 累了,让他睡一会吧!随后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提前备好的棺木,在人们往外抬母亲的那一刻,我大声哭喊着,别抬,别抬,我妈妈睡觉呐,我妈妈睡觉呐。直到妈妈被停入棺木,我才知道这是与母亲的最后诀别。
停灵的第一天,我和姐姐头戴白孝布,“陪伴于母亲的棺椁旁,我美丽善良的母亲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初春季节,夜晚天气很凉,三婶拿来棉衣让我们御寒,灵前用豆油点亮的“长明灯”忽闪忽闪,棺椁前香火不断。母亲生前勤俭,奶奶吩咐尽量多烧一些香纸、冥币。第二天入殓,屯里的四叔掀开盖在母亲遗体上的白布”,给母亲再一次正了衣冠,我们看到了母亲的脸色灰暗,仍然感觉慈祥容光焕发,仿佛真的像睡觉一样。我和姐姐再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出殡时,本村六位男壮劳力抬起了母亲的灵棺,三叔抱着我打着灵幡缓缓走在前边,棺椁抬到北山老坟入土为安。棺椁被一锹一锹的黄土掩埋了,此时的我们,知道永远失去了亲爱的母亲,我们跪地哀嚎,心痛不已。

妈妈死后,我成了一家人的偏爱。五六岁时,大姐二姐都已上学。父亲每天都要出去干活,家里仅剩下我和叔叔家的淑兰妹妹。父亲便在树下为我们用绳子栓了一个秋千,上面放了一块木板。我们和家里养的那只温顺和我形影不离的大黄狗,以及几个小伙伴嬉笑快乐的玩耍着。经常躺在秋千的木板上,暖暖的阳光,看着那一树的花开灿烂,听着树叶哗哗作响,不知不觉荡来荡去就睡着了。至今想起来,那是童年一段无忧无虑多么幸福快乐的时光啊!
一次周末,叔叔婶子在房西的园子里种菜,我和淑兰跟在他们身后玩耍。淑兰不小心摔倒了,左脸被苞米砟子刺伤,鲜血直流哇哇大哭。三叔把淑兰妹妹抱到家里,从房檐下取出一个从山上采回来的马粪包,用里面的粉末给淑兰上药包扎,竟奇迹般的止住了血,没几天就好了,只是左脸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在我家的前院,住着五大爷五娘,两位老人和蔼可亲。,那时,我们家正是困难时期,在口粮接济不上的时候,五大爷五娘时常给家里送点苞米面,我和两个姐姐的衣服很多都是他们家孩子穿过的。父亲感觉过意不去,时常帮他们做些木工活表示回报。每次家里做点好吃的奶奶都会打发我给五大爷五娘送去。他们总是感动不已,也总会拿一些我没吃过的食品塞给我,我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然后一溜烟的跑回家里。因此,五娘五大爷总是夸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记得小时候父亲常教育我们“无功不受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当时并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只知道不能随便接受他人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领悟了当年似懂非懂这几句话的蕴含。父亲常说,做人以善为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当年感觉很普通的一句话,却透着深刻的道理让我受用一生!
五娘特别喜欢我,他们家有很多用过的残破瓶瓶罐罐,小碟小碗瓷性之类的物品。不用了觉得扔了可惜,就送给我和小伙伴们玩。那些瓷的瓶瓶罐罐、小碟小碗,上面镶嵌着漂亮的花纹,花花草草的,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图案。这对于儿时物资匮乏缺衣少穿家里买不起任何玩具的年代,对我而言,着实是莫大的欢喜。甚至是爱不释手,兴高采烈的和小伙伴们在我家北山沙窝里玩过家家的游戏,用黄土和成面状,树叶做馅,学着母亲做饭的样子包饺子做菜,一个个摆在小碟小碗里,还假装吃的特别香。忘情的玩着儿时那些至今想起来令人捧腹大笑的游戏,经常玩到听奶奶召唤回家吃饭的声音了才肯罢休,依然不忘把那些心爱“宝贝”保护起来,留作第二天继续玩。我打心眼儿里感恩五娘的和蔼可亲,感谢这些“玩具”给了我最快乐的日子!所以无论父亲让我为五娘做什么事,我都乐此不疲。
如今五娘五大爷已经过世,但他们和蔼可亲的笑容深刻的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无法磨灭,难以忘怀。
退休后,我迫不急待的在九台买了楼房,回到了这生我养我让我魂牵梦绕的家乡。当我踏上这片深情的土地,当我走近靠山老宅这片温暖的怀抱,几多感概!几多辛酸!不禁泪水溢出了眼眶。
曾经贫穷的村子焕然一新,有线电视,太阳能住进了每家每户;村村通工程改变了曾经的坑坑洼洼乡村路,修成了水泥路面;走近老宅的遗址,当年的老屋已荡然无存,放眼望去,在北山脚下当年打秋千的那棵李子树,仍然绽放着粉嫩的笑脸!枝繁叶茂得像一个天大的遮阳伞,一树花开灿烂,美丽壮观!清香四溢,我轻轻的抚摸着它们苍老的容颜,似乎回到儿时那段幸福快乐的时光;似乎看到煤油灯下奶奶缝补衣裳的身影;似乎看见树下那个荡着秋千的淑兰妹妹;一路微笑着向我走来,泪,再次溢出了眼眶••••••
在屯里走了走,五娘已经不在了,留在村里的三姐王丽霞,脸庞早已印上了岁月的痕迹。儿时的伙伴多以各奔东西。老式的茅草屋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砖碧瓦。曾经贫瘠的土地上,到处呈现着新时代的气息。就连田间的小草,欢呼雀跃着似乎歌唱着时代的美好幸福的生活!
人的一生,流年回转刹那芳华,如今我们都已站在了遥远的地方。童年,真实中的梦,梦境中的真,含泪时的微笑,那一辈子难以忘却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已经永远回不来了。成为了一种不可磨灭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