汈汊湖畔的守望者——深切缅怀邹太平先生
文/胡些微
2026年4月24日,一位与共和国同龄的老人,走完了他78载的人生路程。邹太平先生,这位将毕生心血倾注于三尺讲台与方寸稿纸的基层知识分子,把笔端最深沉的爱,留给了脚下的红色热土,也留给世人数百万字的精神遗产。
一
邹太平先生的文学梦,始于其少年时期。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还在求学中的邹太平先生就对唐诗宋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课余时常读唐诗、毛主席诗词,以及报刊上登载的郭沫若等人的诗作,晚上在家开着电灯读诗、抄诗、写诗,常常一弄就是半夜鸡叫。由于长期熬夜,1964年他积劳成疾,被迫休学一年。休学之后的他十分苦闷,便以写诗、练毛笔字来排解。父亲劝他休息,他执意不听,他很坚定地说:“您老先睡吧!我凝神构思就是休息,我要当一名诗人!”一天晚上,他正借着灯光用毛笔抄录自己的诗作,父亲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拿起砚台就往墙上砸。砚台被砸掉了一个角。邹太平弯腰从地上捡起砚台,放在桌上,将掉了角的一侧垫上小石头,重新倒上墨汁,继续伏案书写。父亲见状,哭笑不得,只得摇头离去。这个倔强少年笔下流淌的,不只是词句,更是一种立志成才且执着的种子。
二
种子的萌芽,须有水土滋养。1976年8月,已从教多年、在家乡城隍镇已经有了稳定岗位的邹太平,毅然响应教育局支援湖区教育的号召,调到偏远的汈汊湖中学任教。彼时的汈汊湖,四周干渠皆是土路,不通车,“晴天一把刀,雨天一潭沼”。自行车骑不了,船只又有限,南干渠每天只有一班航运船,周六放学后早已没了船影。从学校步行回家探望,要走三个多小时的泥路。
这样的艰苦条件,对一个立志写作的人,反倒成全了他的专注。星期六他常常不回家,一边在学校备课,一边采访写稿。为了寄出稿件,他需要步行二十多里路,赶到华严农场邮电局。正是在这种近乎孤独与专注的坚守中,他用脚步丈量了湖区的每一寸土壤,用笔记录出每一个感动的瞬间。他撰写的新闻稿件《曾庆华摆渡十二年,不收教师过河费》在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渔民们听到场部高音喇叭广播,打趣地说:“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成了汈汊广播站!”这个出自乡野的评价,既朴素又生动,恰好印证了太平先生扎根基层的文风。
从教三十余载,他担任过汈汊湖中学校长、汈汊中心初中调研员,曾被评为孝感市先进教师,多次获评《孝感日报》、孝感市委宣传部、《湖北日报》优秀通讯员。先生的人生,始终在教师与写作者的双重身份之间交织:讲台上他是传道授业的园丁,讲台下他是捕捉光与影的记录者。二者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师者邹太平。
三
如果说教书育人是先生的“主业”,那么为汉川的红色名人著书立传,则是他用后半生扛起的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次偶然的机会,年轻的邹太平萌生了为红色名人立传的想法,这个念头一经扎根,便再也没有动摇过。
1988年,时任汈汊中学校长的邹太平为了采访汉川籍名人胡沙,暑假期间自费远赴北京约访,联系到胡沙的战友、同事十多人。在北京期间,他奔走于大街小巷,赶车搭船,抓紧一切时间,一面采访记录,一面梳理脉络。外人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乡镇中学教师,仅凭一腔热忱,就敢只身北上,去叩开那些共和国功臣的门扉。正因为这份决心,经过整整一年的不懈努力,《胡沙传》终于在《汉川文艺》上连载,时任北京市作家协会主席的著名作家管桦还亲自为《胡沙传》题写了传名。胡沙夫人王彤看了先生的自传后,在2010年11月5日写信给他,写道:“太了不起了!真是很佩服您的细心和执着。”
更令人感佩的,是那部四十余年方才问世的《王平章传》。早在1968年,邹太平就结识了红28军政委王平章的战友王远芳、王平章的儿子王水清等人,从他们口中了解到王平章鲜为人知的革命经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着手为这位英烈立传。2004年以后,他又多次前往王平章的故乡庙头镇采访,来到马口、南河等乡镇和天门市,一路追索到鄂豫皖苏区等王平章生前战斗过的地方,翻阅大量文献档案。四万多字的《王平章传》,从第一次提笔到全文发表,时光竟然整整跨越了四十年。传记定稿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想让“国史”级人物的传记公之于世,困难可想而知。有报刊编辑善意相劝,让他还是“自我欣赏”好了。2007年,武汉出版社主办的《老年文汇报》女编辑董卫林读完全文,建议他将传记拆解为独立成篇的故事,于是他改写出一批类似《含泪乳小叔》《智诳两军警》《一场特殊的演说》等感人至深的篇章,陆续登上《老年文汇报》《重庆日报》等域外报刊,在读者中引发热烈共鸣。《含泪乳小叔》描写王平章的大嫂用乳汁喂养王平章的挚情时刻,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除了王平章,先生还奔走于汉川各地及外省市,挖掘红色女英雄、中共一大代表陈潭秋夫人徐全直的事迹,最终写成四万多字的《徐全直传》。2012年,先生创作的《胡沙传》《少年严文井》《徐宝珊传》《王平章传》《徐全直传》《何羽道传》以及与魏文洲合写的《魏人镜传》七部传记,集结为四十六万字的《汉川红色名人传》,由长江出版社正式出版。这套著作,填补了汉川党史的某些空白,他也因此被业内人士誉为“汉川为红色名人立传第一人”。先生曾经这样解释自己的信念:“随着时间推移,一些革命烈士的亲属、战友相继去世。抢救发掘红色资源,将他们的事迹如实记录成书,十分迫切。”“学老革命,写老革命,我决不动摇。”
四
退休之后,邹太平先生愈加深居简出,笔耕不辍。二十年间,他一面继续创作《晏道刚传》《张全才传》《汈汊湖前世今生》等专著,一面在传统诗词领域不懈耕耘,先后出版了《邹太平骈赋选集》《邹太平旧体诗选集》《邹太平散曲选集》《邹太平词选集》等四部书籍,均被湖北省图书馆收藏。他还大胆进行文学体裁创新,用十一万字的歌行体写下“诗传记”《文天祥传》,既有传统汉诗的韵律之美,又不失传记的史学价值。其七律《湖乡渔家乐》荣获中华诗词杂志社主办的全国第五届新田园诗歌大赛优秀奖。
先生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华夏诗联书画院研究员——“优秀作家”“红色党史撰写专员”,这些称号,邹太平先生是当之无愧的。但对他自己而言,或许从未把这些名号放在心上。他做的一切,只源于最初那个生根在心底的想法:用笔为后代留住湖区的变迁,留住那些不该被岁月湮没的红色足迹。
五
如今,先生走了。汈汊湖的风依然吹着,湖边的土路早已变成了柏油路,但他当年深深浅浅的足迹,已经印在了纸上,印在了书里,印在每一位关心汉川历史的人的记忆中。他的一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湖乡精神”——那是一种扎根乡土、不计名利的坚守,是一种不为喧嚣所动、甘于寂寞的沉潜。
斯人已逝,笔墨长存。先生留给后人的,不只是那几百万字的红色与文心著述,更是一种守望的姿态:在浮躁的时代里守住一方砚台,在遗忘的洪流中替历史留住记忆。我们深切缅怀他,也祈愿太平先生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安歇疲惫的身心——那里也许没有讲台,没有稿纸,但一定还有他一生都眷恋的湖风与诗情。
胡些微 一位看淡世事,无为也无求的随缘践行者。